图：西西里柠檬
姐，搓个澡儿不？
苏小旗·颠倒众生工作室
东北辽阳澡堂子的女搓澡工，没有不戴金耳环，或者金项链的。
正如没有不纹眉，不烫细碎弯曲的卷发，然后又高高盘起的。
最开始，搓澡是五块，后来八块，十块，当然，光靠这个是不行的，必须尽量让你洗个红酒浴，牛奶浴，或者醋浴。具体价钱我不知道，因为我抠，没洗过。
春节的时候，是一定会涨价的，就像春节时的出租车，在起步价里不会打表，都是高于平时一倍的一口价。这些行业的人，都是盼着能在春节多赚些钱的。
在东北的小澡堂子里，空间比较狭仄，空气非常闷热。那些女搓澡工都穿着胸罩和内裤，也有大方得连胸罩也不穿的。但靴子一定是要穿的，也许是怕脚长期被热水泡着吧。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搓澡工像是艺术家，在她们的指导下，女宾们先是躺着，然后两侧卧着，最后趴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她们对于这些姿势的引导。
往往搓完一种体位，搓澡工就会轻轻拍一下你，或者轻轻地拍一下你的腿。这种拍，并不是简单拍，而是带着微妙的方向，让你自然而然地知道下一个姿势是什么，知道自己的胳膊和腿如果摆放。
这种不经意间以动作的引导，女宾心领神会的配合，非常连贯自然，看得人心里觉得舒服熨帖极了，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浑然天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从未见过年轻的搓澡工，通常都是四五十岁的妇女，东北话里，她们被称为“老娘们儿”。
这是一件真正耗费气力的工作。常常她们用起力来，浑身的赘肉都会有节奏地甩动，有意思的是，往往越瘦的女人，越有力气。
搓澡除了赚钱，也可以让她们有很多成就感，这是我“采访”过很多搓澡工后得出的结论。
这种成就感，来自那些被搓下来的泥。
因此这工作虽然辛苦，却可以因为鱼贯而出的泥而变得非常专注。修脚师傅的成就感，与此类似，老茧死皮修下来得越多，心里越会觉得满足。这也是我“采访”过的结果。
她们知道如何用力，更知道如何借力，借骨骼的力，借肌肉的力，来搓下更多的泥。这就是技术。
即使你每天洗澡，也比不得搓一场澡来得舒服。
浑身光滑，里外通透，上了那张床，你浑身看不到的泥垢，下了那张床，立时觉得通身轻松。
连搓澡都这么舒服，怪不得那些爷们儿那么喜欢泡桑拿做大保健，真特么会享受啊！
正是因为女澡堂子空间平仄空气闷湿，所以通常在人少的时候，搓澡工们会到外面更衣区避个暑，如果人多的时候，便舍不得出来了，因为相比之下，赚钱更重要。
她们有时会唠嗑，有时会吃饭，有时会抽烟。
她们会对自己的生活唠唠叨叨，比如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快回来啦，比如乡下的房子该翻修啦；她们吃的饭，最常见的是大米饭加豆角炖土豆，冬天就是土豆丝或辣椒炒土豆片，还会吃大馒头和大包子，大口大口造。
饭都是她们自己带的，澡堂并不供饭，但可以给加热。
她们与澡堂子是合作的，每搓一位，她们就拿一个提成。
我每次回到东北，都会去澡堂子洗澡，除了那些皮肤白得发光的女宾会吸引我，我最爱观察的，就是这些搓澡工了。
之所以想起来写这些，是因为我带女儿在我们的江南小城泡了一次室内温泉，然后我带她搓了个澡，费用是每位39。
从来没搓过澡的糖小姐，还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我们就与搓澡工熟悉了，聊得很开心。
她们都是外地人，搓一位拿十几块钱的提成。当然，也动员让我做其他项目，被我婉拒了。
大姐为我搓后背时，我说：“太舒服了！天天在家洗澡，就是后背自己搓不到。”
她说：“这一搓，就觉得刺挠是不？”
我惊讶极了：“你居然知道‘刺挠’这个词！”
她哈哈笑，说：“是啊，我在东北搓过好几年澡，东北人还爱说‘埋汰’。”
而边上，糖小姐正跟为她搓澡的阿姨唠得正欢。
搓完后，我连连说了几次谢谢，大姐说：“哎呀这么客气，下次来啊！”
我很大方地说：“这两个搓澡巾我能带走吗？”
大姐说：“能啊，你要带就拿走吧。”
那必须得带走啊，六块钱一个呢，带回家又不是不能用。
一位服务员帮助糖小姐吹头发，我研究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看到“深层保湿”的一个瓶子，就往脸上喷了点儿，然后又给糖小姐喷了点儿。
但我发现边上居然还有一瓶粉色瓶子的护肤水，我说：“哎？怎么还放两瓶护肤水？”
为糖小姐吹头发的服务员说：“这粉色的是爽肤水，你刚才往脸上喷上的，是护发啫喱。”
我：“……”
在大厅，我看到那些见到客人就弯腰问好的服务员。
我想起那些送外卖的女外卖员；想起整年在地里劳作，收入却很微薄的“葡提记”；想起坐在马路边上吃快餐的民工；想起那个穿着土土的衣服，因为家人给钱太少，而舍不得顿顿吃饭的学生。
如果可以，我更愿意与最接近泥土的人接触，他们会让我知道，其实生活，有多么不容易。但是，必须日继一日地努力。
这是最踏实，最接地气的方向和气息。
苏小旗：她从律师到农妇，只为自在，随喜，和随缘
苏小旗：既凶猛又聪明，才能真正被置于死地而后生
苏小旗： 如果不能打动你，我又怎么敢表达？
苏小旗
自媒体人，东北女子客居江南
善养猫，善自拍，善买衣服
比年轻时更美丽
心在云与泥土之间
一切皆可用文字表达
愿你好
更愿我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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