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没想到会再遇到曾少阳。
是2018年春天，我上班途中出了点意外，小腿骨折，住进了医院。
一个人躺在床上，正纠结要不要去厕所。怕腿疼，嫌麻烦，可肚子快要憋炸了。
就在这时，有个男人走进来，我立时忘记了肚子的紧迫感，整个人都矜持了。
他叫曾少阳，高中时代的校草。
学习好，人也帅，课间操站在操场上，说一句鹤立鸡群，玉树临风不过分。
我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呼，毕竟毕业后已经许多年不见了。可没想到，他先对着我淡淡一笑，还挥了挥手。
天啊！他竟然还记得我。
我激动得手足无措，幼儿园小朋友似地抬起两只手在脸前摇了摇。
结果曾少阳说，妈，你怎么样了？
我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僵硬地转回头，发现曾少阳是在和我邻床的阿姨打招呼。
那一刻，我真想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02
曾少阳笑着说，还挺像你做得出来的事。
想不到多年不见，他还记得我神经大条。
是的，经过提醒，曾少阳还是认出我了。
我们打了招呼，互加了微信，一瞬间，我觉得这个腿摔得值了。
不过，我心里也是有淡淡失望的。
因为，邻床的阿姨，不是他妈妈，而是他的岳母大人。
看来这个世界上，帅气的好男人都英年早婚了。
那天，曾少阳和我聊了会儿天。我这才知道，他老婆去了美国。
据说到那边读硕的，已经走了4年。
我在心里算了算，什么学位啊要这么久，但我没敢多问。
后来曾少阳来探望他岳母，也会顺便慰问我。还会带一些水果和零食。
我惊讶了，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零食？
他说，老同学，当然知道。
我瞬间被他暖到了。
我真没想到他还会记得我的喜好，毕竟那时候我是个不起眼的女同学。
03
我出生在山东的一座沿海小城。
平时成绩就真的很一般，中考不知道怎么了，发挥异常，一举进了市重点。
入校之后，马上现了原形，曾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问我，怎么混进来的？
而我这个人的性格，真是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
既然说我学不好，我也就不必为难自己了，安心呆在普通班。
所以，我本来是没有什么机会和火箭班的曾少阳同学相遇的。
但是到了高二下半学期，他的哥们和我的闺蜜谈恋爱了。
为了帮他俩打掩护。周末，我们四个人总会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看海。
曾少阳每次去都会带着书。人家谈恋爱，他就坐在一边背单词做题。
我呢，闲着也是闲着，闲得发慌，于是就给曾少阳捣乱。
有时候，我会和他分享Mp3里的音乐。有时候，我会给他分享郭德纲的相声。
有一次，我说他，你成绩这么优秀，没必要这么拼的。
他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有一次机会。
04
曾少阳生活在单亲家庭。
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妈妈脾气特别暴躁，可能是到了更年期吧。一点点小事就会发火，对他打骂是常有的事。
曾少阳说，我妈说了，不论考到什么学校都要上，不会供我复读。
有些人可以嘻嘻哈哈地过青春，但有些人不行。
我这个人爱闹，但不胡闹。
从此，曾少阳背书的时候，我再没敢打扰过他。我就坐他旁边嘎嘣嘎嘣吃零食。
大概只有那个年纪才会觉得，默默看着自己喜欢的男生看书学习也是幸福吧。
现在想想，真是神经病。
喜欢应该表白，而不是捣乱或者不吱声啊。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表白了，曾少阳应该也不会理我吧。
那时的他，一心只读圣贤书，眼里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姑娘。
闺蜜隐秘的恋爱谈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我没有了见曾少阳的机会。
那点暗恋，还没来得及萌芽，就无疾而终。
高考后，他考去上海交大。而我只考上了老家这边的一所二本。
天各一方，更加没有联系的理由。
大学毕业，我考了老家的事业单位。
受不了平淡的生活，顶着所有人的反对，辞职跑来了上海。
身边好多朋友已经结婚生子。工作稳定，家庭美满，哪像我，一个人在大上海飘着，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于是每年过年，我妈都会不厌其烦地问我，后不后悔。
她天天都在等着我后悔。
其实，有什么好后悔的呢。人各有志。我就喜欢大城市繁华热闹的样子。
更何况，我竟然在上海遇到了曾少阳。
05
曾少阳是“嫁”到上海来的。
老婆是上海姑娘，也是他的大学同学。
毕业后，论事业发展，肯定上海最好。女方家里三套房，婚房也省了。
当时只提了一个条件，生两个孩子，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计划得蛮好，可是婚后第二年，曾少阳的老婆就出国留学了，一走，就是四年。
看看这个时间线，是隐藏了多少不可说的故事啊。
我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曾少阳几乎每天都会来。
于是往日的熟悉很快就找回来了。
他服侍岳母大人的同时，顺带帮我买饭，帮我叫护士……搞得他岳母大人一个劲儿咳，生怕我不知道，他是个有老婆的人。
出院后，我发微信告诉了曾少阳。他大概早上才看见。
他回，我以为会住得更久一点呢。
大概觉得这句放在医院的环境下不太对，于是撤回了，换了一句极官方的，祝你早日康复。
可我一直在线上啊，所以全都看到了。
我打字，亲，还是撤回的那句更亲切呢。
可是想了想，面对有妇之夫，还是别开玩笑了，于是删了重写，谢谢你哦。
结果，曾少阳又撤回了那句早日康复，换了一句，有空约个饭吧。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不止因为曾少阳是有妇之夫，还因为他是我年少时未完成的一点小遗憾。
这样的见面，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同事说你想多了，有人请吃饭干嘛不去，带上我，我蹭个饭。
行。那就去呗。
可是等到吃饭前半小时，同事放了我的鸽子。
我不好意思放曾少阳鸽子，于是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06
曾少阳请我去吃了王鼎。
第一次请饭，就吃自助，我觉得他不怀好意。
美食，且不限量，我很容易露出吃货本色。比如，一开口，就先来20份海胆，6块鹅肝……
曾少阳在一旁感慨，是我们山东姑娘。
我笑，还是决定先提醒他一下。我说，请我吃饭，和你岳母大人报备了吗？
我住院的日子，他岳母大人没少查我户口，紧张程度，仿佛我是上演苦肉计的绿茶小三。
曾少阳略显尴尬，清了清嗓子才说，和你说实话吧，去年我就离婚了。但是她妈心脏不好，怕承受不了，所以一直没说。
我猜到他和他老婆关系不好，但没想到竟然已经离了。
我咂了咂嘴，打断他说，你这是替前妻尽孝呢？
曾少阳的笑容显得就更尴尬了。
07
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的不是真坏人，而是烂好人。
因为坏人你可以恨，可以骂，但烂好人不行。
曾少阳前妻的故事非常之俗套，寂寞的留学生活，狭小的社交圈子，干柴烈火的男女，一拍即合，从此发现以前的都不是爱。
离婚的所有事宜，都是委托律师办的。
曾少阳不只没占一分便宜，最骚的是，为了瞒住这个谎言，也为了照顾岳父岳母，即便他自己买了房子，也还仍然住在老人的房子里。
我忍不住说他，你是不是傻？
曾少阳干了一杯红酒，说，她不仁，我不能不义。
看我这个暴脾气，好想啪啪扇他两个巴掌，打醒他。
我说，照顾她父母，那是她做女儿的责任，你从签下离婚协议开始就没这个义务了。
曾少阳闷闷地说，她爸妈对我很好的，像亲儿子一样，我得对得起他们。
那天我也是喝多了，没来由地想抬杠。我说，是不是谁对你好你都要负责啊？
说完，我捧起他的脸，狠狠亲了他的嘴，然后对他说，你现在要不要对我负责？
于是，曾少阳被我的彪悍吓傻了。
08
也是快要30岁的人，爱情多少摸过门槛。
曾经以为会是终生的幸福，转眼就成了泡沫。也拥有过山崩地裂，但转身斗不过鸡毛蒜皮。
来上海这两年，男朋友难找。心里荒芜得久了，面对曾少阳，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毕竟他是我少女时代的男神。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曾少阳也喜欢过我。
他说，那时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我怕你觉得我沉闷，怕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敢说。高考后，我还给你写过信，但没敢发出去。
我听着，几乎呆住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有了年少时代的美好滤镜加持，以及他乡故知的亲切感，再相遇时，就没有不在一起试一试的理由了。
是连续吃了10顿饭，发了一个月微信后，曾少阳说，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当然可以啊。
只是，我感觉自己容不下他对前妻父母的深厚感情。也许有人会说，这不更证明他有情有义吗？
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那是个坑。
我是个对什么都可以大大咧咧，唯独对感情小气的女人。
未来的日子，他要是总和前妻的父母纠葛不断，我早晚要爆炸。
人活着，要分得清孰轻孰重，感情上，不需要端水大师。
一碗水端平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他对我好。
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
09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躺在床上，不想上班。
翻个身，想起曾少阳楚楚可怜且惊诧的样子，我的心里又要小鹿乱撞。
是我这张双人床空得太久了吗？
道理我都懂，但真的就好想他。
打开微信，给我高中的闺蜜留言，猜猜，我遇到谁了？
她一会儿给我发来一张截图，是她高中男友的微信。
曾少阳也问同样的话，你猜我遇到谁了？
闺蜜说，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手上骂她嘴贱，可心里却有种喜滋滋幸福感。后来，我和她聊了会儿八卦。
末了，她忽然问我一句，曾少阳他妈在他去上海之后自杀了你知道吗？好像是抑郁症。
我拿着手机，震惊到忘了说话。
10
不嫌丢脸地说，高中的时候，我还想过，将来有一天要是嫁给曾少阳，要怎么对付他坏脾气的妈。
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跑。因为他妈总是能制造出一种焦虑的气场，让人想逃。
其实，曾少阳从山东考去上海，多多少少也是躲他妈吧。然而孤独真是抑郁症的杀手。
忽然之间，我有一点明白曾少阳对前岳父母的殷勤了，有责任，也有暗暗替代与补偿。
一个星期后，曾少阳才和我联系。
他说，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我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我想安慰他，但有些事，他不开口，我不能碰。
我只能点点头。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地下恋情。因为在外面，他还是没有离婚的男人。
到了2019年8月，前岳母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曾少阳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和两个老人说了实话。
可人家根本不信，然后我就遭殃了。
她先在微信上质问我是不是不要脸，然后又打来电话骂我。
我怎么解释她也不听，只能全部拉黑。她又打去了我公司，昭告天下，我是狐狸精。
我真是后悔死了，住院的时候，把微信电话包括公司都告诉了她。
11
老板说，让我先回家休息两天。
我真的要气炸了。
曾少阳来找我，脸都是黑的。他和我说对不起，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他说，我们还是算了吧。我就是个黑洞，总是把身边的人拖下水。
说完，他就要走。
可那一刻，我真的心疼了。他说的没错。他的心里有一个黑洞，可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在乎。
我一把拉住他，说，别走，我亲过的男人，我要负责。
其实是我的心里话，可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偏偏就有那么一点点好笑。
明明很感人的氛围，我却先笑场了。
而曾少阳却一把抱住我，默默地哭了。
12
我发现爱情里的问题，有时候，还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去面对的。
当我坚定地和曾少阳站在一起，他便有了底气。
曾少阳和前妻联系，一起治好了前岳母的心病，接受了他们早已离婚的事实。
那天，曾少阳带着我去见了两位老人。
前岳母拉着曾少阳的手，哭着说，少阳啊，我是舍不得你这个女婿啊。
我在一旁说，唉，哭啥，认个干儿子不就解决了，这样你还多了个儿媳妇呢。
岳母当即破涕为笑，说，这个主意好。
两个老人认真起来，还准备择日子，摆桌酒。
那天回去的路上，曾少阳说没想到我会这么帮忙。他问我，你不是不想我和他们有联系吗？
我说，我乐意。
13
其实，我没有告诉曾少阳，他前妻联系过我的。
她告诉我，曾少阳的妈妈，是在他们度蜜月的时候自杀的。
出发去巴厘岛的前一天，曾少阳的手机上收到他妈妈的留言。
她说，儿子，你能回来一趟吗？
恋爱的时候，前妻就被婆婆搞得烦不胜烦。
人生中最美好的蜜月，她不想被婆婆破坏。所以她删掉了曾少阳手机上，婆婆的那条微信。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婆婆那时有了抑郁症，第二天自杀了。
这成了前妻的心病。
她总觉得曾少阳妈妈的死和她脱不了关系。到后来，几乎不敢面对曾少阳。
她去留学，本来是想换换环境，散散心，后来发现也许只有分开，才能真正的开始新生活。
可能女人更能理解女人吧。
她心里那种巨大的负罪感，我懂。
不过，这件事她从没有和曾少阳说过。而我也没打算告诉曾少阳。
如果他知道了，估计比前妻还要自责吧。
我不想他的余生，生活在自责里。
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崭新的开始，而不是沉溺于旧日的伤痛。
14
2020年最后一天，我和曾少阳重逢后的第二年，他跟我求婚了。
我答应了曾少阳。
但我妈听说我找了个离过婚，还成长于单亲家庭的男人，一下子炸了。
我妈说，真不是我偏见，这样家庭的孩子多少有些心理问题，妈妈是担心你。
所以2021年的开头，我有点不敢开手机。
我妈，甚至我爸每天电话微信轰炸我。
我挺坚定的，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消除家人对单亲家庭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