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环没有什么犹豫，直接跟着出了门。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村里有啥事儿，他总是第一时间出去帮忙。
第二天，两个孩子的尸体，在水库边上发现。警察现场调查，法医验尸判定：
他杀。
三天后，村里的大队书记突然喊张玉环到家里吃饭，妻子宋小女让他吃完饭早点回来。张玉环就这样出了门。还没走到书记家，张玉环就被埋伏在路上的公安拖进了警车。
这一走，就是 27 年。
妻子不相信张玉环杀人。
平时一点家务活都不让自己做的丈夫，家里只剩一块肉，都会让给自己和孩子吃的丈夫，怎么可能在找孩子的那个晚上，在匆忙之中杀了两个不相识的孩子，还恶意抛尸呢？
可在口供里，张玉环说了十一个字——“是我杀害了张振荣、张振伟。”
那一刻，宋小女的天，塌了。
在法庭上，法官判定张玉环杀人。理由很简单：张玉环家的一段麻绳，在抛尸现场提取的麻袋，有相同的麻黄纤维。张玉环左右手上各有一道伤痕，怀疑是受害人被掐死时挣扎留下的。
张玉环在法庭上争辩：“我没有杀人，是他们不让我睡觉，放狗咬我，逼我招的。”
法官敲下法槌，死刑。
从那一刻起，江西省凰岭乡张家村张玉环一家，彻底毁了。
受害者家属砸了张玉环的家，宋小女带着两个孩子逃命，两个孩子到哪里，都被骂是“杀人犯的孩子，将来和你爸一样”。
后来，宋小女独自南下打工，把孩子留在家乡。从小体弱多病，几次被医生说活不过十五岁的宋小女，在深圳，几乎是拼了命地赚钱。
在那段几度活不下来的日子里，哪怕累到心脏病复发倒下，她也从未埋怨过丈夫一句。只因为她相信，他没做过，她一定等他出来。
她不敢做，她害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这辈子都等不到张玉环回来。
宋小女，要和他离婚。
1999 年，宋小女迫不得已，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第一：要对我两个孩子好。
“我子宫有瘤，假如我在手术台上下不来，你就对我儿子好一点，不要你多好，你就比别人对我儿子好一点就行。”
第二：不能阻止我去见张玉环。
“他是被冤枉的，我还要替他伸冤呢！”
她丈夫没说什么，一一答应。
在这之前，这个福建男人也有过一个妻子，得了白血病去世了。
在妻子去世之前，医生告诉他，你的老婆没救了。他还是把家里最宝贵的牛和猪卖了，借了一大笔钱给老婆治病。
老婆走之前，他口袋里只剩回家的路费。
两个极其善良的人，自然惺惺相惜。
改嫁之后的宋小女，依然继续为张玉环申诉。
只是善良的人总是不够幸运。
案子的申诉一直失败，2011 年，宋小女还被查出宫颈癌。
她好像再等不到张玉环无罪释放那天了。
判决之后，哥哥张民强安顿好宋小女和孩子之后，背着宋小女，去监狱偷偷看过张玉环。
隔着审视的玻璃，两个不善言辞的大男人，总是选择沉默。
张民强问了张玉环一句：
“你做过没有？”
张玉环说：没有。
张民强说：“如果是你做的，你就该死，你说没有，我相信你。”
从此，大字不识几个的张民强，每天翻着字典给弟弟写申诉状，一写就是 27 年。每周都去一次法院，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了 6 趟。
后来，张民强认识了律师王飞、尚满庆。
王飞和尚满庆见完张玉环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签下了委托协议，
王飞在微博里这样写道：“虽然家属连基本的差旅费都支付不起，但在南昌监狱看到张玉环那双渴望清白和自由的眼神，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抗。”
可这案子，难打。
案件发生时间早，相关检验技术还不成熟，证据虽不足，却也难以再次审核重验。
王飞不怕，中心立案、搜集证据、开庭，能试过的方法都试了。
打了整整上千个日子，才换来一句：无罪释放。
张玉环，出狱了。
张玉环，一关就是 27 年。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想，27 年的时间意味着什么呢？
在老一辈的谈话里，几十年的时光总是淡写轻描的一句话，洒脱，无畏。好像时间的车轮只碾压出了皱纹，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对于张玉环一家来说，时间的车轮碾压出来的，是致命伤。
这 27 年，像是一辈子。对于张玉环来说，是一场重生。
张玉环在监狱里的 27 年，是中国发展最快的 27 年。
他不懂得用手机，不懂什么叫移动支付、网上购物。甚至拿着手机拍照，都要反复学习，拿笔去记。
哥哥张民强说，他现在是一个小孩，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可他本该有个更好的未来。
张玉环的老母亲，知道儿子终于要回来了。
拿出家里的一个白色塑料袋，把里面的米都倒出来，在家门前晾着。
七月的南昌，经过暴雨，白色的米粒里爬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张炳莲还是舍不得扔。
因为这是年过八旬的老母，能给儿子最好的见面礼了。
宋小女听到张玉环无罪释放，高兴得喜出望外，对着镜子把辫子拆了又扎，扎了又拆，总觉得不好看。
现任丈夫知道她要去接张玉环，特地塞给了她 5000 块钱，嘱咐她买点生活用品，给他买件新衣服。
所有的善意，经过了 27 年的时光打磨，依旧闪闪发亮。
在媒体镜头里，宋小女见到他，因为情绪太激动，当场昏倒了。醒来之后，她紧紧握着张玉环的手，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眼里满是热泪。
张玉环还是当初的张玉环，宋小女已然不是当初的宋小女了。
在镜头里，张玉环说，每次小女来，都告诉我自己在外面过得很好，所以这 27 年来，我的烦心事比别人少很多。
宋小女笑着摇了摇头，哽咽地说：
“每次在监狱里看你，我都跟你说，我过得好。但是你出来了，我还是和你说一下吧，我过得真不好。”
宋小女一直紧紧握着张玉环的手，嘴里反复说着：你还欠我一个拥抱哦。
张玉环怕她情绪激动再次昏倒，没有再拥抱她。
宋小女临走时，依然撒娇地说：“这个拥抱你要记住哦，你永远欠我的哦，是从 1993 年等到 1999 年的拥抱哦。”
宛如当初青春的少女，依然等待郎君归期。
只是物是人非，流光把人抛。
在采访里，宋小女的眼里总是有光。已经抱孙的她，经历了世间百态，依然天真浪漫。
只是对着镜头，不知怎的，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我不想用“伟大”、“高尚”这类虚无缥缈的词去定义这个女人。
她的真实和温柔，更能让人感觉到她内心的力量。
在她的人生里，一路坎坷，也一辈子被温柔呵护。
出生患肾炎和严重心脏病。医生说，别治了，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父母不信，三天两头地往城里跑，砸锅卖铁也要把她治好。
奇迹般长大之后，嫁到了张玉环家，疼老婆的张玉环没让她做过一天的家务。张玉环下田干农活，宋小女就在田埂边坐着看，她也提出要帮忙，但张玉环从来不让。
宋家有姐妹四个，都出了嫁，四个女婿里，宋妈妈最喜欢张玉环，对他最好。宋小女也问过为什么，宋妈妈理所当然地答，傻子，我对他好，他才对你好啊。
这样在温柔里泡大的女孩，却一生多病，命途多舛。
在张玉环出狱之后，有很多人猜，宋小女会离开现任丈夫，回到张玉环身边，成就一段故事最完美的结局。
但宋小女摇了摇头，说了一句：
“我反而会更加倍地爱我的老公，因为我亏欠他太多了。”
见完张玉环之后，没什么文化的宋小女发了一条长微博，里面有一段话让人泪目。
“1993 年，张玉环给我留下了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四岁。现在张玉环回来了，我要给他完完整整的八个人。
31 岁的小儿子、32 岁的大儿子，两个儿媳妇，三个孙子。我希望张玉环可以好好珍惜这八个人，因为这八个人过得都很辛苦，一步一个脚印，谁也想象不出来。
……
我从未想过放弃为张玉环申诉，只要他一天没被放出来，我一天都不会停止申诉。”
这种情谊，我想已经不需要用“爱情”去定义，早已比亲人更亲。
在出狱之后，张玉环一家人坐在破旧的老房子照了一张全家福。
张玉环胸前戴了一个大大的红花，红得鲜艳，也红得讽刺。
对着镜头，他的言语里没有丝毫的抱怨，全是感谢。
“谢谢大家还了我一个清白，谢谢让我沉冤得雪。”
我看着镜头里诚恳的他，内心无法平静。
这种情绪不是感动，不是生气，而是一股无以名状的“不服”。
因为他其实不用感谢任何人的。
清白的他，本可以在 27 年前憨厚老实地生活下去，和宋小女过着朴素的日子，没准赶上了时代的浪潮，不用再过捱苦，在村里盖个小洋房，过上还算富裕的好日子。
可是他就因为，一条家家户户都有的麻绳和干农活留下的伤，在冰冷的铁栏杆里圈禁了前半生。
错过了时代，错过了机遇，错过了两个孩子的成长，也错过了本该相伴一生的妻子。
他不该感谢谁，他也不用感谢谁。
他应该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板地，等待那一句对不起。
有人说：“在张玉环这个悲剧基调的故事里，处处体现着人心底最善良的一面。”
但这种善良，我不想歌颂，反而觉得心凉。
就因为善良，所以他被欺负；
就因为善良，所以任人宰割。
这种善意，仿佛把宋小女和张玉环定义为弱者，所以可以欺负，羞辱，甚至可以木槌一敲，随意决定他们的命运。
这对善意的亵渎，这也会让所有善良的人心寒。
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唯有善良的人，才能明白善良的价值。
但从今天起，我希望能再有一句话，可以成为整个社会的共识：
这句话是，永远别欺负一个善良的人， 别让善良的人心寒。
因为这个社会善恶的边界，就是靠善良的人苦苦撑住。
如果他们倒下，
坍塌的不只是这个世界的道德标准，
还有这个世界的未来。
今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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