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整理：乔乔
1
下班回来，雅君一手提着菜，一手在包里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门，愉快地朝屋里喊道∶“宝贝，妈妈回来了，在家乖不乖啊？”
随着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两岁半的女儿小君如滚动的肉球一般蹒跚着小短腿，张开双臂一头扑了倒在雅君的怀里，扑闪着大眼睛说∶“妈妈，奶奶！”还用手指着客厅。
出了玄关，雅君就看到了站在左边客厅里的婆婆，还有右边餐桌上的四菜一汤。
她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卑微又讨好地笑着说∶“你下班了？饭都做好了。”
她似乎想上前接过雅君手里的菜，往前挪了一步又站住了。
雅君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没有再看婆婆，径直走进厨房把菜放好，抱着女儿就给王旭平打电话∶“你不在家看孩子跑哪去了？”语气里尽是怨气。
王旭平讨好地说∶“这不是妈来了吗，我就想着抽空出来见个客户。”
王旭平是保险业务员，时间比较自由，所以自打半年前孩子上了托儿所之后，都是雅君早上送，他下午接。
雅君一下子就怒从心起∶“让谁看也不能让她看！你让她走！”
不等王旭平再说，雅君就挂了电话，抱着孩子就进了卧室。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只流下两行混浊的泪，最后朝卧室看了看，慢慢地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雅君的泪再也忍不住，她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胸前，失声痛哭。
2
因为前男友劈腿分手，她再也不敢轻易谈恋爱了，这一耽搁就到了二十八，妈妈忍不住开始催婚，雅君也慢慢从那段感情中走了出来，她决定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这时，同事给他介绍了介绍自己的表弟王旭平，一个IT男，话不多，一紧张就会用手去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前男友是做销售的，场面话说得很漂亮，结果却劈腿了，这令雅君对所有话多的男人都极其反感，觉得那种人两面三刀，最不靠谱。
而沉默寡言的王旭平看上去成熟稳重，第一次见面就打动了雅君的心，后来又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人还真不错，就确定了关系。
第一次上门时，婆婆对这个未来的媳妇很是满意，一直说她儿子运气好，才能交到这么好的女朋友，公公虽然没说话，但看得出来他也很喜欢雅君。
回去的时候，婆婆给雅君塞了个红包，到车上拆开一看，2000块呢！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它让雅君感受到的是尊重，受重视，更是接纳。
看着雅君满意，王旭平说，我妈这个人特善良，也好相处，以后帮忙带孩子啥的，绝对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雅君嗔怒地捶了王旭平一拳，满脸飞红地说，谁要跟你生孩子了。
3
谈了一年多，俩人都觉得挺般配，就选了个日子去领了结婚证，赶在国庆节把婚礼办了。
都是奔三的人了，没等两头老人催呢 ，雅君就怀了孕，这可把婆婆高兴坏了。
她在老家养了二十多只小鸡崽，说是给雅君坐月子吃，又在那一亩空地里种上各种蔬菜，不打农药，用手捉虫子，怕有残留对孩子不好。
去城里的公交车很方便，婆婆每星期来一次，带着几大袋子不同的菜送过来，顺便帮小两口收拾一下屋子，做一顿好吃的。
开宫口的时间很长，足足有十个小时，听到她的惨叫声，王旭平在产房外面把胡子都要揪光了，婆婆也红着眼睛说，咱雅君再也不生了，再也不受这个罪了，这些话是时候雅君妈妈亲口告诉她的。
生下儿子后，因为雅君妈妈要上班 ，就只有婆婆一个人伺候月子了。
整个月子里婆婆都顺着雅君，生怕她心情不好落下什么月子病。
休完产假，雅君舍不得给孩子断奶，就让婆婆在家带着，她每天中午回来给孩子喂一次奶，一直到孩子过了周岁生日，雅君才趁着春节假期给孩子断了奶。
4
和婆婆的第一次分歧是在带孩子的问题上。
本来雅君打算仍然像以前一样，让婆婆在家带孩子，这样她每天下班回来还能看到孩子，再说孩子的成长更需要父母的参与。
可婆婆不愿意回去了，说她在城里的小房子住着难受，现在好不容易孩子断奶了，就跟他们在老家生活吧，这里空气好，对孩子成长更有利。
雅君又退了一步，说让婆婆再辛苦两年，等孩子上了幼儿园，他们就能照顾过来了，到时候婆婆再回老家。
可婆婆坚决不同意，说是家里还有公公，她实在不放心，那几亩地里还种着苹果树，也离不了人。
这么一说，雅君也不好意思再说让公婆都去的话了，而老公王旭平也劝说她把孩子留给婆婆，因为两个人都是普通的上班族，还有房贷要还，哪里敢有半点松懈。
雅君即便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如此了，好在有时候周末有时间，婆婆会带孩子过来住两天。
但每次婆婆要带孩子回去的时候，他都哭得惊天动地，雅君也跟着哭，心疼地要命。
她提过几次让婆婆别走了，和孩子留下来，都被婆婆拒绝了，她只好宽慰自己说再忍忍，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了。
等雅君从卫生间出来，王旭平已经在穿衣服了，声音低沉地对她说，老家有事，要赶紧回去一趟，让她也一起去。
5
雅君的第一反应就是公婆出事了，但她没敢多问，怕给王旭平带来压力。
一路上，王旭平都紧握着她的手，雅君能感觉到他极力克制的情绪，还拍了拍他的手。
雅君的心突然就跳个不停。
他们刚走进门诊大厅，就看到瘫坐在地上的婆婆，她好像哭了很长时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雅君跑过去想扶起她，可婆婆看到她，就像疯了一样猛扇自己的脸，嘶哑着说∶“妈该死，妈对不起你们啊！雅君，妈就是个罪人啊——”
说着就晕了过去。
雅君茫然地看向王旭平，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我们的孩子，没了！”
什么叫没了？雅脑子一片空白，站起来就喊∶“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整个大厅都回荡着恐惧的声音。
在护士的带领下，雅君看到了身上盖着白布的儿子，只一眼，她就软软地倒在了王旭平的怀里，没了声息。
雅君都不知道她那几天是怎么过的，每天暴走在各个地方，大声喊着儿子的乳名，直到累晕，她不相信儿子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总觉得是躲在哪个角落，等着给她一个惊喜。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个月，她的灵魂好像才回到了自己身上 问了王旭平儿子的死是怎么回事。
6
那天婆婆听说镇上的那个大超市搞促销活动，就坐别人的顺风三轮车去了，公公因为有事不在家，她就把孩子也带上了。
可能是白天让热风吹得，半夜孩子突然发烧，家里刚好又没有退烧药，婆婆一着急，就带着孩子去了村卫生所。
那个快60岁的老医生说打针吧，比吃药退烧快，婆婆心急如焚，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
不知道那个医生是老眼昏花还是没睡醒，竟然用错了药，打完针还没离开诊所，孩子就开始抽搐。
可能是夫妻俩心意相通吧。王旭平在家守了老婆半个月，这是他第一天上班，总感觉心神不宁，就给雅君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王旭平丢下手里的活就往回赶，打开门一看，一地的血！他差点栽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打了120，拿了毛巾把雅君的手腕绑紧了等着。
想到这里，雅君就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这是儿子死后留下的后遗症，好久都没有这样了。
从医院回来后，雅君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是骂婆婆，她心里的怨恨只能这样发泄出来。
她恨，恨婆婆为什么要带儿子去超市，如果不去就不会发烧；发烧了为什么不喝药要去打针，如果不打针儿子就不会死！
再往前看，她当初为什么不听自己劝，非要带着儿子回老家，如果留在自己身边就不会出这种事了。但凡能做到其中一点，她怎么会失去儿子！
雅君不能想起儿子的笑脸，一想就心口疼，一疼就骂婆婆，像疯了一样。
整整两年，雅君都没有再回过老家，但她知道王旭平肯定去了，再怎么样那也是人家的亲妈，但她不能说，一说肯定吵架，再吵，怕是这个家就散了。
7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雅君觉得恶心想吐，到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怀孕了，是带环受孕。
出事后半年，雅君爸妈就劝她再生一个，可她不答应，觉得那是背叛儿子，怕他在天上看到了会伤心，王旭平也不敢再催了，没想到能意外怀孕。
经过检查，节育环和胚胎之间还有一点距离，不会影响胎儿的发育，只是医生嘱咐他们要按时做检查，发现问题及时就医。
那一刻，雅君像是从沉睡多年的梦中突然醒了过来，她想，一定是儿子在天上看她这么痛苦，才会在冥冥之中让她怀孕，这个孩子就是儿子生命的延续啊！
快生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要不要他妈过来帮忙？
雅君一听就炸了，冲着他喊道，谁都可以，只有你妈不可以。吓得王旭平再也不敢提这件事了。
现在时隔四年，再一次见到婆婆，雅君还是意难平，胸还是口闷，闷得像窒息了一样。
王旭平回来后也没敢多解释，就带着女儿去玩了，雅君也没再去指责什么，俩人都默契地避免吵架。
接下来的一个月，公司因为要开发新产品，雅君的工作不再那么清闲了，基本上天天加班，经常是晚上回到家女儿就睡了，早上来不及跟女儿说几句话就匆匆出门了。
这天手头上的事忙早早完了，领导怕大家太累，就提前让她们下班了，看时间还早，她就想去接孩子。
给王旭平打电话说的时候，他有点意外，好像还有点慌乱，还劝她去逛逛街再回去。
雅君嘴上答应着，仍然是赶去托儿所接了女儿回家，她还想给女儿做她最喜欢吃的可乐鸡翅呢！
8
厨房里地板锃亮，台面上收拾地井井有条，打开冰箱，里面各种蔬菜肉食一应俱全。
再看看客厅和两个卧室，一样的干净清爽，比她收拾地都要整洁呢！
雅君心里直犯嘀咕∶这王旭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以前都是她每个周末来一次大扫除，才能把家里收拾好，王旭平改头换面了吗？
吃饭时，雅君装作无意地说∶“老公，这一个月来真是辛苦你了，既要上班接送孩子，还要做饭做家务，关键还能把家里家里收拾地这么干净，谢谢你啊！你再坚持一个月，我这边就完了，到时候我来做饭接孩子，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王旭平有点尴尬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就低头扒着饭，就是不敢看雅君的眼睛。
雅君暗自叹了口气，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半个月后，产品研发完成，雅君的工作又恢复到以前的清闲，但她没有告诉王旭平，每天依然是早出晚归。
整整一个星期，她看着每天早上王旭平送完孩子走后，那个人就提着新鲜的水果蔬菜来了，用钥匙打开门进去，直到下午五点，准时去托儿所接回女儿，落日的余晖留下她们长长的身影，一切看起来那么和谐。
那个人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刺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其实那天下午打电话，雅君就觉得王旭平很奇怪，再看到一尘不染的家里，她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天，她看着王旭平下班回家，随后也跟着进去了。女儿正坐在餐桌上吃饭，那个人一脸慈爱地看着孩子。
看到她，那个人的笑容倏地就凝固了，紧张地看了看王旭平，就疾步往外走。
雅君站在过道上并没有让开，那个人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嗫喏着说∶“你千万别生气，我就是怕孩子吃不好，我、我这就走！”
她一把拉住那个人的胳膊，轻声地喊了一声“妈”，两个人瞬间都泪如雨下！对，那个人就是婆婆！
9
小时候女儿的小棉衣、小被褥，都是新棉花做的，虽然她妈妈说是她出去买的，但她清楚，买的都是丝棉的，哪有纯棉花的，她妈平时连个裤子都不会缝，更别提做这些了。
王旭平每次买鸡蛋都买很多，说是超市搞促销，但包装袋上连价格标签都没有，而且那鸡蛋炒出来的颜色是鲜黄的，分明就是土鸡蛋，那不是婆婆捎来的又是什么呢？
还有女儿偶尔会说“奶奶、买”等字眼，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雅君明白，婆婆一直在那。
原来女儿出生后，婆婆生怕她照顾不好，想过来帮忙，谁知王旭平刚提了一句她就生气了，只好作罢了。
直到半年前雅君上班后，婆婆为了能每天看到孩子，干脆在小区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偶尔王旭平太忙，她还会帮忙接孩子。
事后雅君也想过很多次，那件事就是个意外，谁能想得到呢？
再想想当初生儿子时婆婆在产房外说的话，那个月子尽心尽力的伺候，都是不能抹去的温暖。
王旭平曾说，儿子没了，她伤心，婆婆更难过，朝夕相处了两年多的亲孙子，就死在自己手里，婆婆也想过去死，可她怕自己死了，别人肯定会说是儿子媳妇逼死的，他们要是背上这恶名，以后还怎么做人？
现在想想，她熬的那两年，婆婆一样也是熬过来的，一寸一寸，慢慢熬，那种痛苦，她明白。
看到婆婆的满头白发和脸上的沟壑纵横，雅君上前拉着她的手，说∶“妈，咱吃饭！”
—— 全文完 ——
晚情PS：今天我去办公室，小伙伴对我说，老大，你的手借我量一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个客户说自己的手腕是18厘米的，有点胖，我量下你的。我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为止，怎么可以这么侧面说我胖呢，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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