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烟纸店故事本该

　　英勇且美好

　　Story

　　到现在才明白，

　　有很多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

　　并不是可以一了百了那么简单的。

　　总想有一颗金光闪闪的心，

　　那样才能刀枪不入。

　　可是那得经过多少枪林弹雨、千锤百炼，

　　才能练就真金？

　　━━━━━

　　从小我就很怕死。

　　“死”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不能讲话不能吃东西，真是好可怕的一件事。甚至还曾在心里非常阴暗地比较，表姐比我大九岁，表哥比我大七岁，那我就可以比他们晚一点死了，好险好险。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每一个阶段，我都非常佩服那些不怕死的女性。其中就包括，我的奶奶。

　　▲Tom Du Loup 摄影作品

　　小时候并不觉得奶奶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只是觉得她很疼我，经常花掉一大半工资给我买新衣服。

　　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上小班之前的夏天，她带着我去商贸城，看中了一条一百多块钱的背带裤。那是九十年代初，她当时一个月工资才四百二，还已经花了六十块给我买了一双凉鞋，剩下的钱远远不够。

　　就不买了吗？她不。她特意叫爸爸回家取钱，最后顺便还买了件内搭的白T。

　　很奇怪，家里人带我去买衣服不止一次，我唯独对这次印象最深刻，甚至还记得在等爸爸去取钱的间隙，奶奶还带我去休息区，买了一杯柠檬混合橙子的勾兑饮料，电视里播着某个版本的《西游记》。

　　小时候对价格其实并没有概念，现在想来，有点奇怪的是，在知道了这不合理的消费后，我爸爸甚至家里人一次都没有反对过。

　　一次都没有。

　　因为我奶奶是一家之主，对，不是我爷爷。

　　▲Vincent Bourilhon 摄影作品

　　奶奶目前的生活是睡到上午11点，吃过午饭，指挥爷爷修剪院子里的的花草，再叫我爷爷载着她去兜兜风。晚饭过后，随即开始夜生活，牌局到凌晨。

　　在乡下，女性这样的生活状态多多少少会引来口舌，就连小时候我同学来家里做客，看到我爷爷在拖地，都觉得很惊讶：“你家怎么好奇怪，你爷爷拖地洗碗的。在我们家，都是我奶奶我妈妈做的。”

　　我家几十年来都是这样的，并且理所当然。

　　在我不知道祖辈发生的故事之前，我只是觉得奶奶比普通老太太时髦潇洒一点而已，厉害倒是谈不上。

　　我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她的故事，因为当事人很少向我提起，或者是她自己觉得没有必要跟我讲述之前的惨淡艰辛。

　　17岁的时候经媒人介绍，奶奶认识了我爷爷。第一次去爷爷家里，他居然还在闹脾气说：“我不相亲，我不结婚，我要去当兵，跟随毛主席，报效祖国。”

　　我奶奶当时觉得，这媒人怎么给我介绍了一傻子，但最后还是与他结婚了。前几年家里大扫除的时候翻出爷爷39岁的照片，刘德华和梁家辉的结合体。

　　嗯……所以当时，我奶奶大概是色令智昏。

　　▲Irina Nedyalkova 摄影作品

　　奶奶婚后几年，爷爷就因为愚忠执拗，卷入派系斗争，被抓到看守所劳改。

　　家里失去了主要的劳动力，刚出月子的奶奶要上山砍柴，挑着一百多斤的柴火徒步一个多小时，到隔壁镇上换点米下锅；有时候会带上九岁的大儿子，顺便捡捡牛粪回去。

　　两个人在离家十几里的集市上看到甘蔗馋得不行，最后还是在附近的溪边喝了几口水解渴。

　　这个大儿子就是我爸爸。他总是跟我说，“你爷爷又傻又没有做到一家之主该做的，亏欠你奶奶太多，要不是那几年落下的病根，你奶奶的手还有的治。”

　　可是我从来没听见我奶奶用难过的语气，陈述过去的事情。没有过度的渲染，只是偶尔在一些场合平淡地提及。

　　比如和我散步的时候，路过一个庙宇，她就告诉我说：“你爷爷之前被抓走，我就是在这里向菩萨请愿的。”

　　“干嘛到这里来啊，我们家旁边那个不是更近吗？又比较大。”

　　“哎呀，那不是怕被别人笑话嘛，就跑到这里来情愿。想不到你爷爷三天后真的被放出来了哈哈。”

　　她是整个家的主心骨，一直到现在。

　　▲Amy Haslehurst  摄影作品

　　因为我爷爷头脑简单又容易冲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请她拿主意。祠堂有事情也是知会她，而不是我爷爷，因为她才是这个家的门面。

　　年轻时，她为丈夫担心；到中年担心房子太破，几个儿子娶不到老婆；拉下脸跟亲戚借钱翻新了房子，又要在几个儿媳之间说项周旋，怕她们摩擦互生嫌隙；年老了担心孙子孙女没吃好喝好，用相对健全的左手，也能做出一大桌令一家人都满意的菜；她记得大儿媳喜欢吃白果，小孙女不喜欢吃葱，二儿子喜欢吃海蜇…… 一家十三口的喜好她都记得。

　　她像男主人一样撑起了这个家，又像女主人一样凝聚了这个家，但是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从没有说她很累。

　　我有问过她后悔吗，她反问我，为什么后悔啊？我又找不到比你爷爷更帅的老公了，傻是傻了点，日子是靠自己过下去的呀。

　　其实我还想问她是怎么熬过那几年的，只是不忍心，也不敢问。到现在才明白，有很多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并不是可以一了百了那么简单的。

　　总想有一颗金光闪闪的心，那样才能刀枪不入。可是那得经过多少枪林弹雨、千锤百炼，才能炼就真金？

　　▲Amy Haslehurst  摄影作品

　　她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别人叫她老太太。

　　她会为了邻居阿婆偷用我们的自来水管跟人家吵架，第二天又跟我说，你帮我买围巾的时候，也帮你隔壁阿婆买一条不一样颜色的，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

　　她始终相信自己是最漂亮的，即使体重从110斤涨到160斤。发现去年的大衣扣不上扣子，她才嘟囔着说：“哎呀，不然我明天就开始减肥好了，虽然我长得高挑，但是瘦一点就更好看，对吧？”

　　她还热衷于吐槽淘宝模特：“哎呀，这个老太婆这么老了还去当模特，长得也没有我好看，怎么就没有人请我去？”

　　也会劝我穿得时髦一点：“现在街上都流行穿破洞的裤子呀，你怎么都不跟着潮流买？”

　　▲Taya Iv  摄影作品

　　前年的时候，政府征地，必须把家里的祖坟迁址。修完那天，全家人一起去祭拜。

　　奶奶非常得意地指着墓碑旁边的一个小土碑说：“现在不能像以前随意用地啦，所以我在我们祖先旁边，这里先做了个小小的墓。”

　　我问她：“这又是谁的墓？”

　　“我和你爷爷的啊。怎么样？好看吧？我指导你爷爷砌的。”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把死亡描述的这么稀疏平常，好像她平日跟我说她要去打牌一样。

　　最后我愣愣地回了句，“好看。”

　　我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庆幸谁比我先死，反而开始担心被他们抛下。

　　很遗憾，我始终没有跟我奶奶学会坦然面对死亡。但我希望可以学会她冷静从容应对变故苦难的本领，还有在琐碎世俗中，终保持着的对生活兴致勃勃的乐趣。

　　即使生活是个阴暗的溶洞，依然可以在这里面蔚然成荫。

　　▲Amy Haslehurst  摄影作品

　　━━━━━

　　※  馒头：半路出家的HR，习惯性帮相亲对象做职业生涯规划。

　　解忧杂货店

　　故事收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