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相爱相亲》原本的名字是《陌上花开》，取自谭维维为影片创作的主题歌曲。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很多人在影片中看到了家庭和亲情，看到了生死，看到了夫妻关系，看到了时代的变迁，看到了人性的细腻真实，但回头来看这句话，我更愿意把《相爱相亲》看作一个有关出走与等待的故事。
人到中年的女人岳慧英，和丈夫尹孝平的婚姻平淡之下又藏着若有似无的危机，和女儿薇薇之间的代沟又导致母女两人鸡毛蒜皮的事也要恶语相向。鸡肋一样的生活，临近退休的精神压力，梦里浮现着那张年少时模糊的脸，都实实在在地让她进退维谷。她就是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中年妇女的样子，即使挣扎也要体面的样子。岳慧英和学生家长，老尹和楼上王太太，是给婚姻注入的提神剂，让两个人揉揉眼睛，晃晃脑袋，忍不住坐直了腰板，去重新好好看一看身边这个一起过了半辈子的人。老尹说，年轻的时候说等你退休了我们就出去走走，现在有时间了，你反倒没兴致了。最后老尹说，我是一定要出去的，有你在就更好。
外婆的去世引出了岳慧英想要迁坟的起因。外公年少离家，抛弃阿祖，与外婆结婚生女，从此阿祖在乡下等待了一辈子，守着给自己预备的棺材等着和去世多年的外公合葬。岳慧英和阿祖两边都忙着证明合法夫妻，却都被层层机构繁琐迂腐的流程搞得头昏脑涨，又被媒体拉到节目现场去洒狗血。最后阿祖终于面对黄土白骨说出「我不要你了」。
歌手阿达流浪到这里遇见薇薇，于是暂时停留下来，完全不理解母亲的薇薇，反而在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姥姥的相处过程中，真正地开始反思起自己的爱情，也最终和母亲达成了和解。薇薇和阿达起初看着阿祖房间里的棺材瘆得慌，直到后来阿达要求进去躺一下拍个照。躺在棺材里的阿达说，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可怕，然后突然哭出声。最后阿达还是动身去了北京，薇薇说，我真的不会等你的。
男人的出走，女人的等待，是传统文学和影视中太常见太典型的形象。我们为出走的男人慨叹，为等待的女人感动，歌颂她们的爱情和忠贞，还给她们立了牌坊在村头，就像《相爱相亲》片头和片尾出现的那座牌坊一样。
初次看到牌坊的薇薇一脸不解，「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啊？」母亲岳慧英一言以蔽之：「写的就是女人难做。」
或许我们仍然还是会为守在坟前的阿祖而流泪，为她拿着珍藏多年的外公的家信絮絮叨叨而流泪，为她坐在节目现场开口就是一句「我是岳曾氏」而流泪。但影片表现出来的是故事的表象，而我们如今看到的，理应远远不止这些。那些在阿祖口中念了一辈子的细节，也被年轻的薇薇一语道破，那并不是爱情，只是一个等待的假象。
能够把视角聚焦在非一线内地城市的家庭场景，并从家里三代人从对峙到和解的矛盾中带出当代社会充满生活气息的枝枝蔓蔓，已经可见张艾嘉的功力所在。庆幸的是，从影片所设置的三代人身上，我们看到的不止是带有时代特征的人物形象，也不止是举止固化的情感表达，而是成长。
老中青三代女性都有着自己的情感困境。在这个困境里，她们要面对一个出走的男人，一个另外的女人，以及一个需要成长的自己。
囿于中年婚姻的岳慧英，临近退休却不承认自己已经老去，顽固地擦掉学生写在黑板上的「最后的教师节」。每天数落女儿，却在女儿负气出门之后独自看着母亲的遗像垂泪。经常念叨丈夫，却在发现丈夫和楼上王太太走得过近的时候下意识地疑神疑鬼。她的生活里有母亲，有丈夫，有孩子，就是没有自己。只有在梦里的时候，高耸的白塔，摇晃的天空，模糊的身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才会提醒她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年轻叛逆的薇薇，前脚看到男友给红颜知己温柔地穿鞋，知己的私生子还管他叫爸爸，后脚就和男友滚倒在床上说我们去领证吧。前脚跟男友去领证自己身份证找不到了急得直哭，后脚就安慰她爸说你别着急，没领成。她是叛逆的，经常和母亲文不对题地吵起来，但她也是拎得清楚的，从一开始母亲要迁坟和阿祖吵起来，她就一直旁观，谁也不帮，后来更是和阿达一起陪在阿祖身边。她直率而不留情面，一遍一遍残忍地告诉阿祖外公根本就不爱她。她从恋爱的热度里退出来，冷静地告诉阿达她不会等他了，但最后母亲问起的时候，她还是轻描淡写地说，那我就等他呗。她有着年轻的不服输和不甘心，却也有着年轻的迷茫和软弱。面对人生当中第一次重要的出走和等待，她是胆怯的，对他人和自己都毫无信心。
守着所谓的婚约过了一辈子的阿祖，在外公去世之后依旧守着他的坟，点着家谱说家谱上有我的名字，我就是他家里的人。无论是他和别人的后代来闹，还是那些机关的工作人员说家谱没有法律效应不能证明夫妻关系合法，都动摇不了她的心思。直到她自己亲自走近外公老年时的照片，仔细地看，却发现和她终生等待的那个人半点都不再相似。
九十岁的阿祖，在守了一辈子的念想破灭之后，真正迎来了她的成长。即使她一辈子顶着岳曾氏的名分，她也终于有勇气坐在他的坟头说一句「我不要你了」。在村头的贞节牌坊背后，有多少像阿祖一样的女人，随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那牌坊上，一生的青春岁月，喜怒哀乐，都一起刻进了冰冷的石头，湮没无声，直到自己也没入黄土，都不曾想过生命还有其他的可能。
六十岁的岳慧英，原本也是不曾想过的，母亲去世的契机让她突然意识到生活里还是有一些抉择，是源自感情上的执念。和阿祖「斗争」的过程中，岳慧英本质上也并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她为母亲的爱情和婚姻「正名」的时候，想争取的也不过是一种能够主宰自己生活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年轻时的她是有的，当年她为了和老尹的爱情，在他去服兵役时坚持去照顾尹家父母，在自己父母嫌弃女婿的时候又替老尹说话，她的婚姻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只是随着彼此步入中年，这样的感觉已经被她忘记了。岳慧英最后虽然追问着老尹车花了多少钱，但还是开心地默许了老尹的「自作主张」。在她的心里，她不应该是那个一直在原地等待的人，如果老尹「出走」，那么她会和他一起，绝不会被他落在身后。
三十岁的薇薇，是雷厉风行的职业女性，却也会由于年纪到了而和男友考虑起结婚的问题。但比起爱情，她更爱自己。她不愿为了阿达一同出走，但会坦率地告诉他自己不会等他。
爱情中的时代印记
有的人认为阿祖的爱情感天动地，当今习惯速食爱情的年青一代再也不会有伟大的爱情产生了。也有人认为阿祖迂腐，像薇薇一样当断即断才是对爱情应有的态度，没有人会留在原地等谁，好聚好散曾经拥有就足够。
都对。
时间的线一经拉长，就已经失去了站在当时的刻度评判的基本准则，没有是否对错，也没有是否值得，每一代人的故事只是反映了处在当时的他们能够做出的抉择。正像薇薇和阿祖谈心时所提到的那样，如果阿祖是像薇薇一样生活在现代，你问她会不会选择和男友私奔，她也会浮现出少女一样的甜蜜微笑说，是。如果薇薇是生活在阿祖年少时，她的男友离乡远去，她会不会在原地等他，或许也会的。
我们怀念在当下这个时代里已经不可能出现的故事，并不是社会的倒退，更不是道德标准的模糊，相反，正是还原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代里对爱情和家庭的质疑和困惑，才让我们清晰地看到时代前行的轨迹，看到在当下我们究竟要怎样去解决。
何况，跳出个体差异和性别差异的窠臼，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出走」就一定是男人的必修课，「等待」就一定是女人的墓志铭？易卜生的娜拉已经出走了一个半世纪，鲁迅先生给娜拉敲的警钟也已经被大家讨论了快一百年。
在这部影片里，我们看到了阿祖、岳慧英和薇薇的成长，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当然，在一个讲述亲情和家庭的故事里刻意去提女性成长反思的主题，确是有些吹毛求疵了。毕竟片名最终仍然落笔在相爱和相亲，这或许也是张艾嘉想要讲述这个故事的初衷，怎样去相爱，又怎样去相亲。
就像影片的英文名字《Love Education》，在一个不会再有贞洁牌坊，不会再有人用丝线绣上逝者的名字当做遗像，也不会再有人因为谁的出走而等待一辈子的时代里，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相爱，这才是她抛给我们的问题。这个问题，男人应该怎样回答，女人又应该怎样回答，才是倾尽一生要做的功课了。
▼
- 本文作者 -
易难，女，影视编剧，豆瓣阅读签约作者。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系。在豆瓣阅读发表有《梦冬》《对窗》《斑马你爱不爱我》等多部热门好评作品，已出版小说集《时间会疗伤，做个内心强大的好姑娘》。易难的作品常常关注女性内心世界的探索，尤其擅长海外华人女性生活状态的描摹。
↙ 点击阅读原文，免费领取易难作品《梦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