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何家村是个小村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村子南面是一片鱼塘，其他三面都是稻田。唯一的一条通往村外的小路在村子北面，穿稻田而过。
稻田北面有一片微微凸起的小土堆，称为高低岗。那条唯一的小路也从高低岗穿过。
还传说，这户大户人家败落时，留下了一批宝藏，还有一句口诀呢：“槐南槐北槐树下，七缸银子埋地下。槐树底下走一走，一生吃喝都不愁。”
茶余饭后，何家村的村民也经常谈论这些传说。还有人异想天开，说要把整个村翻个遍，把宝藏找出来。
事实上，何家村已经几乎被翻遍了。鱼塘是十几年前挖的，没有挖出任何宝贝来；稻田每年都要耕上两遍，也从来没耕出值钱的玩意儿。
除了稻田后面的那片高低岗。这个高低岗，谁也不敢去动。
有时候明明是大晴天，高低岗那里却不见阳光，阴森森的；明明是中午，高低岗却暗沉沉的，像黄昏；明明周围一片清明，高低岗却雾气弥漫。
但是村民们容易胡思乱想，往往会把自己的倒霉事往这方面扯。扯得多了，高低岗就被人们传成了不祥之地。
02
这次何家村议论沸腾，是因为上头的一个规划，说是要把何家村开发成农家乐园，鱼塘边要建钓鱼台，东边的稻田要改成果园，北边的稻田开发成游乐场，高低岗也要扫平。
去年何焕生家大孙子脑子坏了，两年前何贵清家刚出生没几天的儿子没了，何贵清受了刺激，精神也不太正常了，五年前何友新疯癫了等等。大家都说这些事儿跟高低岗有关，高低岗里面肯定有冤死的鬼魂。
大家越说越玄乎，说古代大户人家死个把丫头是常事，那些冤死的丫头们都聚集在高低岗，所以那里怨气重，才会经常出事。
但是，村民们的担心和议论改变不了上头的规划，也阻挡不了开发的步伐。
工程队进驻何家村时，村民们纷纷上门找包工头，说高低岗不能动。
这个包工头，是本地人，住得离何家村并不远，所以多少也知道一些关于高低岗的传言。
他当初接下这个工程时，心里也是犯嘀咕的，生怕摆不平高低岗。如今见村民们都持反对态度，他心里的疙瘩就更重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最后铲高低岗时出了事摆不平，这个开发规划估计要泡汤，那前面的投入都可能打水漂。
所以最后他决定，先铲平高低岗，万一出事摆不平，赶紧罢手，不至于损失太大。
03
那天高低岗下挤满了人，除了工程队和何家村村民，附近其他村的村民也都赶来凑热闹，大伙儿都想看看，铲高低岗会不会出事。
几台工程车同时运作，速度是刷刷的。没半天，高低岗就被铲成平地了。很幸运，整个过程非常顺利。
包工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些村民们，到底是个什么心态呢？没有出事，本该值得庆幸。但是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却唉声叹气，言语之间透着满满的失望，好像他们巴望着出事似的。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谈起了那个关于宝藏的传说，说既然能够顺利铲平，估计没什么冤魂之类的，不如顺势深挖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宝藏。大伙儿也纷纷附议。
不知是好奇心作怪，还是贪心使然，包工头竟然真的听从了这个建议，指挥工人深挖。包工头此时还不知道，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先是挖到了几个坛子，跟绍兴黄酒的那种坛子相似。工人把坛子搬上来一排摆开，一数，七个。“七缸银子埋地下”！难道宝藏的传说是真的？
这下大伙儿顿时兴奋了，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人群一片嘈杂。大家都想看看，坛子里是什么宝贝。有些人甚至把羡慕嫉妒恨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透露在言语之中。
包工头一脸灿烂，吩咐工人继续挖，自己则喜滋滋地看着那些坛子，恨不得立即将它们搬回家藏起来。
“打开看看呀！”
“是啊是啊，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啊！”
“打开，让大家见识见识古代的宝贝啊！”
……
阻挡不住大伙儿的强烈要求，包工头很不情愿地指挥工人打开其中的一个坛子。
04
坛子周围挤满了人，乱哄哄的，大家的眼睛里都放着光，盯着坛子口。
坛子是用黄泥封的口，工人用小铲子捣鼓了三两下就打开了。
然而，坛子打开后，并没有如大家想象的那样，发出金黄色或者银白色的耀眼光芒，而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包工头明显有点焦虑，他用力把工人往旁边一拨，自个儿脑袋凑到坛子口上方，歪着头瞧了几眼，也没看出有什么宝贝。
他伸手一掏，掏出一把黑乎乎黏腻腻的东西，有点像湿漉漉的灰。
“什么啊？”
“到底什么东西啊？”
“怎么没有宝贝？”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包工头的手上，不明白坛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骨灰？”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句。包工头顿时身体一抖，脑袋轰地一声炸开来。
他夺过工人手里的小铲子，把所有的坛子挨个儿打开，结果全都是黑乎乎的！
小铲子无力地掉落在地上，包工头神情有点儿恍惚，大伙儿的羡慕嫉妒恨没有了，变成了同情和庆幸，还有点幸灾乐祸。
轰地一下，所有人都向声音的方向跑去。包工头回过神来，反应慢了点，落在最后。
果然，挖出一口棺材！
“要不要打开？”工人们不敢擅自做主，站在那里，望着包工头。
此时包工头脑子里有点乱，他需要慢慢思考。但是大伙儿人多主意快，七嘴八舌地说要打开。
其中一个老者站出来，说凡是挖到棺材，都要见光，不然你打扰了鬼魂的安宁，却又不将他释放，他便会作祟。
听他这么一说，包工头对工人抬抬手，示意他们打开。
05
有些胆小的人缩到了人群后面，不敢看，还有些干脆跑掉了。那些胆大爱热闹的人都盯着那副棺材。
棺材打开了，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具女尸，面容姣好，衣着光鲜。
“呀！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哦！原来古代女人长这样啊！”
“哇塞！还真是美人啊！”
……
众人又是一番议论。
那几个工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包工头，怎么处置？
“别动了，报告上头吧。”包工头淡淡地说。此时他已经从刚才的失望里走出来，心神恢复正常了。
“对对对！报告上面。这可是文物啊！”
“嗯，要保护好，不能乱动！”
包工头厌恶地扫了大伙儿一眼，转而对工人说：“都别动了，歇着吧。”然后让其中一个工人，去项目规划部报告此事。
在大伙儿一波又一波的议论声中，那古代美女正默默地起着变化：衣物的颜色渐渐暗淡，脸庞慢慢变灰、干瘪，最后成了一具腐尸！
“啊！”人群里有人惊叫：“见鬼啦！”
“是尸变吗？！”
“快跑！快跑！”
人群骚乱了，一个个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撞。
离棺材较近的工人，在人们的惊叫声中连连后退，有两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场面一度失控。
还是刚才那个主张开棺的老者，站出来，大声地叫大家不要惊慌，他说这是尸体见了空气被氧化了，是正常现象。
不过，受了刚才的惊吓之后，大伙儿都有点心有余悸，也没心思继续看热闹了，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06
第二天，何光耀的儿媳妇来找我。她说怀疑何光耀的死不正常，让我去她家里看看。
我去一看，果然不正常。一个身着古装的女子在房梁上坐着，她抱着双膝，眼神哀怨。
来之前我已经听说了，高低岗挖出棺材的事，所以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鬼，极有可能是那棺材中的女人。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她转过头瞥了我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发呆。何光耀的家人和在屋里帮忙的村民们，也都顺着我的目光往梁上瞧。
有人在悄悄议论：“看到什么啦？”
“不知道啊。”
“什么也没看到啊。”
……
她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在手里反复地摩挲着。
“快看快看！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块玉。”
屋里的人都看到房梁上方悬着一块玉。何光耀的老婆却神色紧张，惊叫出声：“啊！那块玉！”
说完，她身体微微一倒，好像要晕过去，幸好旁边的村民身手敏捷，一下扶住了她。
这时那女子转过头来，望着屋里的众人，冷笑着说：“这是我的玉，谁敢动，我就要谁的命！”
难道何光耀动了她的玉？带着狐疑，我看向何光耀的老婆。众人也纷纷看向何光耀的老婆。看来，他们也听见了那女子的话，虽然他们看不见她。
何光耀的老婆吞吞吐吐的，面露难色。在大家的一再催促下，终于说出了实情。
原来前一天夜里，何光耀夜探高低岗，到那棺材里一通摸索，摸到了一块玉，然后喜滋滋地带回了家。
没想到，回家没多久，就惊恐地大叫“不要不要，还给你还给你”之类的疯话，然后就一命呜呼了。
众人听了，免不了说些同情的、指责的话，这里略过不提。
何光耀已经丧命，那女鬼也拿到了玉，只是不知她接下来，还会干些什么？
我问那女鬼：“你已经拿到你的玉了，你还想干什么？”
她淡淡地说：“不想干什么，只是无处可去。”
“怎么会无处可去呢？你自有你该去的地方……”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的话，她说她哪儿也不去，一定要待在这里。接下来，她说出了原因。
07
原来，她是几百年前的人。当时，她父亲是何员外，这里就是她的家。此时的何家村，真的如传说所言，是何员外家的南花园所在地。
她名叫何月仙，年幼时父母就为她定了亲，是隔壁村的萧玉生。他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甚笃。
在她十八岁那年，萧玉生要上京赶考，当时承诺，无论是否取得功名，赶考完了就回来娶她过门。没想到，从此萧玉生就断了音讯。
萧家父母伤心欲绝自然不必说，她也伤心难过，发誓终身不嫁，除非萧玉生回来。
但是没过几年，她意外落水，就此丧命。
那玉，是萧玉生送她的定情信物，所以她格外珍视。何光耀财迷心窍，居然敢到棺材里摸宝贝，还拿走了她的玉，她自然不会放过他。
她之所以一直徘徊此处，是要等她的萧郎回来。
事情水落石出了，看来何光耀是自寻死路，我也无能为力。既然她接下来不打算再找谁的麻烦，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听说梁上的是高低岗的女鬼，何贵清的老婆就两眼放出凶光，她激动地说：“我的孩子，神婆，你问问她，为何要害死我的孩子？”
“笑话！我只关心我的萧郎，你的孩子与我何干？”何月仙淡淡地说：“你那野孩子，是你女儿害死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何贵清的老婆当场就懵了。
“还有，还有……”众人叽叽喳喳，问这问那，把何月仙当成了万事通。
还有人问到了七缸宝藏的传言。看来，还是有人不死心，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何月仙对其他问题不予理睬，只说了句“都不关我的事”，但是这个问题却答得干脆：“我的钱财，你们不是挖出来了吗？只是，那都是给我的，你们无福消受。”
哦，原来那七个坛子里装的，是烧化给何月仙的纸钱灰！
08
何月仙嫌众人吵闹，丢下个鄙夷的神情，就带着她的玉走了。
过了两天，包工头找上门来了。他神情萎靡，说有个女鬼一直缠着他，要他找个安静的地方安顿她。
我一听，知道肯定是何月仙。我告诉他：是那个被他挖出来的女人，然后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不能随意动，要等上面的安排。也是，人间做事也有人间的流程，不能顾着鬼魂，却在人间惹麻烦上身啊。
又过了三天，包工头又来了，说上头派人来看过了，棺材和尸体都已经严重腐化，没有研究和保存的价值了，所以让包工头自己处理现场。
包工头就把七个坛子和棺材，全都照原样埋好了，但是那女鬼依然缠着他。
这何月仙到底想要怎样呢？我只好再找她沟通。
她说：原来那地方，被人破坏了，而且以后那里也不清静，她要另寻个地方。
地方要清静，还不能离高低岗太远。我一下就想到了何家村的坟地。这何家村的坟地，就在高低岗西侧，紧挨着村西侧的稻田。
我问她：何家村的坟地如何？
她想了想，说：极好，那里安静，而且也还在她自己家里。
包工头从我家离开后，就立即前往何家村，找村长商量。村长不敢不同意啊。在何月仙眼里，这一片都是她家的地盘，谁能说个不字？
当晚，包工头就指挥几个工人，重新挖开高低岗，把棺材和坛子全都搬了过去，安置好。
接下来，何家村的工程继续开发，没出任何意外。何家村的村民继续原先的生活。何月仙依然在那静静地等她的萧郎，也没出来打扰任何人。
事情到此算是结束了。但是另一件事，却被重新提了起来，那就是何贵清的儿子，无缘无故去世的事。
据女鬼何月仙说：那是个“野孩子”，而且是被他女儿害死的。怎么回事呢？这个故事，下次再讲吧。
全文完
文：马小残
编辑：瘦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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