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写了赵曼的故事，你看了吗：嫁给花心男，我很幸福，直到有天在他车里发现一个枕头。
01
还是那么瘦。眼角额头添了皱纹，依然留着齐耳短发，只是有些花白了。
她没拿行李箱，背着一只大包，手里拎着一只提袋，灰格子的毛呢大衣，泛着时间的旧痕。
我走过去，她便一眼就认出了我。
她还是老样子啊。
尽管我们10年未见。
我喊了声“姑姑”，伸手接她的背包。她用手挡了一下，说，我可以的。
接下来，话就没停过。她说，曼曼，这些年不见，变化太大了。现在怎么这么瘦啊，穿得这么少，冷不冷？路上遇见怕是不敢认了。
我见缝插针，说，你认不出我，我能认出你啊。
我们相视而笑。
讲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而我们似乎都有一种默契，悄悄绕开过去的伤口，绝口不提15年前的那场分别。
我与她大吵一架，撕破了脸皮。
02
说他是个酒鬼，都是客气的形容。他嗜酒，酒风又差。喝醉了，就到处惹事生非。
我妈脾气也硬，三言两语就能杠起来。
以前我姐还在家时，爸妈打架，她就搂着我和弟弟，藏在房间里不出去。
后来，她上学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小的面对无休无止的争吵与打斗。
是我念初中的时候吧，大年二十九。我和我妈在家准备新衣服，我爸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
不出所料，很快他们就吵起来了。我爸的打骂声，我妈的哭喊声，搅成一片。
第二天，亲戚都去奶奶家过年。妈妈左眼乌青一片，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没一个人过问。
后来，我妈和姑姑一起摘韭菜时，越摘越难过，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我妈说，过不下去了，离了算了。
姑姑吓了一跳，忙说，可不敢说这样的话。一家人，哪能说离就离。夫妻多包容。我弟从小就这个性格。他心不坏的。
那是我第一次在心里对姑姑起了厌烦。都把我妈打成那个样子，也叫心不坏。那什么样才能叫“坏”呢？
我忍不住问她，我爸打过你吗？
姑姑瞪了我一眼说，一边去，少在这儿煽风点火！
03
私下里，她也和我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在一起，谁家都会有矛盾，不能一吵就离婚。你要多劝劝你妈，脾气别那么倔。
那时候我也大了，敢反驳她。
我说，你这些话和我说干什么？你怎么不劝我爸呢。让他别喝酒，对我妈好点。
姑姑气了，说，男人脾气硬，这种时候，就需要女的多包容。
我说，你就是偏向你弟弟。
后来的日子，我爸妈的关系越来越僵。
吵架已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的，还会上演全武行。
是我读高一的那一年，放学回家，看见我爸酒气冲天地坐在楼下的路边抽烟。我猜他们肯定是又吵架了。
家门半掩着，没关紧。我进了屋，看见我妈半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茶几上扔着个空药瓶，里面的安定一片不剩。
04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会后怕。
如果我妈当时躺的不是沙发，而是床，我很可能会以为她在休息。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还好我妈抢救得及时，到医院里洗了胃。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抱着我妈胳膊哭，恨我爸的凶狠与无情。
那天晚上，姑姑打来了电话，起初还关心我妈的身体，可后面话锋一转，埋怨起我妈没有责任心。
她说，你还有孩子，怎么寻短见呢？当母亲的，你也太没有责任心了。你不想自己，也不想着孩子吗？
我当时就在旁边，姑姑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一把抢过电话，说，我妈差点死了你还怪我妈！你怎么不骂你弟弟没责任心！
我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对姑姑冷透了心，也是从那时候起，和我爸彻底决裂了。
虽然我小，但必须保护我妈。
之后，但凡让我遇见爸妈吵架，我必拦着我爸。因此我没少挨我爸的打。
我姑看我挨打，教育我，你爸妈的事，小孩子少插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去就是讨打。
我倔强地说，我看你就是想让我爸解决了我妈。
05
2006年，我读高二。
那时候我住校，周末才回家。周三的傍晚，我弟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快回去。
他结结巴巴地说，姐，快回来，爸把妈砍了。
我赶过去时，我妈在医院缝了针，胳膊上10厘米的伤口触目惊心，衣服上全是血。
我爸喝多了，这次竟然动了刀！要不是邻居报了警。我妈可能在劫难逃。
这次我妈不想再忍了，也不能再忍了。一定要给我爸个教训，让他坐牢。
姑姑又来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还要为孩子着想，不能让孩子有个坐牢的爹。
我妈还没开口，我就爆发了。我对她嚷，你快不要说了！我爸砍我妈的时候，有念过恩吗？
想过要是把我妈砍死砍伤了，我们几个孩子要怎么办吗？
姑姑气了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的矛盾，至于要你爸坐牢吗？
我说，家里矛盾说得倒轻巧！我妈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过日子的不是你，难受的不是你，就会马后炮。这个家毁了，你有一半的责任！当初要不是你阻止他们离婚，我妈也不会这么惨。
姑姑浑身都在抖。她恶狠狠地说，你真是忘恩负义啊。谁稀罕管你家的破事！
说完，就走了。
她带着盛怒，我带着积怨，从此一别两宽。
06
我妈还是放了我爸一马，没有起诉他。但他们离了婚。
那时候，我姐已经成年，我弟赵家不肯放。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离开了这座活了半辈子的小城，来到我上大学的城市。
她打工，赚钱，供我读完了大学。
其实我是可以保研的，但我急着工作。我妈受了半辈子苦，我不想她再操劳。
这些年，我考上了公务员，结了婚，生了孩子。人生的酸甜苦辣也算尝了个遍。
对老家的人和事，慢慢地也都淡忘了。
唯有姑姑，我常会想起她。
要怎么说呢，有些恨，会被一生牢记，比如我爸。
但有些恨，却会被时间冲淡。
意识到这一点，还是我结婚以后了。周末，洗好了衬衫，一件一件熨好，叠起来。老公说，哇，要不要这么专业，拿出去卖啊。
叠衬衫的方法，是我姑姑教的，服装店那种方方正正的叠法。
我这才发现，姑姑在我的人生里，留了许多影子。
07
其实小时候的我，有一半是姑姑养大的。
她特别能干。出嫁后，也一直不断地贴补着娘家。
每次回门都会大包小包的地买东西。从电器，到食物，药品，纸巾、牙膏、卫生棉……她像是一个源源不断的供给站，供着一大家子的吃穿。
家里做生意需要用钱，也都是开口问她要的。谁家要是应个急，她也是有求必应。
其实姑姑也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手头并不怎么宽裕。但她知道我爸混账，担不了事。做姐姐的，就要担起这个家。
说实话，我妈是个粗人，没有什么文化。所有有关教养的事，都是姑姑帮我养成的。
她有个女儿，比我姐大一些。每到寒暑假，她都会把我们姐弟招去家里。
每天，她会变着花样的做好吃的，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酥而不烂的卤牛肉，清香宜人的冬瓜虾米……极大的满足了我年少贪婪的胃。
她教我说普通话，吃饭不能发出声音，不论走路，还是坐着，都要挺直了腰板，不许贪腰。
上世纪九十年代，小城还没有网络。连电视节目，都还不是24小时播放。她订了许多杂志，来让我们开阔眼界。《读者》、《女友》、《青年文摘》……薄薄的一本，却给我小小的世界，开了一扇窗。
睡不着的夜晚，我常会跑到她床上挤。
她便絮絮叨叨的给我讲故事，讲宋庆龄、林徽因、陆小曼……那些美好而聪慧的女子，成了我童年的向往。
08
回过头去想，我现在多少理解姑姑为什么会骂我“忘恩负义”。
因为，她是用心待过我的。
怀孕那段时间，我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想着将来要做个怎样的母亲，结果脑子里想的都是她。
想起她从小对我的培养，对我的教育，以及童年里，不可多得的红烧肉。
我不像我姐，见过父母的恩爱。从我记事起，家里只有无休无止的争吵。
是姑姑与姑父帮我定义了什么是家庭的温暖与幸福。
姑父是个可爱的胖子，最爱吃姑姑做的捞面，手擀的，配上一荤一素两个菜，手捣蒜汁，淋几滴麻油，呼噜呼噜，能吃上两大碗。
他们还养了一阳台的花草，多彩芬芳。要是赶上突来的大雨，全家都奔出去搬花。那热热闹闹的气氛，盖过了昙花一现的异香。
说起来，我从没见过姑姑家里吵架，最多是姑姑板着脸，不说话。姑父会把我们都哄出去，然后低三下四求原谅。
我们姐妹几个，就躲在门后面抿着嘴笑。
那样温馨的画面常常让我治愈。我总觉得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模样。
09
我妈说，你爸再不好，我也不怨你姑的。她不坏。
我也是慢慢才理解妈妈的这句话。
是我怀孕八个月时，发现了老公出轨。之前有过迹象，只是骗着自己不敢信。
第一时间，想到了离婚，可接踵而至的，都是难题。
婆婆的眼泪，老公的忏悔，肚子里的孩子，心里便动摇了。
结果我刚出产房，他就去和女人私会。那时候，真的崩溃了，直接陷进产后抑郁的泥潭。
有天，我坐在敞开的飘窗前，心里堵得难受。窗外的天空特别的蓝，明亮得让人眩惑，总感觉有个声音在蛊惑着我迈出去，人一下子就可以解脱了。
我听见我妈在身后叫我，你干什么呢？快给我回来，你不管我，也不管你儿子了吗？他连妈还没叫过呢。
我一瞬从迷茫中醒过来，抱着妈妈嚎啕大哭。
后来，我妈说，女人啊，能戒掉男人，戒不掉孩子的。当年我喝药，你姑姑说我没有负责心，也算救了我。男人我可以不要，女儿我得养大。
就这么一句话，我没要房子，没要家产，只带着儿子，离了。
10
这两年，我也算在他乡闯出一片天。
我姐也从老家走出来，定居郑州。去年，我去看她。没想到姑姑的女儿也来郑州了。
我们三个见了面。
曾经挤在一个床上的姐妹，现在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不得不让人唏嘘时光催人。
表姐说起她自己，也自然说到了姑姑。
这两年，姑姑身体不大好，常年吃药。姑父也生了病，需要她照顾。奶奶那，她也一直在操心。有空闲，她还会来帮表姐带带孩子。
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味儿。姑姑年纪大了，但依然活的像个超人。
我忽然就明白她当初为什么不让我妈离了。
也许她真的不是自私。而是在她的观念里守住一个家，就守住了幸福。
所谓家，就是所有亲人聚在一起，不论有多少矛盾，都不能散了。
如今她老了，依然去拉扯这家，帮助那家，用尽全力，拉住所有人。
这是她一辈子的人生哲学。
表姐说，我妈就是不能提你，一提起你就掉眼泪。她说当初你是让她骂走的。怕是这辈子不能原谅她。
我听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说，怎么会，小孩子挨大人两句骂，哪有记仇的。
表姐揶揄我，不记仇，这么多年也不打个电话给她。
那次分开之后，我一直犹豫要不要给姑姑打个电话，没想到姑姑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她听见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说，你说话还是以前那个样啊。
那么亲切，那么熟悉。
我那一声“姑姑”卡在嗓子眼儿上，半天才说出来。
她说，我想去看看你和你妈。
11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可以淡化伤口，可以抚平伤痕，可以忘却很多刻骨铭心的事情。
一晃眼，时间过去十几年。我只有一次回老家，在奶奶那看到她。我甚至没有喊她一声姑姑。
这些年，我一直担心妈妈解不开心结。其实一直没解开心结的人是我。
这次见面，没有疏远和冷淡，也没有造作和礼貌，每个人都在默默的抹眼泪。
小一辈的孩子，在身边嬉戏玩耍。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撒娇，冲淡了大人积蓄多年的感伤。
我请姑姑到外面吃饭，她嫌破费。还是从前的老样子，能不花的就不花。
我忍不住牵她的手，说，姑姑，今天让我好好请你，明天我还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呢。
姑姑宠溺地说，好，好，我明天给你做一大碗。
那一刻，时间仿佛逆转回了从前，我还是那个顽皮又嘴馋的小姑娘。
被姑姑训着，也被姑姑疼着。
其实这世间最容易给我们伤害的，是亲人。但我们最能轻易原谅的，也是亲人。
我后悔没有早点给姑姑打电话，拾回那些遗落在往昔里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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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的我，是赵曼。上周写过她的故事，答应大家的续集，这周也会发哦。今天先写的是赵曼的原生家庭。错过赵曼故事的可点：嫁给花心男，我很幸福，直到有天在他车里发现一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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