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孙凡想杀了儿子。
她以前是做外围的，心生退意时发现怀了孕，是刘老三的孩子。刘老三是个开发商，有大钱，家里三个女儿没儿子。刘老三叫她把孩子再怀一段时间，如果做B超是儿子，给她三百万。
后来做B超确实是男孩。孩子生下来了，却因为肺发育不全导致大脑缺氧，成了个白痴。
刘老三脚底抹油，钱不给，孩子也不要了。可怜孙凡天天抱着个病儿四处求医，欠下不少外债。无数次她想像刘老三一样狠心把儿子扔掉，什么都不管。可惜她心软，心软的人总是抱着亏吃不够。
听说布治巷有不少通阴阳的奇人，孙凡想借高人之手，杀了他。不，不止这样，她还要让这孩子重新投胎到刘老三家，看他怎么办。
2，
老太监想了想问：你用什么换？
孙凡说，什么都可以。
老太监说，命。
孙凡想了想，自己这26年来，也没得到过什么爱，活着像行尸走肉，死了倒干净。
她按老太监所说，把自己和孩子的生辰八字写下来，老太监看了一眼就烧了，嫌她的魂还不够怨。极怨的魂才值得他往冥间跑一趟，去收买管六道轮回的阴官。
孙凡说，这还不够怨？连死都不怕还不够怨？
老太监说不够，但能帮她攒怨。
“你怕攒吗？”
“不怕。”
3，
儿子投胎到刘老三的老婆肚子里，她则幻化成刘老三阳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刘老三得知49岁的老婆还怀上了孩子，欣喜若狂。过了三个月做B超，又是男孩，于是全家如供奉神明一般伺候着那女人。女人叫芬，长相平常，对老公言听计从，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仙人掌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刘老三一回家就把手放在芬的肚子上不挪地儿，心中怨气横生。她怀孩子时，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仙人掌默想，刘老三是个不消停的主儿，他赶紧出去乱搞吧，被芬抓住，俩人好天天在家撕逼。
刘老三果然有其他情人，芬在他手机发现了，并不窜火，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把事情闹大了大家都不好看。”刘老三适时收手。仙人掌怨气增加三分，竟开出花来。
一天芬伺候阳台上的花草，对刘老三说，真奇怪，这是哪儿买的一盆仙人掌？不用管就长得这么好看。
刘老三说：“忘了。”
芬尤其喜欢这盆仙人掌。她觉得家里有一株这样奇异的植物是一种福气，在她快绝经的时候能怀上儿子也是福气，她要珍惜。她越发地热爱生活，浇花的时候还哼着歌。
怨灵在仙人掌内部一点一滴地生长。公婆待芬好，积怨生长一点；刘老三给她做顿饭，积怨再生长一点，夫妻两人一起去参加女儿的运动会，积怨又生长一点。一点一点又一点，这仙人掌生得极其好看，跟食人花一样夜里异光密集。
4，
终于等到芬分娩。孙凡也想儿子了。
那儿子抱回来，简直是她儿子的形同再造，孙凡心如刀割，花开得更盛。
芬在刘老三面前垂泪，说医生断言，半岁之后就可以看出孩子智商比其他孩子低下，怎么办呢。
刘老三也叹气，说还能怎么办，是我的，我养着，反正不缺钱，三个姐姐将来也可以照顾。
夫妻俩仍是恩爱。这不符合常理的恩爱令孙凡生出邪气，越长越繁茂，最后昌盛得像一颗树，花盆都已装不下她。
夫妻俩带着儿子四处去看病，不能否认他们带出来的孩子比孙凡带出来的好。他虽然智力低，但仍然看上去那么可爱，当他歪歪斜斜地走到阳台上时，他看着孙凡，孙凡看着他。得到良好的医治和爱，他仍是他，却又不像他，是脱胎换骨一般的他。他迷茫的眼睛里有亮光，他喜欢上她开的花。
她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带他的。任他哭。骂他：“哭哭哭就知道哭！”她揪自己的头发。她不给他奶吃。她抽烟。她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去公司找刘老三，被轰出来。回家看到他几乎溺死在自己的屎和尿里。她每次向别人借钱借不到回来就打他。她恶心他到每天日里夜里盼他死掉。
可眼前这个孩子，洁白，天真，穿戴整齐，带着奶香。
孙凡想她是爱他的，不爱他怎么会把他养到一岁多。此刻她更是爱得焚心蚀骨，悔断肝肠。她不该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恨加注到孩子身上，孩子明明可以长得这样好。
5，
孩子有点脑积水，额头特别大，刘老三叫他萝卜头。他天天在家喊，萝卜头萝卜头，上爸爸这儿来！萝卜头就顶着个大脑袋一歪一歪地朝刘老三走，快走到了，刘老三一把将他抱起来，又是亲又是摸，说他的萝卜头厉害，把萝卜头挠得在他怀里咯咯乱笑。
姐姐们也喜欢他，写完作业就陪他玩，买卡片教他认汽车、飞机、小狗。有天萝卜头翻到一张仙人掌，他流着口水把这张卡片给二姐看，二姐笑着说，这是仙、人、掌，喏，咱家也有，那儿就是。
萝卜头跌跌撞撞走到阳台上。孙凡心中剧痛，想拥抱，却刺了他一下。萝卜头的二姐立刻跑过来大叫：“爸，家里仙人掌怎么长这么大！看把萝卜头刺的，扔了吧！”
刘老三说，扔了扔了，早该扔的，家里有小孩怎么能养仙人掌。
芬说，你不觉得这株仙人掌长得特别奇异吗，扔了怪可惜的，要不然我叫我妈搬到她那儿去吧。
于是孙凡被搬到了老太太家。好处是再也不用看到刘老三家庭和睦，坏处是个把月才能见一次萝卜头。
老太太学佛念经，一心慈悲。有时候她和老头也说芬的事。说女儿命苦，这辈子也没造什么孽，怎么生了个有病的孩子。但是见到萝卜头又高兴，完全不把他当有病的孩子。有次芬抱萝卜头回来，萝卜头说，奶。老太太说应该叫姥。萝卜头就叫姥。老头说小家伙是想喝奶了，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去给萝卜头冲奶粉。萝卜头喝得咕咚咕咚的，老太太笑得眼睛都没了，一束慈爱的光从皱纹里刺出来。
6，
孙凡觉得老太监算错了，他要把她养成世上最怨的魂，但是她怨着怨着，竟然平静下来。那老太监没有自己的孩子，怎知一颗母亲的本心。看着萝卜头这样好，她生了离心。她觉得就这样欣慰地，离开他，离开这个家，从此无牵无挂，最好。
她开始一心求死。仙人掌遇水则死。她把根须扎出花盆外，一天挪一点，挪到檐下。终于求得一场大雨，孙凡从根部开始烂，最后死了。
老太太说，真是奇怪，花盆本来不是搁这儿的。
刘老三说，这盆仙人掌生来就奇特。
夜里孙凡托梦给刘老三，问他，同是他的儿子，为什么这样区别对待。
刘老三说你谁啊你，野鸡的孩子和嫡子能一样对待吗。再说本来也不是不想管那孩子，可见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糟心，他能不烦吗。
孙凡说，原来是我错了。
我一直恨着的，怨着的，是我自饮其咎罢了。
刘老三说，我也有错。
孙凡急急地问，你错在哪里？
刘老三说，忘记戴套，被你利用。
孙凡心如死灰，绝尘而去。她终于明白这世界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不从自身找原因，怎样都是一身伤。
7，
老太监来收孙凡。他细着眼睛左瞄又瞄，阴风四起，卷一地黑光。他生气地说：“你不怨？”
“心已死，怨什么？”
“我行走江湖千余年，还从没算错过。”
“你算错了女人心。”
老太监说，无怨无悔平庸无常的魂，我要你做甚。
“那你叫我灰飞烟灭好了，反正和魔鬼签过协议的人，灵魂永远都不会被赦免。”
但老太监有学习精神，问她为何不怨。
孙凡想起老太太跪在蒲团上的一席话。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愿寡、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藏己无尽头，比做恶更炼业。
太监不通母心，算错了她虽然一心求孩儿死，内心深处却仍是爱孩儿的，只是那一年，不服罢了。而今参破因果，她已明白真正永恒的爱是能接受一切的，一切失望，一切失败，一切背叛，一切悲哀。最终生出慈悲。人生不要妄求什么公平，一切皆有隐秘的秩序，恍然者会恍然，执着者生生世世持一利剑，伤人伤己。于她而言，这一生，不过是“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罢了。
老太监哀叹此魂无用，便一把火将她的魂焚了。
地狱的蓝火熊熊燃过之后，盆里剩几根仙人掌刺，带着一丝朱红。那是孙凡想再次拥抱萝卜头时留下的唯一念想，在灰烬里痛到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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