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北海道的函馆大学毕业,结束了四年的异国生活。我要乘四个小时的新干线到札幌,然后飞回上海。
回国前的晚上,我无意间跟日本唯一的朋友Noriki说:[说来有些遗憾,临走前也没有好好看过一次夜景啊]。
结果那天晚上,楼下传来鸣笛,Noriki开着他那辆破丰田,把头从车窗伸出来朝我挥手说:[带你去山上看看北海道的风景如何...就当是饯别的礼物吧!]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我们都灌醉了。
oriki身高一米九几,常年冲浪,皮肤黢黑,经常开一些男生之间的低俗玩笑。
譬如他的女朋友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有一次他就一脸苦恼地对我说:
[你知道吗,身高悬殊的话,和女孩子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感觉很奇怪呢]
我问他怎么奇怪,他想了半天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感觉像在用飞机杯?]
告别的那天晚上,我们聊了整夜。
[啊,,,应该是“给我一瓶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吧]。
oriki拍手哈哈大笑说,[对,就是这一首]。
第二天,他执意跟我一同上了新干线,一直陪我坐到五棱郭站。
[下次要来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我口头答应着,却不知道是否还会有再回来的那一天。
先是一路小跑,然后越来越快,他迈着腿朝我狂奔起来。
他没忍住,咧开嘴傻笑起来,最后在远处消失成了一个点。
在飞机上,我倒是想起那首诗了,十有八九是:
后来,我跟Noriki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他倒不像是在追我,而是在追一片要飘走的云]
异地恋两年,
我跟女朋友还是没有学会如何道别。
[如果你每天四点钟来看我,那么我从三点钟就开始等待,等待是一种快乐的事情]
[如果你五点钟要走,那么我四点钟的时候就开始打心底里难过]。
连我蹲马桶的时候,她也跑过来,拉开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只好安慰她说:[好了好了,过两天就回来了]
后来有一次,她忽然在车上问我:
[李唐,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难受吗?]
我说,[我没冲厕所的时候吗?]
她说:[是蓝牙断掉的时候]。
我满脸疑惑道:[不是连得好好吗?]
她忽然有些哽咽地说:
[每次车开出站的时候,你背着那个傻傻的包上去了,车里放着的歌就会突然一下断掉。我一开始以为是音响出问题了,结果屏幕弹出消息说:抱歉,您的蓝牙已经断开连接]
她停顿了一会儿,说:[然后我才意识到,原来你已经走到离我很远的地方了]
听完这句话,我的鼻子一下也酸了。
我坐硬卧去外地念大学。
我妈跟在我身后,四处张望,抱怨说:[你慢点,别把我弄丢了]。
我妈时不时就要上来帮我拎那个最沉的箱子。
我耐着脾气说:[行了,您就别操心了,到了广州,这两个箱子还不是得我自己扛]
我妈就搓着手,笑着盯着我看。
我说:[你看我干吗?]
她说:[我多看两眼,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然后又跟在我身后嘀咕:
[身份证、手机、箱子、辣椒酱,儿子,你辣椒酱放在箱子里没有?]
我头大说:[你们就回去吧,别送了行不行?]
我妈执意要把我送上火车。
我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然后再也没有抬起头看她。
一直到火车开出去很长一段路之后,我才趴在窗户上,泪流下来。
每次她送到门口,只能一直目送我安检完,看着我走向候车厅。
以前我害怕那样的眼神,不敢多看两眼,讨厌她跟在我身后的样子,讨厌分别的场景,以为只要不打招呼,一声不吭走掉,就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离开。
后来当我长大一点,再回头望向入口处,想记住她现在的样子时。
穿过那片乌泱泱的人群,我目光所及的地方,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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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们离开一个地方,感到伤心,不是因为在这里受了伤,而是在这个地方,有一些值得我们伤心的人。
生活就是这样,未发掘的等待发掘,发掘后的等待告别。
告别奔跑却追不上列车的朋友,告别假装坚强的女友或男友,告别想努力记住你的脸,在梦里却记不起你长大后模样的母亲。
当你以为只有自己把眼泪藏起来的时候,他们也默默把伤感藏起来,然后笑着对你说:[保重啊,到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这时候宫崎骏说的那句话,就变得蛮有道理的:
当陪你的人要下车的时候,即使再不舍
——也要心存感激,然后好好地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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