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加上习惯了我和我妈两个人，生活里突然多出个男人，我有点不适应。
但我妈喜欢老陈，她对老陈很好。
我大姨买来四个小脆肠，我妈问我：“你陈叔没吃饭，你能不能给他吃一个？”
看着我妈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我妈却一下子红了脸。
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看见我妈小女人的一面，像是少女有了心事。
所以四个小脆肠，我让她带了三个给老陈。
02
两儿两女，我妈排行老三。兄妹四个人里数我妈长得最好看，也数我妈嫁得最晚。
我妈从小吃过很多苦。
她有气管炎，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撒化肥，化肥味道重，经常呛得她喘不过气。
我姥爷做小本生意，开店卖烟酒糖茶。
我妈经常在店里干活，逢年过节还要跟着我姥爷出摊。
那时村里女孩都不外嫁，所以我姥爷非让我妈找个同村的人结婚，即便知道我妈早就有了心仪对象。
03
我爸比我妈小两岁。
起初，两人日子过得也挺安稳。可时间久了，人的真面目是遮掩不住的。
我爸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全家都宠。脾气大，性子懒，想一出是一出。
收麦子的季节，我妈一个人在地里割麦子，我爸却在家守着风扇看球赛。
干活累了，我妈回家抱怨两句，我爸就不耐烦地摔杯子摔碗，最后摔门而去。留我妈在家打扫一地残骸。
我妈也就信了。
可是并没有。我爸依旧还是那个样子。不说帮忙干点家务活，连家里最起码的花费开销都不能挣到。
天没亮就要到马路边坐公交车去服装城进货，而我爸呢，在家呼呼睡大觉。
后来我妈实在受不了，和我爸大吵一架。我爸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闹离家出走。
还好第二天我爸就回来了。没别的原因，只因为身上没钱花了。
我妈大概也是那天心死了。
从此将生活的重心都放在我身上。
她说不管生活有多难捱，看到我，就觉得活下去有希望了。
04
但其实，我也让我妈受了很多苦。
生我的时候，她妊娠高血压只能剖腹产，在医院住了很多天，可我的爷爷奶奶都没去看一眼。
一切都因为我是个女孩。
我妈坐月子的时候，爷爷奶奶很少给她做吃的，都是我姥姥姥爷做了，给我妈送过来。
我两三岁的时候，我妈开始忙了起来。服装店需要三天两头去进货。
我爸沉迷于打牌，根本不见人影。我妈进货的时候，没人照看我。没办法，只能托付给奶奶。
奶奶嘴上答应着，可压根不管我。随我到处乱跑，摔了碰了也不看一眼。
所以我妈每次回来，都发现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问起来，我奶奶眯着眼说：“她自己不老实碰的，关我什么事？”
我妈只能摸着我的脸，默默流泪。
后来等我大一点，她进货的时候就带着我。
就这样一天天熬下来，我妈的生意越做越好，甚至扩大了规模，增加了店面。
生意蒸蒸日上，但我爸已经猖狂到触碰到我妈的底线了。
那时我爸去厂里工作了一段时间，钱没挣到多少，却和厂里的女工搞起暧昧，甚至住在了一起。
其实这事被我奶奶碰见过的，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有一年，厂里机械漏电，电死一个工人，大家忙着处理这件事，我爸却骑着摩托送那个女工人回家。
这件事就彻底暴露了。
工厂出事后就关闭了，女工人去外地打工，慢慢和我爸断了联系。
可是花心滥情的人啊，一朵花枯萎了，他们会去摘另一朵花。
我经常看不到我爸。而我妈总是等他，从天黑等到天亮。
以至于长大后和我妈一起看电视剧《甄嬛传》，华妃临死前问甄嬛，你试过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儿吗？
我妈忽然说：“我还真试过。”
我爸不回家，我妈就带我去找他。
经常看到他在饭店里和一帮狐朋狗友吃饭。见我们来了，就给一点钱打发我们走。
我高兴地攥着钱坐在我妈的自行车后座上，想着可以去买零食，全然不知我妈心里有多难过。
05
后来，我妈和我爸终究是离婚了。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是一场打架。
那天本来是我爸的生日。我妈买了个双层大蛋糕，中间是一颗心形。
我贪吃，等不到我爸回家。我妈就切了一小块给我先吃。
切一点，再切一点，后来蛋糕只剩下中间一颗心形，我爸还是没回家。
直到将近12点，他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一脸不开心。看到蛋糕也一脸冷漠。我妈很生气，就说了他两句。
我爸来了气，两人开始吵架，越演越烈，最后打起来。
家里能拿起来摔的东西都摔了。我吓个半死，跑去找住在不远处的大伯大伯母。
大伯大伯母起来劝架，将他们拉开。我爸就跑了。
我妈气急，随手就拿起我削铅笔的小刀去外面找他。
其实她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但多年的怨恨、委屈、不甘和气愤促使她紧紧地握着刀子不撒手。
事后很多人试图劝我妈，劝她想开点，劝她得过且过。
但我妈一个字没听，还掷地有声地告诉大家：“我要离婚。”
然后，我妈就成了那个小村里第一个离婚的女人。
06
离婚后的日子很难，指指点点的人太多了。
闲言碎语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什么都不说，只在日记里写道：真想把这些烦恼像垃圾一样通通都丢走。
是的，我妈读了点书，有记录的习惯。之前和我爸在一起，鸡飞狗跳的生活让她放弃了这个习惯。
好在离婚后，她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条不紊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虽然很辛苦。
我妈继续开店，我们的日子过得平静安然。
有天我爸来了。他给我买了吃的穿的，还破天荒地陪我聊了会天。
临走时我看见他抹了下眼睛，好像是哭了。
他走后我才知道，他来是想和我妈复婚的。
外面的花朵终究只是一时新鲜，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终于明白了我妈的好。
可被伤透的心，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捂热的。我妈拒绝了。
她看着我爸，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那是离开不合适的婚姻后的笃定与淡然。
07
时间慢悠悠地往前走。
上小学二年级时，邻居阿姨给我妈介绍了个对象，比我妈大两岁。
他就是老陈。
我对他第一印象一般，但只要我妈喜欢就好。
见面次数多了，我发现老陈和我爸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把行动都放在细枝末节里。
我妈有段时间进货量很大，老陈就跟着她一起，起早贪黑地帮忙。
家里要有修下水道，换灯泡的活，我妈都不用说，老陈就主动来弄好。
担心我们夏天太热，他给我们买了个立式空调，还主动装好。什么排水管，引流器，比专业装空调的都在行。
好像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妈肩上的担子有人替她分担了。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后来，我妈和老陈结婚了。
其实一开始我姥爷并不接受老陈。他担心老陈太穷，会拖我和我妈的后腿。
但我妈坚持，甚至因为这事跟我姥爷吵过。
她说当初嫁给我爸就不是自己想要的选择，这次，她一定要跟随内心。
老陈是有点穷。他年轻时做生意被骗，欠了一大笔钱。媳妇知道后，直接跑掉了，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留下。
后来努力还掉钱，他母亲却又病倒了。治疗了很多年，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母亲最终还是去世了。
其实那些年，也有人给老陈介绍对象，但一听老陈家的情况，就没了联系。
好在时间能看透一切人和事。老陈最终还是感化了我姥爷。
姥爷家搬家，他忙前忙后。姥爷生病得脑血栓，他也跑前跑后。
姥爷看在眼里。慢慢也就同意了，也慢慢理解了我妈的坚持。不再把自认为的“为你好”强压给我妈。
老陈对我很好，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
那真是幸福的一段时光啊，我以为会是一辈子。
08
可没想到有一天，我妈告诉我说，她怀孕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可不知为何，我还是有点没法接受。
可能我不想有人来分担我妈对我的爱，我担心自己会失宠。
而且我妈之前生我时，妊娠高血压，我不想她再次受苦。
老陈也跟我一个意思，怕我妈怀孕有风险。我妈笑着说，我早就问过医生了，确定没问题才生这个孩子的。
十月怀胎，我妈再次剖腹产，生了个男孩。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休息。
病房里没有床位，老陈就躺在椅子上睡觉。他照顾我妈太辛苦了，人憔悴了一圈。
我以为我弟出生后，我就会被忽略。可并没有，老陈反而对我更更好了。
我上补习班，他每天骑着电动车接送我。我念寄宿学校放假回家，他去车站接我。
偶尔弟弟捣乱，乱抓我的作业，等老陈回家时，还得意扬扬地说：“我今天惹我姐姐生气了！”
老陈故意问：“你怎么惹的？”
我弟没有意识到危险性就照实说了，结果挨了一顿揍。然后我弟小心翼翼地推开我的房门，对我说：“姐姐，对不起。”
我看着粉嘟嘟的弟弟，确定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有人分走了我的爱，而是多了一个人来爱我。
老陈，对我和我妈都很好。
姥姥去世那天，我妈很难过，她哭着喊：“我以后叫娘没人答应了。”
我不经意间回头时，看见老陈也在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最难的是共情。老陈是真的爱我妈的吧，所以才会和她心意相通。
09
大学毕业后，因为专业原因我去外地工作了。离得有点远，心里总是牵挂着家里。
还好有老陈。
情人节那天，老陈给我发微信，问我：“闺女你知道咱们镇上哪里有卖鲜花的吗？”
我有点想笑，看起来古板的老陈，其实也有一颗细腻浪漫的心。
等到晚上，我就看见我妈在朋友圈晒图，还配了文字：今天爱人给我买了花，真开心！
我妈抱着那束花，笑得像个娇羞的少女。
后来回家，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妈会撒娇了。
她经常会说：“我不，我就不，我不想这样。”
直到有次看见她用同样的语气和老陈说话，我才知道，原来都是老陈惯出来的。
我很开心，我妈前半辈子吃苦受累，后半辈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在人海里漂浮这么多年，总算遇到了老陈这块踏实的陆地。
我也终于明白，我妈当年为什么坚持要给老陈生个孩子。因为爱一个人，就想和他有一份爱的结晶。
以前听人说，人到四五十岁，心态会有重大的变化。
因为上有老，下有小。
那种感觉像身在战场，硝烟弥漫，你站在战阵的第一排，而你身边空无一人。
但庆幸的是，我妈身边站着老陈，老陈陪她冲锋陷阵，陪她顶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