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德传灯录》僧璨传前文记述,僧璨“大师为四众广宣心要,迄于法会大树下合掌立终,即隋炀帝大业二年丙寅(公元606年)十月十五日也”。然而后文又施疑云:“唐河南尹李常,素仰祖风,深得玄旨。天宝乙酉岁(公元745年)遇荷泽神会。问曰:“三祖大师葬在何处?或闻入罗浮不回,或说终于山谷,未知孰是?’会曰:‘僧璨大师自罗浮归山谷得月余方示灭。今舒州见有三祖墓。’常未之信也。”后来李常谪为舒州别驾,探三祖墓化遗骸,得五色舍利三百粒方才信以为真。这段故事说明在唐天宝年间,僧璨圆寂就存在两说之议。千年之后,安庆师范学院教授乌以风先生于1983年编著的《天柱山志》,书中多处探讨论证,仍未揭开僧璨大师圆寂之谜。
例如《天柱山志》(安徽教育出版社1984年8月出版)第171页记载:“三祖供养塔:隋开皇十四年(公元594年),四祖道信为供养三祖璨禅师建修”。这个建供养塔时间竟然比《景德传灯录》记载僧璨于大业二年(公元606年)圆寂时间提前了十二年,可见不是建塔时间错了,就是圆寂时间有讹。
《天柱山志》第386页《潜山三祖寺三祖供养塔砖拓本跋》载,1959年,作者乌以风在杭州“西湖蒋苏庵处,得潜山三祖寺四祖道信造供养三祖塔塔砖拓片一纸。灵光片羽,弥觉可贵”。这张供养塔塔砖拓片内容是什么?作者秘而不宣。但说“或疑佛制生前不能建塔,认为拓片系伪造。”这说明拓片记载建塔时间也是在僧璨圆寂之前。《拓本跋》紧接着又引《法苑珠林》云:“诸法于四处立支提(塔的一种),一生处,二得道处,三初转法轮处,四涅槃处”。作者自问自答,认为潜山三祖寺供养塔是三祖“转法轮处”,故对塔砖拓片又深信不疑。其实作者此番论述未能自圆其说。潜山三祖寺不仅是僧璨“转法轮外”,也是他涅槃处。作者为了证明生前可以建支提,只取其一,就不顾其二了。按佛制,塔名有:二种,一是塔婆,二叫支提。《法华义疏》上说:“依僧祗律,有舍利者名塔婆,无舍利者名支提。”僧璨圆寂一百余年后,唐天宝年间李常火化僧璨遗骸,得舍利三百粒。既然僧璨有舍利,其供养塔为何不名“塔婆”,而名“支提”呢?这种主观命名是不自觉地偷换了概念,以圆“生前可以建支提”之说。“塔婆”与“支提”都必须以有无舍利而定论。生前不知佛祖有无舍利,根本就无法确立“塔婆”与“支提”的名称以及修建之处。僧璨有舍利,为其建造供养的建筑物只能叫塔婆(即供养塔),不能称为支提,更谈不上生前建支提。《天柱山志》作者认定供养塔塔砖拓片不属伪造,那么就要认定供养塔必须于祖师圆寂后修建。显然,僧璨圆寂之年要比原定的公元606年提前十余年,方才符合拓片所载的建塔时间。
另据《天柱山志》卷九“石刻存录”第276页记载,合肥龚氏藏有僧璨供养塔砖一块。《志》文对塔砖的尺寸、纹饰、铭文备载无遗。塔砖正面铭文曰:“大隋开皇十二年七月,僧璨大士隐化于舒之皖公山岫,结塔供养,道信为记”。砖左侧铭文曰:“大隋开皇十二年作”。这块砖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交待得十分清楚,僧璨圆寂于隋开皇十二年七月。可是作者为了坚持僧璨在隋大业二年(公元606年)圆寂之说,故对塔砖铭文作了想当然的解释,《志》中说“隐化二字,当作隐居行化解无疑”。“曰结塔供养,决非藏骸之塔可知”。认为供养塔是僧璨生时所建,不是供养死后遗骸的,这种断然否定的解释难以令人置信。
首先从字面上分析,“隐化”,“隐”古作伤痛解,《榖梁传,庄公四年》曰:“故隐而葬之”。范宁注:“隐,痛也”。“化”,朱喜注:“化者,死者也,”有的工具书将“化”直指僧道死。那么,“隐化”,即痛灭、灭化与逝世之意十分明确。《天柱山志》解释为“隐居行化”,不免牵强附会,因为“隐居”就不可能去“行化”,二者是绝然相反的两种情形,不能联为一体。进而可知,如僧璨没有圆寂,无遗骸可供,也就不可能去“结塔供养”。
其次从当时政局形势看,僧璨也不必在隋开皇十二年七月开始隐居。隋朝是个崇佛的朝代。早在北周武帝灭佛之后,公元579年北周静帝即位就取消禁令,佛教得以复兴。隋文帝执政后曾下令沙门道士回归寺观传教,民众可以任便出家,并统计户口捐资,营造经像。正因为在这佛教大兴之时,慧可结束隐居生活,于隋开皇二年(公元582年)传衣法于僧璨,离开司空山,北返邺都还债。与此同时,僧璨也结束了“十余年无人知者”的隐居生活,离开司空山,于开皇十年(公元590年)正式住持院公山(今名天柱山)山谷寺,扩建道场,弘扬一代宗风。僧璨才盛行两年,为何又要“隐居”起来呢?即使是隐居,也不必具体载明“大隋开皇十二年七月”,并铭之于砖“结塔供养”。
第三、从道信出家时间看。僧璨圆寂应在隋开皇年间。据《历代三宝记》、《景德传灯录》卷三载,道信“少年出家,承僧璨为师。隋大业(公元605-618年)年间,入吉州(今江西吉安县)传法”。上下佐证,僧璨要是在大业二年(公元606年)圆寂的话,道信时在吉州传法,年龄已有二十六、七岁,那就不能说道信“少年出家,承僧璨为师”了。事实说明,僧璨传衣付法应当在隋开皇年间,即道信十四岁之前。《景德传灯录》卷三第十八页载:“隋开皇十二年壬子岁,有沙弥道信,年十四,来礼师。”供养塔铭文砖记载僧璨大师正是这一年隐化,衣法传人,年十四岁的道信历史的必然要“少年出家,承僧璨为师”。
合肥龚氏所藏的铭文砖,为我们确立僧璨圆寂时间提供了重要的历史鉴证物。然而孤证难立。人们也许会怀疑这块铭文砖是赝品。僧璨供养塔毁坏后,人们也许要问塔上的铭文砖是不是仅此一块?若再找到一块,那就铁证如山了。无独有偶,正当乌以风教授编著《天柱山志》之时,1982年4月,浙江省杭州市出土一块铭文砖,砖长15.5厘米,宽11.4厘米,厚3.6厘米,字间有棋格。此砖与合肥龚氏所藏的铭文砖大小无异,铭文完全相同(参见铭文砖拓片复印件图一、图二,另见《文物》1985年第4期第8页《隋禅宗三祖僧璨塔铭砖》报道)。这块新出土的塔砖证实,乌以风教授1959年在杭州蒋苏庵所得塔砖拓片是有实物原件的,也证实合肥龚氏所藏的塔砖是真品,两砖同载的文字内容是真实的历史事件。隋开皇十二年(公元592年),僧璨得慧可所传衣法已有十年,遍游江南,历罗浮诸山,移住皖公山山谷寺已有三载,该年他已九十八岁了,传法度世,力不从心,或许他考虑到禅宗法嗣应当年轻化,加之身边无其他弟子,便将衣法传给少年道信,为众说法之后,即于大树下合掌立化。
两块铭文砖以铁的事实证明,僧璨于隋开皇十二年(公元592年)七月圆寂,这比历史上定论的隋大业二年(公元606年)圆寂的时间提前了十四年。而僧璨圆寂的这一年,慧可大师已有一百零六岁,尚在北返邺都的途中说法.次年三月十六日在邺都成安县圆寂。师徒离别十年整,天隔一方,地处南北,谁知僧璨先慧可一年而化,这也许是禅宗史上罕见的事。僧璨圆寂后,谥号“鉴智禅师”,是哪个皇帝所赐,佛典记载也有讹误。《景德传灯录》卷三僧璨传中说是唐玄宗所赐谥,近现代佛学资料和《宗教辞典》也依此说。然而据《山谷寺觉寂塔碑记》所载,唐玄宗时期,僧璨并未受赐谥,仅是天宝四年(公元745年),舒州别驾李常探僧璨墓启真仪火化而已。此后山谷寺住持僧“痛先师名氏未经邦国焉”,多次奏请,未能如愿。到了唐肃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肃宗才敕赐个寺名“三祖山谷乾元禅寺”。直至唐代宗大历年间,扬州牧御史大夫张延赏闻状奏请,于是大历七年(公元772年)四月,代宗下诏“谥禅师曰镜智,塔曰觉寂”。同年刺史独狐及作《山谷寺觉寂塔碑记》。如前所述,这个《碑记》比《景德传灯录》早二百三十余年,应属可信的史料。僧璨谥号是“镜智禅师”,还是“鉴智禅师”,古代“镜”与“鉴”有相通之义,也有不同之义,区别不大,姑且不论。但谥号为唐代宗所赐,就不能误载为唐玄宗所赐,这之间不仅相差几十年,而且还相隔一个皇帝——唐肃宗,岂能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