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可她的刨冰机突然出了故障，为了不错过这个挣钱的好机会，阿金等不到第二天再找人修理，准备自己动手。
但不知道怎么，他触碰到了电源开关，手被绞进去，右手的小拇指没了。
很多年后，阿金依然很清楚地记得：那天广场上空烟花璀璨，许多人涌到了街上，庆祝那个欢乐的时刻。
阿金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她爸死得早，她妈又查出肾病办了病退，读到高二她便辍学出来挣钱养家。
她在广场弄了个刨冰的小摊位，摆两把塑料椅子和一张小桌子。那几年，夏天的街头特别流行这种冷饮。
救护车来了，把秦白和阿金一起送进医院。由于时间太久，秦白的手指没接上，他永远地失去了右手的小指。
阿金醒来时，秦白的手已经做了缝合手术包扎好，整个右手被缠成了一个发面馒头，还有血往外渗。
一听说秦白的小手指没了，她哇得一声哭了起来，秦白，这可怎么办，你疼吗？
十指连心，秦白疼得满头大汗，却特男子汉地说，这点小事算什么，不疼。
在难过和伤心之后，阿金吸吸鼻子，有种更加巨大的恐惧包围了她。
她怕秦白的家人来找她索赔，她拿不出钱。
2
果不其然，秦白妈一看到儿子的手残了，当场叫嚣起来，要阿金赔两万块钱。
两万！阿金的心头一颤又一颤，这得卖多少份刨冰才能赚到，她赔不起。
赔不起就走法律程序！秦白妈愈加凶狠，阿金被吓得只剩下哆嗦的份儿。
关键时刻，秦白跳出来了，比他妈跳得还高：是我自己主动去修的刨冰机，和阿金没有关系，妈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再这样我就不回家了。
秦白妈被儿子打败了。没有能赢得过孩子的父母，她没有再找阿金要赔偿，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阿金一眼。
那也没什么，我可以考别的学校啊，又不是非得开飞机。秦白大大咧咧地安慰着阿金。
可事实上，秦白身体素质好，成绩却一般，考飞行员有优势，考别的学校就不行了。最终，他只上了当地一所二流大学。这意味着他的人生，从此转了方向。
阿金愧疚得不行，她想过那根断指会影响秦白，但没想过后果这么严重。
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要弥补他，哪怕是搭上她的一辈子。她真诚地、发自肺腑地想。
秦白每个周末从学校回来，依旧到阿金的摊位。大家都笑他们是一对。
以前阿金多少会脸上挂不住，反驳几句。但秦白断指之后，因为内疚，阿金再也没有否认过。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秦白毕业那年，阿金和秦白结婚，两个人都二十二岁。婚礼不久，阿金妈安心地闭了眼。
因为那只手指，秦白妈对阿金一直不满意，自然没给过她好脸色，动不动指桑骂槐把她折腾一顿。
不管婆婆怎么作，阿金都忍受着。秦白书房里摆满了飞机模型，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如果不是她，秦白早就圆了蓝天梦了。
那厚重的遗憾，秦白不说，她却不能装作不懂。
3
秦白的二流大学毕业证，只能在一家中型企业混饭吃。每月工资五百块，连他喜欢的飞机模型都买不起。
阿金拼命地挣钱，她想用钱弥补秦白，她要给他最好的生活。
她就那样从刨冰摊，打拼到了冷饮铺子。
秦白每年的生日，阿金都会送一套飞机模型，价钱贵到令人咂舌。
那时电脑对平头百姓还很贵，但听说网上有各种信息，包括飞机的信息。阿金也给秦白买了。
秦白每天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但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阿金还是挺高兴。
那段时间，城市改造，阿金担心她的铺子要迁走。那铺子她刚盘下来不久，她不想刚投进去的钱打水漂。为这事，她整天愁得茶饭不思，可坏消息还是来了，她不得不挺着怀孕五个月的大肚子，到处找新门面房。
秦白却仍然沉浸在他电脑中。
那天她忙到很晚才回来，他神采飞扬地告诉她，要去北京参加一个航模比赛，门票有点贵，好几百……他一个月的工资才那么点，他想让阿金给她出这笔钱。
阿金有点烦，你也不看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干嘛这时候去参加比赛？比了又能搞出什么名堂。
秦白的脸当场拉下来。
阿金自觉失言，赶紧向他道歉，但秦白一整晚没理她。
第二天，阿金发现书房里的那些飞机模型都收了起来。她问秦白模型都放在哪里，秦白说，要那些只能看看的破烂玩意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后来阿金想，她和秦白的关系应该是从那次开始变糟的。
4
秦白到底去了北京，他妈妈给了他钱。
阿金被婆婆骂的脸没地方搁，你男人用点钱的自由都没有，这个家谁说了算！
阿金也想，也许是她错了，她没有在乎秦白的感受。
从北京回来后，秦白像是换了个人，每天激情昂扬地在论坛和QQ 群里高谈阔论。
阿金不管他，她不想再落下什么话柄。
秦白出轨，是在阿金生下女儿后的第三个月。
阿金是从秦白没有来得及关掉的电脑上发现的端倪，女孩应该是秦白上次去北京参加航模比赛时认识的。
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阿金的心里像被结结实实塞进一坨冰，整个都冷了。
她问秦白，秦白还想辩解，但看到阿金铁青的脸色，还有电脑上的聊天记录，他沉默了。
俩人冷战了一个多月，秦白求了阿金一个月，我们真的只是在网上聊天，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我可以对天发誓。
男人的誓言和放屁有什么区别。
但最后阿金没离婚，她心软，原谅了秦白。自己在世上无父无母，如同孤儿般存在，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在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
她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放不下，为秦白的不争气，为孩子的未来。
秦白很自觉地和女孩断了联系，和阿金过起烟火世俗的小日子。
5
孩子大点时，阿金开始重新做生意，开了一家披萨店。
秦白工作的企业却不行了，只发百分之五十的工资。
阿金想让他去披萨店里帮忙，他不去，情愿在家接送孩子，做饭洗衣。阿金说，以前你不是特别愿意帮忙的吗？
秦白举着右手说，就是因为我太喜欢帮忙才变成这样，不然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开飞机了。
阿金想，他还是怨她的。可钱已经改变了很多不是吗？他们的生活质量在提高，有了自己的房子，秦白用得起高端的电子产品。
为了接送孩子上幼儿园，阿金给秦白买了辆车。
那几年有私家车很牛逼。
秦白少了根手指不能开飞机，考驾照还是可以的。他开着那辆车，别提多拉风了。
时间久了，别人都笑话秦白是个软饭男。
阿金没什么想法，倒是怕秦白心里添堵。
可秦白才不会呢，他乐得被阿金包养起来。
如今的秦白日渐发福，后背滚圆，一张脸油光锃亮。才不过三十几岁，却像个油腻大叔了。
阿金觉得快认不出来秦白，这早已不是那个为她断指的白衣少年。
6
阿金的生意越来越好，开了一家分店，每天忙到很晚回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基本在家里见不到秦白。
孩子被送到婆婆家，她半夜回家时经常是冷锅凉灶，家里连丝热气都没有。
她打电话问秦白在哪里？秦白说在我妈家，陪孩子。
阿金心里的某根弦莫名地跳了跳。
存心想要查清楚一个人不难，阿金很快便在秦白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秘密。
聊天内容不堪入目。讽刺的是，这部最新款的手机是阿金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的微信聊天设置了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这是秦白第二次背叛，第一次只是精神上的越界，这次不一样。
阿金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哭得像个傻瓜。
从十七岁和秦白在一起，过了二十年，她还能想起秦白手指断掉那天的场面。那时，她相信他爱她，相信他们能白头偕老。
因为觉得亏欠，她不断地尽自己所能去弥补，给他的都是自认为最好的。
那些飞机模型，被堆在废弃的盒子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大多都是她送的。穷的时候送贵的，有钱的时候送更贵的。那曾经都是秦白的心头好，如今落满了灰。
就像他们的婚姻，每个缝隙都藏污纳垢。
7
阿金没去撕小三的脸，她连那个女人是谁都不屑知道。一个女人愿意去闹一闹，说明她还在意。不想再闹，就是心死了。
她向秦白提出离婚，秦白瞪着眼问，为什么要离婚？
阿金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摔在他面前，秦白的嘴角动了动，想辩解点什么又显得无力。
雷同的桥段，如同十几年前的那次一样。秦白求阿金原谅，发毒誓不再同那女人来往。
阿金冷笑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张泛黄的船票。船票过期了，她也没有兴趣和力气再和他重新出发了。
秦白暴跳如雷，在空中夸张地晃动着自己的右手，你忘了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手会变成这样，我早就去开飞机了，我的人生早就不是这样了，你把我毁了，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离婚，这都是你欠我的！
阿金真的腻了，台词都一样，不能换点新鲜的吗？是啊，他们如果能新鲜，秦白就不会去外面找刺激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秦白，你要多少钱？
五百万。秦白笑起来的样子很无赖，很厚颜无耻。
阿金说，好，给你五百万。
秦白只是想为难阿金，他知道，她把自己卖了也拿不出来五百万，没想到阿金答应得这么痛快。
阿金给秦白打电话，让他来取五百万。
阿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了，住在披萨店里。
秦白看着那所谓的五百万，呆住了，阿金，你开玩笑的吧，这些破烂值五百万？
他把那些沾满尘土的飞机模型一个个捏在指尖上，唯恐脏了手。他又歪着脖子嘲弄地问，就这些，值五百万？
阿金笃定地说，是的，这就是我给你的五百万，二十年的时光值这个价，你曾经的梦想也值这个价。
梦想，多讽刺啊，又不是十几岁年少无知，咱们来点实际的吧。秦白的脸色沉下来，没有钱，我不会同意离婚。
阿金的心，寒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雪山。她不理解秦白的纠缠有什么意义，他渴望的自由，刺激，她都能成全，为什么还不干呢？
她觉得她根本不了解男人。
8
秦白死活不肯放手，又是道歉又是求饶，软硬兼施地折腾了半年。
阿金铁了心要离，连法院都闹去了。
谁能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的地步，撕得连一缕破布都不剩，更别提什么体面。
在调解书上签字时，秦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了，哭得悲痛欲绝，难舍难分。他骂阿金没良心，心这么狠，他可是想着两个人能走到老的。
谁不曾这样想呢。阿金的脸上结了一层霜，闪着冷艳的光，她凉凉地看着秦白，这戏演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男人想演戏的时候，都可以去拿奥斯卡小金人。
出了法院的大门，秦白刚刚还汪洋的眼睛转瞬就干了。他虽然没有五百万，但拿到了房子，还有几十万的存款，哦，还有阿金送他的车。
他开着车绝尘而去，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阿金的泪水，是在秦白的身影消失很久后流出来的。
不是不舍，而是难过和伤感，二十年的时光换来如此的结局。
婚姻到底是什么呢？男人又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了，亏欠是一种毒瘾，索取也是。一旦陷入其中，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想再这样两败俱伤了。也许秦白离了她，没了依赖的对象和理由，反而会独立成长。
而她，只要生意能安安稳稳地做下去，失去的钱还可以赚回来，过不了几年又能买套房子。
很好。一切还都来得及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