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穿好大衣，正准备打开卧室门，我提醒他动作轻点，别把妈吵醒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妈睡眠一直很轻，加上带着儿子阳阳一起睡，我真的很怕刚刚的动静打扰到她。
十分钟前，我那半年没联系的爸，突然给吴明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被他现在的老婆赶出门了。
他是找小区的保安借的电话，一两度的气温，身上只披着棉睡袍，什么都没带出来，连住旅店的钱也没有。
我知道，他是觉得没脸跟我和我妈联系，所以直接打给了吴明。
我跟吴明说别管他了，他劝我毕竟我爸六十岁出头的人了，大冬天在外面冻着不好。
我气得往床上一躺，用气声对着吴明喊：“他就是习惯性博取别人的同情，其实最不值得可怜的就是他。”
吴明说：“你个刀子嘴豆腐心，你肯定也不忍心。这样吧，我自己开车去接他。”
我问吴明：“你难道准备把他接回家？”
等吴明一出门，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我爸有今天完全是他自作自受。
按理说，我爸这种能言善道、身材挺拔的“风云人物”，是怎么也不会注意到我妈这种有点矮胖、性格内向的小透明的。
但自从全厂的人目睹他被一个有妇之夫给打了之后，厂里那些对他有想法的未婚姑娘全都避之不及。
他每天也过得很消沉，胡子拉碴精神萎靡，工作的时候出了一个不大不小事故。
我爸爱唱京剧，躺在病床上随便哼唱两句《满江红》，我妈就夸他唱得好，他就真觉得自己像悲壮的岳飞。
一个多月后，我爸出院胖了一圈，同病房的人都夸他好福气，有个厨艺这么好的媳妇，换着花样给他炖汤。
而我妈，瘦了近20斤。
我爸再没良心，也明白不能辜负她一番好意，况且也没什么正经姑娘家会愿意嫁给他了。
不到一年，我就出生了。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一直在应付各种莺莺燕燕找上门。
我爸不是领导，也没什么钱，可他凭一张巧嘴，一副好皮囊就是能把很多女人给迷住。
而我妈始终觉得高攀了我爸，所以从来不敢跟他闹太凶，只能自己伸手挡住烂桃花。
她的逻辑是，这些女人一开始会被我爸的外表迷住，但时间长了，觉得他既给不了承诺，又没什么利益可图，自然就淡了。
是的，就算我爸一直没把工资卡交给我妈，但他交了生活费之后确实也没剩多少钱了。
也有女的闹得很过分，一副死皮赖脸要住进我家的样子。
对付那些本来就心虚的女人，我妈向来随便吓唬几句就能奏效，但遇到这种脸皮极厚的，我妈就是个纸老虎。
我正好在家练毛笔字，直接拿起一瓶墨汁泼到那个女人脸上。
趁她嗷嗷叫唤的时候，我再一脚把她踹到地上，指着她吼：“你要再敢来，我就菜刀伺候！”
我虽然才刚满11岁，但已经比我妈都高了，加上一副吃人的表情，那个女人屁股尿流就跑了。
那之后，我爸消停了很久，在家待的时间也长了，美其名曰我要毕业考试了，给我辅导功课。
我在心里冷笑，从小到大你辅导过我几回？
但我看我妈一副苦尽甘来的表情，我也只好闷头学习。
不过我爸怎么会真的转性呢？果然等我毕业考试一结束，我爸就找到了此生“真爱”。
以前，我妈日夜提防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没想到这次我爸还跟一个半老徐娘对上了眼。
这个叫郭小兰的女人是他们厂里新调来的，有夫有子，儿子比我还大半岁。
我爸人到中年，事业上没多大起色，但我考上了重点中学，家里也有我妈操心，他不找点事做都对不起他自己。
我妈这次等着对方上门，谁料人家根本不屑正面交锋，也没因为我爸没钱就偃旗息鼓，反而还给我爸买手表等礼物。
这下我妈完全傻眼了，就怕我爸跟她闹离婚。
我当时想，要真离了还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但他和郭小兰就享受这种三五不时见个面，不谈承诺不谈金钱的“自由恋爱”。
郭小兰的老公也是个能忍的，估计是怕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
我爸觉得如鱼得水，我妈从一开始以泪洗面到后来得过且过。
她觉得只要我爸不离婚，只要我读书争气，这辈子也没啥奢求了。
连我爸自己都没想到，他这次会很长情，长情到我都结了婚有了孩子，他们还在来往。
2015年，儿子阳阳出生不久，我就和老公吴明开始创业了，每天早出晚归。
我妈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当然我爸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帮把手。
2018年，阳阳上了幼儿园，公司也走上正轨。
我觉得是该让我妈享享福了，就给父母报了一个出国的旅行团。
出门那天，我准备亲自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一回到家，就看到我妈守着一堆行李坐在地上呜咽，而我爸不知所踪。
“欣欣，你爸要跟我离婚。”
“离婚？他没事抽什么风？”我走过去扶起我妈，给她拍了拍背顺气。
“郭小兰跟她老公离婚了，你爸听到后，直接拖着行李就跑去找她了。”我妈哭得更惨了，我倒是觉得松了口气。
“正好，行李都不用给他收拾了，他自己把自己当垃圾丢出去，我们也别捡。”
我妈突然停止哭泣，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除了迷茫就是不可思议。
但她知道，一旦我决定的事，就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何况她要是有主意，也不会被欺负成这样。
爸妈离婚后，我们从未和我爸联系，他也开始彻底放飞自我。
有天看朋友圈，他发了和郭小兰去海南旅游的照片。
图片还配了一句：自由的空气，深爱的人。
有两个缺心眼的男性亲戚还点了赞。
我点开评论打字：你跟我妈这么多年像坐牢的话，那我妈岂不是在守活寡？
长出几口粗气，我还是没把这些字评论上去，心想我就看你们得意到几时，然后立刻把我爸连带那两个亲戚都拉黑了。
不到半年，吴明就接到了我爸的求救电话。
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爸退休前就查出糖尿病，拖个病体，加上没啥钱，又被我妈伺候得像个大爷，十指不沾阳春水。
各自没离婚的时候，还能距离产生美，等天天面对面了，就知道都是绣花枕头，没啥可取之处。
在公司过了一晚，吴明就开车带他回了郭小兰家。
据吴明说，郭小兰巴不得我爸赶紧滚，说她跟我爸结婚就当帮他了个愿，根本没打算跟他过长久。
我爸一辈子在我妈面前下巴朝上，在郭小兰面前身高立马矮了一半。
在酒店住了几天，我爸就整天给我妈打电话嘘寒问暖，口才功力不减当年。
我怕我妈心软，提出干脆给他在外面租个小房子算了，租金我出得起，就是别老回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妈闷不吭声，她每次这样我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最终，我爸拿出杀手锏，提出上交社保卡。
不算他叛变那半年，他们结婚正好32年，从退休前用的工资卡，到退休后用的社保卡，我爸这是第一次上交，而且还是主动。
我妈终于松口，提出三天后正好是阳阳的四岁生日，请我爸回家吃饭。
就这么原谅他了？等于这辈子他犯错都没付出任何成本啊。
但看着我妈忙着张罗的背影，我话到嘴边好几次都咽下去了。
我妈的软肋是我爸，而我的软肋是我妈。
我爸回家那天，阳阳跑过去喊他外公，他一把抱起阳阳亲了又亲，一派慈祥。
看到满桌都是他爱吃的菜，我爸神采飞扬，像个载誉归来的英雄，看样子完全忘了被郭小兰赶出家门的窘迫。
等吃完蛋糕，阳阳午睡之后，我爸当着我和吴明的面，郑重地用双手把卡递给我妈：
“你这些年为我，为这个家辛苦了，之前是我不好，请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妈盯着卡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把卡推回去了。
“这张卡你自己留着用吧，我现在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一辈子都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我爸还想说什么，却被我妈接下来说的话给噎住了。
“再说了，别人不要的，用不着来哄我玩儿。”
原来，我爸搬到郭小兰那儿不久，我妈主动跟郭小兰打了电话，嘱咐她我爸的糖尿病需要注意的事项。
她贤惠了一辈子，也自我感动了一辈子。
郭小兰直接在电话里炫耀：“就算我不关心他，他不还是屁颠屁颠跑过来，第一天就把工资卡和社保卡交给我了，说这辈子都没给过你。
你说你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贱呢？”
事已至此，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爸一脸阴沉地走了之后，我妈跟我说，本来她还想最后再心软一次，接纳我爸。
但听到我爸说把卡上交，她才彻底醒了，觉得自己大半辈子就是个笑话，今后她一定要为自己活。
后来，听我爸妈的老同事说，郭小兰找了她的初恋情人，有点门路，能帮她啃老的儿子找个不错的工作，但也只能当对方的地下情人。
现在，我爸再也不是谁的老公，估计那郭小兰也没兴趣跟他自由恋爱了吧。
当然，也没有其他地花蝴蝶扑过来，毕竟我爸本就不中用，又老了也不中看，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谁会拎不清，愿意跟这样的人过日子？
我买了一套二手小户型，吴明把我爸的为数不多的行李都搬进去了。
他现在每天倒过起了修身养性的生活，下下棋，养养花，还会唱《满江红》，只是不知道心境跟原来相不相同了。
他偶尔回来看看阳阳，还得趁我妈不在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来。
当然，我妈现在忙得很，上老年大学，和老闺蜜一块旅游，哪有时间搭理他。
PS：
你们好，我是胖胖，
大多男人啊总觉得只要娶了个贤妻良母，
在外面怎么过分都能有条后路，
却从未认真想过，
再弱的女人都有变强的一天，
再深的爱，也会有消磨殆尽的一日，
有时候亲手断送后路的，
正是他们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