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晚上十点半。
婆婆听见动静从次卧跑了过来，只看见周洁气得脸红脖子粗，张少原蹙着眉头盯着手里的避孕套发呆。
那套上面不知道被谁扎了好几个眼，一整盒都是。
婆婆脸红到耳朵根，见场面僵持，嘴里嗫嚅半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因为年代原因，婆婆没上过几年学，她含辛茹苦地把张少原拉扯大供他上学，就是为了让他有个好的人生。
周洁过门之后她对她掏心掏肺的好，犹如疼亲闺女一般疼她。
正好村里要占地修路，要给原住民一个住房补助的机会，政府在公路两侧修建了新的居民楼，小两口想着等房子修好了就给婆婆凑出钱来让她搬进去享清福。
婆婆一进屋，看见周洁忙前忙后地给她张罗做饭，她放下手里的包就去厨房抢锅铲，连连道：“小洁，你快歇着，这种粗活妈来就行了。”
周洁工作是早晚班倒，经常下班晚，第二天早上想补觉，结果婆婆早上六点四十就起来做早饭了，吵得周洁苦不堪言。
没想到等周洁晚上十一点下班回到家，就看见厨房灯还亮着，锅里炖着一锅鲜美的汤。
她一愣，见婆婆从次卧出来，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地跟她说：“小洁，你下班晚又睡不好觉，我就给你炖了个安神汤，你喝了准能睡到天亮。”
周洁捧着碗回到卧室，张少原放下手机望着她，把头发往后一扒，小声说：“我跟我妈说了早上起来做饭吵着你睡觉的事儿，没想到她就记着了，我看她一晚上都在问我妹吃什么帮助睡眠，你别往心里去了，明天早上她保证不吵你。”
这么一说周洁心里反倒不是滋味起来，她看着那汤，黄澄澄的透着亮，确实还有一点点中药的清香。
她喝了一口，味道也不错，越想越觉得自己小气，婆婆对她那么好，她还不孝顺。
临到入睡前周洁才想起张少原说的话，把他推醒了问他：“你从前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一个妹妹啊。”
张少原睡意正浓，含糊答道：“我妹刚出月子头就被我妈送到镇上卖中药的表姑家寄养了，表姑没有孩子，家里条件也比我家强，我妈心疼孩子怕在咱家吃苦。”
周洁听到这里，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丈夫小时候肯定和婆婆吃过不少苦，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心疼，抱着张少原沉沉睡去。
第二天果然睡到自然醒，醒来锅里还给她热着早饭。
周洁一到客厅，婆婆给收拾得窗明几净，只是张少原上班去了，家里没有人，婆婆临到中午才回来，手里还拎着几包药材和一只老母鸡。
周洁帮婆婆把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见她累得满身是汗，窗外这三伏天的，万一中暑了可怎么办。
她连忙叫婆婆回屋歇着，说着就要去给她倒水。
婆婆就喝了一口，把周洁拉到沙发上，拉着她的手放到膝盖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婆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凝视着周洁：“小洁，你上班休息时间不规律，身子底子都被造坏了，妈找人拿了几方药，这几天给你炖炖汤让你补一补。”
周洁从小就不习惯中药的味道，又不想让婆婆那么辛苦，她摇摇头：“妈，这不用费那么大劲，我都习惯了。”
“你看你，也就二十来岁，身体都给熬坏了，妈看着能不心疼吗？你就听妈一句劝，妈总不会害你。”
她都这么说了，周洁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
还好这药汤炖的也不难喝，还助眠。
只是每次她喝的时候婆婆总得盯着看着，好像生怕她不喝一样，这点总让周洁心里觉得怪怪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婆婆那药膳却有奇效，周洁连着吃了一个月，脸色果然红润了许多。
只是这觉总跟睡不够似的，连带着上早班的时候都连连打哈欠，吃了领导好几个眼刀。
周洁打开保温盒，看见里面的红烧肉，胃里突然翻涌起阵阵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同事见状打趣她：“看你这样，怕不是有了吧。”
周洁尴尬一笑：“瞎说，我跟张少原还没打算要孩子，怎么可能。”
说是这么说，可是最近确实有些反常，不仅嗜睡得厉害，也经常想吐，仔细想想，好像大姨妈都推迟了几天，竟然还没来。
她满腹疑窦，晚上回去刚洗完澡，婆婆又叮嘱她喝汤。
张少原兴致上来了缠着她不让她睡觉，她心事本就多，这个时候哪有那个心思。
然而架不住张少原在背后撩拨，她往床头柜里一翻，手指摸着手里的东西却感觉不太对劲。
拿到床头灯下仔细一看，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出来。
“怎么了老婆？”
“还怎么了？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了！”
一整盒被针扎坏的避孕套就摆在他们面前。
赶过来的婆婆跟周洁解释道：“小洁啊，你别怪少原，他也不知道。是妈的错，妈太想抱孙子了。”
周洁一听，血气上涌，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情居然是这样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做得出来的。
“妈！这是我和张少原的事，您怎么能跟着掺和呢？”
她搞不明白婆婆是怎么想的，你想抱孙子你可以跟我们商量，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做手脚。
婆婆盯着地板，手指搓着衣角，喏喏着：“你俩结婚两年多了，你肚子一直没动静，村里的人都笑话咱家没有后人，妈就是着急了，再说了，你趁着年轻好生养，等再过几年你再生育对你自己身体也不好。”
周洁一时间竟然是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张少原跟自己母亲面面相觑，他只能望着母亲摇摇头，叹口气：“妈，你这做得确实不对。”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空气都很凝滞。
周洁看见桌上那碗熟悉的汤，一口都不肯喝。
婆婆做了一桌好菜来向她赔罪，她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就想吐。
她冲进厕所呕吐的样子被婆婆看在眼里，婆婆定定地望着自己儿子，眼里洋溢着奇异的光，她咧开嘴角：“要不，带小洁去医院看看？”
张少原只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就冲进洗手间去给老婆拍背顺气。
其实他心情也很复杂，他和周洁现在都处于事业上升期，两个人之前都约好了等到升职稳定之后再要孩子。
尤其现在周洁上司刚好调到别的中心，她跟同事正在竞争这个岗位，看周洁现在的反应……
这要真是怀孕了，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一时之间，竟然也对母亲有些生气。
婆婆的欢喜落了空，医生检查之后说周洁并没有怀孕，只是内分泌失调引起大姨妈推迟。
不过一直想吐是肠胃处于敏感期，像是吃什么不好的东西吃多了引起的，要是再这样下去，对身体的损伤很大。
周洁想到既然之前的措施都失败了，还有几次是在排卵期做的，没理由不怀孕，便支开丈夫又向医生多问了几句。
医生推推眼镜，语重心长地跟她说：“有的避孕药要少吃，你这吃那么多才引起内分泌失调的，你再多吃点，以后都很难怀孕了。”
周洁回去的路上回忆起医生的话，联想起最近自己一直喝的汤，又想到婆婆殷切的模样，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张少原眉头紧锁，紧紧握着周洁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想宽慰宽慰她。
周洁反握住他的手，就势靠在他宽阔的肩头：“老公，咱先别告诉妈我没怀孕的事儿。”
张少原觉得奇怪：“这话怎么说？”
周洁抿抿嘴：“妈其实也是为了咱们好，况且这几天家里气氛确实不好，我也不想她希望落空难过，等过段时间再跟她说呗，我也确实是不想再喝那个汤了。”
后来的日子婆婆高兴坏了，天天给她做好吃的让她补身体，那药汤也确实没再能上桌。
果不其然，某天她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就听见婆婆在阳台跟人微信语音。
周洁暗暗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到阳台旁边，耳朵里便传来这样的声音：
“哎呀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你那个药太好使了，你嫂子果然怀孕了，都快一个月了呢。”
“真的！都去医院查了，确实是怀了。”
“我这几天得在你哥家做饭呢，那哪能走得开。”
“要不你看你哪天有空进城来送，我去接你去。”
周洁嘴角提了提，果然，背后那个人忍不住了，见婆婆要打完电话了，她就势回到刚才的位置，若无其事地看电视。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她看见忙着端菜的婆婆，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妈您之前煲的汤还挺好喝的，最近怎么不弄了呀，我这几天还馋了。”
婆婆讪讪一笑：“那个汤是在你怀孕之前给你补身子用的，你现在都有咱老张家的孩子了，那指定得换别的呀，你要喜欢，妈再回去给你取其他的，反正小安在中药店，还是好拿。”
周洁心里的怀疑得到了百分之八十的证实，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婆婆碗里，笑道：“我听少原之前提过，这个小安就是他在药店的妹妹？”
婆婆脸上的神情僵硬了一瞬，她扒了口饭：“嗨，少原小前家穷，我刚生了小安没多久，他们爸爸就去世了，我只能把小安送到我表姐那去。我表姐体质不好，一直生不出娃，小安过去了，就当给他们家添个孩子。”
“那你们也一直没瞒着她？”周洁见婆婆望了过来，又紧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还从来没见过少原这个妹妹，您看能不能哪天约她过来，我正好谢谢她之前给我的药。”
“这有啥谢不谢的。”
婆婆嘴里说着，眼角的细纹却都是爬满了笑意，于是没过一周，张少原的妹妹林安就拎着一袋子中药敲响了张家的门。
她穿着老气，谈吐却是斯斯文文，看样子也上了不少年学，怎么还愿意待在镇上，不肯来城里找个活干呢。
周洁给她倒了杯茶，黄绿色茶汤滚烫，水里茶叶浮浮沉沉，倒映出杯前人温柔的模样。
“妹妹怎么不想着来城里找个工作呢？最近我们公司人事部正好走了一个人，你考虑来发展吗？”
林安听她这话，瞳孔闪烁了一下，继而又变得灰败，她苦涩一笑：“不用了，我在药店待着挺好的，林顺对我也挺好的。”
她说的林顺便是药店的接班人，周洁专门向老公打听过，林家收养林安没多久，自己就怀孕了。
周洁猜测，林家后来是把林安当童养媳养了，两人之前也确实说要结婚，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耽搁了好久。
周洁一看，林安的肚子也突出来不少，难道……
“看你这肚子，怕是也怀了几个月了吧。”
周洁让婆婆把药拿去炖汤，转头跟她笑着：“那一会儿妹妹你也喝点。”
果不其然，她看见林安楞了一下，周洁不想再跟她套话，跟她闲话家常起来，等着补药汤上桌，林安看着那汤，一口都喝不下。
周洁打趣着：“怎么，这是不习惯咱们家的饭菜？”
林安尴尬回应：“我在家喝过了。”
婆婆眉头一皱：“小安，你不是说这汤得一早一晚各一次吗？你这晚上的还没喝呢。”
林安嗫嚅着，就是不肯动筷，干脆说：“林顺还在家等我呢，我得赶紧回去。”
周洁放下筷子，靠着椅背：“七点了，没有车了，等你哥回来送你吧，也不差这顿饭了。”
她看着林安苍白的脸色：“妹妹你这是不想喝，还是不敢喝啊？”
是啊，早就发现了。周洁心忖着，之前婆婆来家里从来没整过这些幺蛾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老人家对子嗣的观念原本就比较重，要真是想让她怀孕那还有的说，偏偏那药她拿去查了里面竟然混杂了好多避孕的成分。
这就说明拿药给婆婆的人并不想让她怀孕，最好让她之后都不能怀孕，她这才想出这招引蛇出洞。
林安一计不成肯定还得使别的方法来让她流产，所以现在这锅汤，药性肯定比之前的更强。
“这汤，我确实是不能喝。”林安抚摸着肚子，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婆婆一脸懵，问她：“小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妈说清楚。”
林安瞥了一眼她，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妈？你有把自己当过我妈吗？不好意思，我只有一个妈，她叫陈芳娟，不是你陈芳婷。我还不到一个月你就把我送给别人，不对，是卖给她。真没想到，我就值两百块钱。”
婆婆听得一愣，想说点什么，却终是没张嘴。
林安继续道：“你知道林顺出生我是什么感觉吗？我彻底成了一个没有家的孩子。
我明明也能考大学，就因为我是童养媳我就一辈子只能待在农村，您儿子可好，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在城里成家立业的时候我呢？
我天天干粗活，天天伺候林顺，我大着肚子都没个名分。”
“我本来想着村里拆迁了，我能分到点什么，林顺说他们家养了我这么多年仁至义尽，让我嫁过来也得带点嫁妆，而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你没钱，你把拆迁的钱全都留给你儿子，你还想抱孙子？活该你绝后！呸！”
林安终于把这些年的怨恨全都说出口，她一边骂，一边哭，活像个泼妇，只有周洁，才从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和不甘心。
婆婆红了眼圈，哽咽着：“是我对不起你，当年也确实是形势所逼，这些年妈一直没忘记你，你的嫁妆，妈也有给你攒着。”
她掏出怀里藏着的存折：“妈本想等你生了再给你，是妈错了，你原谅我吧。”
最后的最后，张少原和周洁没有给婆婆买路边的房子，他们在邻近小区给她凑了套首付。
婆婆搬进去没多久之后，就把林安从林家接了过去，林顺贪图钱财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
周洁说等林安生产期结束可以帮她找工作，婆婆做回了林安的母亲，细心照料着她，她亏欠她的前半生，将会用后半生来补救。
周洁心想着，这下婆婆不仅是个好婆婆，也终于是个好妈妈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