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子鱼的行业故事系列
本文作者：丁意
壹2016年的6月中旬，我正要去北京出差。不要意外，劝退师也是要出差的，我们会有各种不定期升级培训。
进入高铁站，坐下来等车。拿出手机，无数条微信通知。点开一看，大部分都来自一个微信名为“孤岛影子”的女孩。
“在吗？”
“有急事找你。”
“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我直接打电话跟你说。”
“我要退小三，很急，价钱方面随你们！”
……
对于这种情况，我早已司空见惯。一般来说，找我咨询小三劝退业务的人，最后只有三分之一左右会真正成为我们的客户。大部分人都会因为这三个因素止步：情感上的自我纠结，无法信任劝退师，难以承担价格。
后两者很好理解，而情感上的自我纠结则是一个人衡量得失的过程。被出轨后，到底要不要继续维持这段关系成为最让人头疼的事。有些人，甚至会数十年如一日地纠结。
我以为，这个“孤岛影子”就是一个在三人行感情里犹豫不定的女人，于是把同事的联系方式发给她，告诉她我在出差。
两天后，我一回公司，阿正一脸坏笑地迎上来说：“接待室里有个小美女等你好久了！”
跟同事交接工作后，我在接待室里见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孤岛影子”秦悦。她眉头紧皱，来回踱步，焦急地安抚着电话那头的人。
我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也明白了阿正为什么坏笑。做我们这行的，都怕跟未成年人打交道，嫌麻烦。现在的孩子普遍早熟，许多人还没成年就谈了一个足球队。年轻人的情感最丰富，也最作不得数，瞬息万变。
秦悦看上去最多十六七岁，五官还未全长开，婴儿肥明显。鉴于她等了那么久，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她，便打算陪她聊聊，就当做个心理开导。
我们互道姓名后，她直言：“我是从xx网站知道你的，我看过你写的形婚家庭的孩子。”
我的确发过这样一篇婚姻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举报删帖，没想到居然有人记得，而且还是个花季少女。我突然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心疼起眼前的女孩。
果然，秦悦缓缓说道：“我就是那种家庭长大的孩子。”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反而有一种成人的冷酷感，使得她的稚气面庞相当违和。
原来，这个女孩来找小三劝退师并不是为自己。只是，由于她年纪太小，再加上家庭情况复杂，我的同事们多次拒绝了她的请求。她不死心，把我当成最后的稻草。
我说试试看，不一定能成功。秦悦对此已经很满意，眉眼舒展开，显露出一丝这个年纪的欢喜。
我并非神人，也不是圣母，只是成为母亲后，最见不得可怜孩子。
贰小学三年级，秦悦被热心的同桌邀请去家里玩。
同桌的父母很高兴，给她们做了许多好吃的，还陪她们玩拼图。同桌父亲把一块拼图放错了位置，同桌母亲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温柔地骂了一句“笨蛋”，同学父亲眼睛里都是笑意，仿佛得到的是一句夸奖。秦悦呆住了，以为自己置身电视剧中，转头去看同桌，却发现对方一脸习以为常。
那一刻，九岁的秦悦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像她家那样，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如仇人一般。
秦悦的父亲秦伟在妻子赵玲怀孕期间就出轨了，跟许多犹豫不决的女人一样，赵玲在对丈夫的埋怨咒骂和对婚姻的痛苦纠结中，依旧生下了女儿秦悦。秦悦在父母的一次剧烈争吵中匆匆来到世上，早产半个月，自小体质差。
女儿的到来，让赵玲不肯放弃婚姻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在物质上，秦悦从来没有受到过半点亏待，吃的用的都比同龄人好。但是，精神上，她早已被万重枷锁压得喘不过气。
秦伟的出轨行为从来没有终止过，尤其是生意发达后，外面的女人就像春天的韭菜，赵玲绞尽脑汁割了一茬，不消多久又冒出另一茬。秦伟要么日夜不归家，归家之后两人必定吵个没完。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当着孩子的面吵，形成习惯，所以，哪怕女儿已经懂事，他们也不避讳。从记事起，秦悦印象里的父母无时无刻不在争吵，他们把家当作战场，用最刻毒的语言攻击对方。最初，小秦悦会害怕得大哭，后来便淡定得在一边玩自己的游戏。她以为，父母婚姻本就如此。
秦悦稍大一些时，秦伟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回来后，也很少跟妻子吵架，总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发火，神情里多是冷漠和不屑。
他越是这样，赵玲越是歇斯底里，变成了一头伤痛无处释放的母兽，逮谁咬谁。有一次，情绪崩溃之下，她将六岁的秦悦打得遍体鳞伤，问她穿着花裙子是不是要去勾引男人。她忘记了，裙子是她亲手给秦悦穿上的。打到最后，看着满身伤痕一脸惊恐的秦悦，赵玲后悔不已，抱着女儿大哭起来。
这样的经历，充满秦悦的整个童年。她发现，自己的情感越来越淡漠，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很讨厌的人。班上许多女生疯狂追星，嘴里爱呀喜欢呀说个没完，她觉得好笑，哪有那么多的爱呢。
初二时，学校举办父亲节的亲子活动，邀请每一位父亲参加。秦悦去找班主任说爸爸没时间来，班主任头也不抬地回答再忙也得参加。秦悦有点后悔，心想早知道就该说爸爸死了。
亲子活动结束后，秦伟走出教室，一个年轻的卷发女人笑着迎上来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同桌羡慕地说道：“你妈妈可真漂亮！”秦悦没说话，手里的水笔不小心把白色橡皮戳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洞。
班上有好几个父母离婚的同学，秦悦觉得他们真幸福。她尝试跟母亲提了一次：“我同学的妈妈离婚后过得特别好。”
赵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我死也不会让那些狐狸精得逞！”
秦悦突然想起读过的诗经，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赵玲和秦伟是大学恋人，秦伟出了名的会追女生，写给赵玲的情书摞起来比一本书还厚。那些情书，至今还被她锁在一个木盒子里。
秦悦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十九岁的赵玲虽然比不上班花，却也是一枚标致的小美人，笑起来眉眼弯弯，分外动人。如今，看上去竟比同龄人老十岁，眼神里布满怨气和伤心。
丈夫出轨后，赵玲曾经赌气找过情人，发现对方有意骗财骗色，从此再不作他想，一门心思守着婚姻。尽管婚姻是破的，可财产是共同的，孩子是双方的，还有那一口气也是要争的。
秦悦明白叫不醒装睡的母亲，于是作罢。年少的心里，对情之一字畏惧至极。十五岁时，有男生送了一只漂亮的腕表给秦悦表心意，她面上云淡风轻地拒绝，内心却惊慌失措地想逃跑。她下意识地排斥别人对她好。
她曾以为，父母的婚姻这辈子就这样了，谁也不会去改变什么。
没想到，四十一岁的赵玲得了宫颈癌。发现得太迟，医生不建议手术，只能放化疗。
秦悦已经不记得那天自己在医院的厕所里待了多久，一个脾气很冲的大婶骂骂咧咧地敲门，却在秦悦打开门的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秦悦洗了把冷水脸，拍了拍太阳穴，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赵玲看到她，生气地骂道：“你死哪里去了，上个厕所这么久！”
秦悦拼命挤出笑容，温柔地哄着她，脑子里晃过医生的嘱咐：积极化疗，保持好心态，也许时间会长一点。
癌细胞被暴露后，反而肆无忌惮，赵玲的身体似乎一夜之间垮了下来，发火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但是常常力不从心，骂人的话没说几句就先喘起气来。每一次化疗，秦悦都请假陪在她身边，努力哄着她。尽管如此，化疗的效果还是不理想。医生直言，病人心态太差，病情只会恶化。
赵玲倒是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有时候还会冷笑着说：“我死了多好，你爸正好给你找个新妈妈！”
她不知道，她的话就像刀片，凌迟着秦悦的心。
促使秦悦找小三劝退师的，是一条来自小三的挑衅信息。
叁赵玲一生收到过无数来自丈夫婚外女人的挑战书，她从来不会临阵退缩，总是劈头盖脸骂回去。
现在，她却没有力气战斗了。
秦伟的小三得知赵玲生病的事后，迫不及待地发了一张PS的结婚证过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假的，刚做完化疗的赵玲却猛地吐了一汪鲜血，直愣愣地晕过去。
秦悦一直以为电视剧里的吐血是假的，没想到现实有时比电视还夸张。
自从赵玲生病后，秦伟只在医院出现过两次，请了一个护工。秦悦有事也不找他，觉得多余，反正她们不缺治病的钱。
但是现在，秦悦明白，如果想母亲活得久一点，或者安然度过最后的时光，还是需要他在身边。
秦悦说得很坦然，她要劝退小三并不是为了什么完整的家庭，只是希望母亲能安心走完最后一程。
我对赵玲的处境并无多少同情，错误的执着不过是作茧自缚。她从来就不是通透的大婆，长久的煎熬早已腐蚀了她的身心。秦悦，才是这场失败婚姻里最可怜的人。
通过调查，我们发现秦伟现在的情人是他公司的实习生张瑶，年轻、貌美，搭上秦伟不到三个月就敢挑衅原配，可见转正心切。同时，我们还发现，像许多漂亮的女孩子一样，张瑶有不少备胎。
秦伟虽然是个好色之徒，但是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婚，可见把外遇和婚姻分得很开。不管是出于情分、利益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都是很重要的一点。鉴于他们是大学时的恋人，我们决定从情分出发。
我们让秦悦以母亲的名义策划了一场同学聚会，当年见证过秦伟赵玲校园之恋的同学基本都被邀请过来，秦悦则替母亲出席。
秦伟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同学聚会，抱着炫富的心理来参加。聚会上，秦悦主动提起患癌的母亲，大学同学纷纷惋惜，同时不断追忆着秦伟追求赵玲时的趣事，感叹天妒有情人，安慰秦伟好好陪爱人度过最后的时光。秦伟尴尬地点头表示一定会的，席间竟发起呆来。
当天聚会结束，秦伟果然跟着女儿一起来到医院，陪了赵玲很久。对于赵玲的出口嘲讽，他没有回嘴，反而接过秦悦递来的药，哄赵玲服下。
赵玲睡下后，秦悦打开床头柜拿东西，假装不经意间发现一个木盒子，其实这是她事先放在里面的。她打开木盒子，里面全是秦伟年轻时写给赵玲的情书，还有一些廉价却充满回忆的小礼物。
秦伟坐在赵玲的病床前，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情书，把玩着那些小东西。赵玲不仅是他的结发妻子，还是他的青春印记。他们的婚姻走到这一步，出轨成性是他的错，赵玲的暴躁疯狂则将他越推越远。想想最初，什么都没有的他们，也是因为爱情才走入婚姻的啊。
与此同时，小三张瑶则收到了秦伟和之前情人的照片，以及他给她们购买贵重礼物的记录。张瑶怒不可遏，一边追问秦伟什么时候娶她，一边要求他给自己买珠宝。秦伟烦躁不已，挂断了张瑶的电话，也没有回信息。
秦悦偷偷拍了秦伟在病床前的照片，发给张瑶。
秦伟连着三天下班后，都来到医院陪赵玲。赵玲的脾气越来越软，不再跟人针锋相对，反而露出久违的柔情。
而我们，在这三天内，意料之中地拍到了张瑶和备胎的约会照片。虽然两人只是坐着聊天，但是拍摄角度特殊，看上去暧昧极了。照片自然是发给秦伟。
第二天，我们的男同事冲到秦伟公司，当着众人的面，给了秦伟一拳，并警告他：“张瑶是我女朋友，你再纠缠她，弄死你！”之后快速离去。
不管张瑶如何解释，秦伟都不可能相信她。而且，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在这种场合下因为风流韵事被打，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张瑶很快被人事劝退，秦伟为了名声，更是一下班就去医院陪赵玲。
秦悦悄悄告诉母亲，这次的小三因为挑衅她直接被父亲赶走了，赵玲虽然没说什么，眉眼却是难得的舒展。秦悦觉得特别值得，祈祷父亲可以装得久一点，母亲可以活得久一点。我们谁也不知道秦伟可以坚持多久，浪子回头是世上最奢侈的事。至少，赵玲的有生之年能有一点如意的时候，秦悦的心里也不那么难受。
这次劝退业务算是暂时完成了，我却一直悬着心。我经常在微信上询问秦悦，她很少回复我。
四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她发信息告诉我赵玲去世了。我看到信息时已经是深夜，回复过去发现自己被拒收，电话也被拉黑了。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说秦悦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么张扬，她认真地说道：“我从十二岁就开始攒钱，防着哪天我妈不在了，我就会无家可归。”
失败的婚姻对于大人们而言，可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对于孩子而言，却是一生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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