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Loika
雾
徐林单手操作方向盘，一把扯去身上的囚服，这股湿腻闷热感让他很不舒服，与重获自由的感觉格格不入。
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分，就算被偷的车主是上班族，起码也需要再有两小时报案，那时已无所谓了。
过了前方这个跨海大桥，到了目的地后他便会弃车。
“前方团雾，小心驾驶。”
他望着入桥前正竖的警示牌皱了皱眉头，前路白茫茫一片。
雾越来越浓，可见度渐渐从几十米降低到二十几米，最后哪怕十几米的前方也几不可见。
他把时速降低到五十公里，忽然感到一阵眩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对向一辆车正不停向他猛打远光灯，频率已经到疯狂的程度。
“出事故了。”他心里一沉，又降了些速度。
一分钟后，他经过一张三角警示牌，靠边停在一个对他招手的大汉面前，那人身侧是连续四辆追尾的车。
那四辆车的双闪灯在浓郁的雾霭中安静跳动。
1
“师傅，搭一程呗？”
“人走了车怎么办，你等拖车吧。”
“雾太大了！这桥上隔离带小，碰上眼神不好的司机万一撞上事情就大了。”那人叹着气：“已经打电话叫拖车了，我过了桥就下，命要紧，雾太大了！”
徐林喵了一眼那几辆车的损伤程度——看形变车能不能开不好说，但远未到致命的程度，而且追尾后都主动靠边停了车。
他又瞄了一眼副驾驶座的囚服。沉默起来。
“等其他车吧，我不太方便。”
“哎师傅，这儿半天才来几辆车呐！呆这真的危险，您就给行个方便，开出桥就行，我能付钱！”
这人表面语气谦和，身体却大有拦在车前不走之势。徐林警惕地看了一眼时间——快要五点，休息站货车强制休息时间一过，车流势必会多起来。
“那三辆车上的人呢？”
“我也不太清楚，追了尾我才发现车里都没人，可能和我想的一样，搭别人车先走了吧！”那人有些急了：“幸亏我追尾时候车周围没人，你说危不危险？”
徐林无言以对，他不想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好，那你等一等。”
他把囚服塞进储物柜，打开车门：“上车吧。”
那人道谢，上了副驾驶。
2
“哟嗬，大兄弟，你这身舒爽啊！”
那人上座后打量着徐林的背心裤衩，不由伸出大拇指赞叹。
“空调坏了，车热。”
说话间徐林喵了一眼储物柜，顿时心惊——这偷来的车储物柜分明关不紧，囚服的一角不知何时漏了出来。
“是热，刚搁桥上站了得有一刻钟，全身都冒汗。”
“一刻钟？”
“可不，这个点压根就没什么人，我还真怕就不来车了。”
徐林点了点头，随后专心开车，没有说话。
那人察觉到沉默的空气，显然有些尴尬，他搓了搓手，把身子往徐林边凑了凑。
“师傅，有些话我刚才没说，怕你把我当成神经病不让我上车了，但我冒了风险拦下你车，一方面确实怕有车不长眼，一方面是真有点怕......”
“怕什么？”
那人咽了咽口水：“师傅，不是本地人吧？”
徐林点头。
“这座跨海大桥长五十多公里，知道修了多久？”
那人见徐林一点反应都不给，轻咳一声，自问自答：“二十年！”
徐林：“哦。”
“......二十年，喜马拉雅山都能给凿通了，这桥就愣是一直没修完，为什么？”
那人已经知道八竿子打不出徐林一句屁话，颇为流畅地自顾自接了下去。
“雾妖。”
“雾妖？”徐林挑了挑眉毛。
“对，吃人的雾妖！”见徐林终有所动，那人有些得意：“这片海域经常起雾，说起就起，每次修桥时候起雾，都得莫名其妙失踪掉几个人。”
徐林扯了扯嘴角：“道听途说。”
“大兄弟，有些事情，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进桥前你看到那条金龙没有？”
徐林点头，桥名正下方确实有一座巨大的龙雕。
“一高僧，做完法听说就圆寂了，说是说把妖镇住了，框条金龙压一压煞气就行。你别说，这法一做完，再没出这档子事儿，一年以后桥就修完咯，不过有条支路因为预算问题再没修了，给封了。”
徐林：“照你这么说？”
“哎，所以您呐也得理解我个，我是真的怕，你想想，你追了别人尾，心想这下摊事了，七上八下出了车门上前头找人，发现车里头一个人没有，接连三辆都这样，你怕不怕？”
“不怕。”
“......那您一定行善积德，话怎么说来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
“可能。”
大汉不知怎么接话，车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油门和轮胎驶过路面的声音，车速始终保持在四五十码。
“师傅......”
半小时后，大汉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嗯，我知道。”
徐林望着仪表盘，深呼一口气。
“照这速度，早该出桥了。”
3
身边始终是清一色的护栏和散之不去的浓雾。不仅如此，沿路再没有遇到一辆车。
徐林忽然笑了，这声笑在寂静的车厢内很是刺耳，大汉有种极不祥的预感，随后他的背部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推力。
车速飞快飙升。
40，60，100，140。
“慢慢慢！这么大雾，不要命了！？？”
徐林理都不理，将油门一踩到底。
180。
超高速下的风噪几乎震耳欲聋，副驾驶的大汉明显感到车身开始不受控制，他一边怒吼一边握住侧上方的把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出桥。”
徐林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要么死，要么出去。”
“刹！前面有车！”
伴随尖锐的刹车声，红色雾灯在视线中迅速缩小，一瞬便近在咫尺。
“砰！”
前玻璃碎了一地，徐林眼前被迅速膨胀的安全气囊充满，随后世界安静了。
足有十几秒的时间，徐林喘着粗气，看了眼旁边一动不动的大汉，艰难地下了车。
下车时他发现前轮还带着残缺的三角警示牌。
那辆车打着双闪灯，被撞出十几米的距离，车里并没有人，徐林眯着眼走了几步，车旁有一件破烂的黑衣服。
他依稀记得，撞车前，一个人在打着双闪的车旁朝他们挥臂。
他对着这件黑衣服端详很久。
“咔，咔擦！”
前面的车忽然动了一下，徐林心猛地一抖，慢慢靠近，却看见车头在逐渐下陷。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倒计时般的嘎吱声。
随后，整辆车在他面前消失。
他上前三步，随后猛地顿步。
道路在这里被切断，下方是白茫茫的大海，而自己伫立的位置，正是悬崖边缘。
身后传来咳嗽声。
大汉恢复了意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白雾尚大，徐林看不清他的表情。
“现在走，没人知道。”
4
“我知道，这条是没修完的支路，已经快出桥了，没多少了，几公里路，眨眨眼睛就过了。”
“那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不是他，我们就死了。”
大汉上前，一把揪住徐林衣领。
“管—我—屁—事？”他眼睛瞪得通红：“谁让你发神经开这么快？哪来什么狗屁雾妖，五十码半小时能开多少路？不是心里有鬼你会嫌慢？”
“和我们没关系！”大汉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警示柱和黄线：“肯定哪个傻逼犯困把这些都撞掉直接冲进去了，天知道下去多少辆车了，多他一个多吗？”
“走不走？”
徐林摇头。
大汉缓缓点头，向后挪着脚步，慢慢消隐在雾气后。
随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徐林箭步上前：“做什么？”
大汉不说话，扭钥匙发车。
徐林就要拉门，忽感脖子一凉。
“兄弟，你事儿也不少吧。”大汉晃了晃囚服：“我装傻装了一路，不是为了和你在这耗着的。”
徐林闷哼一声：“看样子雾妖不吃人。”
“道听途说。”大汉咧嘴一笑：“我说过的吧，隔离带太小，他们自己要站那边的，怪他们运气不好。”
“行。”徐林点头：“行。”
“让我上车。否则你要么在这把我杀了，要么我被抓，你也不远了。”
“大兄弟，都是意外，谁想杀人呢？”大汉松刀：“想明白是好事，抓紧，但车换我开。”
徐林：“行。”
他扬手把那件黑衣服扔进海中。
5
“大兄弟，刚才的事我给道个不是，我问一遍，我们现在是栓一条绳上没错吧？”
“是。”
“你放心，出了桥我就下车自谋出路，不过我这人倒也来事，挺好奇的，你这今后日子不好过呀，准备怎么办？”
“我出来给人上一炷香，就回去。”
大汉愣了愣。
“你越完狱，抢了车，就为上炷香？”
徐林笑了笑，点了根烟。
“你信雾妖吗？”
“我刚才没话找话，哪能真信这个，就是听过。”
“你把人撞海里，心里就不怕？”
“刚撞完那阵子怕，这会儿只想逃命，一连三条命，不跑我就完了。”
前窗是空的，海风有些大，徐林叹了口气，把烟掐灭。
“我信。”
“啊？信啥？”
“你知道我出去要干什么，那我给你讲讲，我进去前干了什么。”
徐林原本是货车司机，上广深来回跑货，那会儿高速路都还没修齐，仗着年轻，一连跑十几个小时都是常事。
没日没夜地开，山路、国道、高速，迷糊时候被身后的喇叭按醒是常有的是，没出过事前，感觉再困也就这样。
直到他在高速变道把一辆车撞翻。
他还记得那辆白车，一个穿黑衣服的青年在他后视镜里慢慢想爬出车外。
而他早慌了，困意惊飞后第一反应就是逃命。
“后来我被抓住，那个青年本来可以不死的，但后面又来一辆车，没刹住。”
“五年了，你知道我在监狱里每天是怎么过的吗？每天闭眼是他，睁眼是他，空下来的时候满脑子是他家人嚎哭的样子。”
“算了，怎么都好，我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但出来给他上炷香，我得对自己有个交代。”
大汉听得恍惚，不知说什么好。
“没事，马上就出去了，你心结也快了了，这要命的雾......”
徐林揩了揩眼睛：“我心结已经了了。”
“刚才我们撞上的根本不是车，是路障。”
大汉笑：“这你胡说了，我们都看见了，白车打双闪，还有个黑衣服挥手让我们停呢。”
“是啊。”徐林忽然笑了，笑得释怀：“白车，黑衣服，就是他。”
“他让我停下，他原谅我了，谢谢，谢谢......”
徐林把手搭到大汉肩膀。
“别走我的老路。”
大汉身体猛地一震，随后发起抖来。
“不，我这辈子不能毁在这里，快了，就快开出去了......都怪这雾，都是怪这雾！！”
徐林叹了口气，看着晨曦初露的车外，指了指仪表盘。
车速为零，汽车早发不动了，只有大汉一人兀自踩着油门。
“早就没雾了。”
“雾，有雾，好大的雾，妈的这汽车发不动，我要出桥！！”
大汉忽然停了脚，有人在拍打车窗。
大汉捂着头，整个人缩在车里：“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车窗被徐林摇下。
大汉眯起眼睛，却见一缕晨曦透过云层照射在他身上。
“师傅，真的谢谢了，这可是救命的事啊，刚才的雾真的太大了，都不敢下车道谢。”
大汉直起身子，怔怔地点了点头，随后向后望去。
哪还有什么大雾。
身后是一排打着双闪的长龙，不少人对他点头致意。
远处，警笛的鸣响声越来越近。
大汉转头看徐林。
他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海风，惬意地眯着眼睛，安详而宁静。
微博：@邱雷苹
——作者介绍——
网络写手，知乎脑洞类、故事类万粉答主。专栏《故事贩卖机》运营者之一。代表短篇作品：《嘿，Siri》，《砖侠》，《盗火》。爱好站立格斗——绰号吸拳石。
狼人杀——业界绰号不一，有崩预射手、毒枪神巫等尊称。脑洞猎奇妖娆，尤擅以尴尬为特色的煽情，在“如何能使读者阅读体验更加尴尬”的道路上，十年如一日地坚定探索着。
图片作者：Loika
图片来源：http://huaban.com/pins/10994977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