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枝
01
他曾走过很多地方，风尘仆仆，只为寻找。后来，他找到了，他就坐在老旧的钢琴旁，靠着斑驳的木窗，看落日缓垂。他又在等，等哪一次，他一回头，钢琴前就会坐一个白衣少女，轻轻朝他笑。
再后来，他年老了，终身未娶。有人开始去看望他，不是亲人，他说他早已没有亲人。是我们这群志愿者。
02
他在一个在别人看来应该算是普通的家庭出生，妈妈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爸爸有一双锋利的眉眼。爸爸总是很少在家，他知道爸爸不喜欢自己。
出生的那天他是笑着的，因为有很多可爱的小人站在护士姐姐身上精灵古怪的朝他做鬼脸。妈妈也望着他们笑，而爸爸却十分惊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眼里其实还有些许嫌恶。
妈妈从前是老师，生了他后便没去上班，每天在家里教他。
妈妈的手指很修长，她会弹钢琴。在家里的角落，夕阳能照射到的地方摆着一架很古老的钢琴。她常常在下午弹琴，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他不会弹，他的手指不够灵活修长，妈妈也不勉强他。
有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下午，爸爸冲了进来。像炮弹一样“嘭地撞开门，然后飞快的把门堵上。门外传来用力的敲门声和大声的咒骂。妈妈抱着他，一脸焦虑疑惑的望着爸爸，眼底的欣喜还未褪去。
“晦气啊！昨天晚上输了三十万！”
爸爸嘴边都是胡子碴，眼睛里却还冒着精光，“等老子拜了菩萨后一把翻身，全部赢回来！”
“阿纪，别赌了。”妈妈的眼神绵又长，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爸爸却很是嫌恶的皱起了眉头，“有你们这两个在家，不知道菩萨会不会保佑我呢。”
当天凌晨爸爸就偷偷离开了。妈妈抱着他不断喃喃：“西楼，你要好好长大啊。”他叫纪西楼，取自李清照的“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03
爸爸很久很久都没回来，讨债的人却日渐多了起来。每当门被敲得震天响时，妈妈就抱着他坐在琴凳上轻轻说：“不怕不怕，西楼不怕。”其实他不怕，他知道妈妈很怕，她的眼里满是忧愁，腿也忍不住轻颤。
有一天，他们没坐在琴凳上，妈妈带着他站在了阳台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西楼，不怕。”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怕。尽管门外已经传来棍子和铁锤的声音，但只要妈妈在身边，他就不怕。
凌厉的冷空气狠狠刮着他的脸，他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努力睁大眼睛，打量着陌生的世界。说来实在难以相信，他还从未出过门。
他看到地面有各种各样的人在看着他们，有的有三只手，两只垂在腿边还有一只在身上乱挠；有的有一只很大的嘴，朝他笑，露出好大的獠牙……
最后，妈妈抱着他坠落，人群中发出尖叫。他飞快的坐起身，回头想要看妈妈的模样，他没有受伤，因为妈妈紧紧抱他在怀里。一双温柔的蒙住了他的眼睛，是妈妈的，她把他的头转过来，对着人群，“西楼，妈妈有点累，妈妈要走了，你要好好长大，知道吗？妈妈拜托了一个姐姐来照顾你，她很快就来接你，你要听她的话，好吗？”
“好。”他重重的点头。轻轻偏头，看到妈妈望着人群，所有所思。
是在找爸爸吧，他想。
然后一个叔叔冲过来抱起了他，赶紧捂住他的眼睛，妈妈捏捏他的手，“妈妈走了。”
04
他被带到了警局，离开了他自出生从未离开的家。穿着制服的小姐姐给他牛奶和面包，他很有礼貌的接过，却不吃，他在等妈妈说的那个姐姐。
等得他快要睡着时，一个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嘿，小鬼，我来了。”
他好奇的盯着她，她穿一身奶白色绣花旗袍，在来来往往的黑色制服中格外显眼，却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他们都看不到我。”她笑着说，“因为我是来保护你的啊！”
她在他身边坐下，慢慢悠悠的叮嘱，“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叫我阿白姐姐吧。”
其他人都在上课，一个老师帮他收拾东西。很多可爱的小动物从床头床脚探出身子来，细细打量他和阿白姐姐。他想去摸摸他们，却记着阿白姐姐的叮嘱，没有动。阿白双手叉腰，很有气势的说。
小动物们都纷纷点头，有一只可爱的哈巴狗还狗腿的说：“好的！您就是我们的女王殿下！”
阿白姐姐笑了，露出两枚很可爱的虎牙，白嫩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而飘渺，但那上面却有着清晰的两抹红晕。
05
他在福利院里过得还好。室友们都很安静，不搭理他，也不欺负他。
只是食堂伙食不好，他老是吃不饱。幸好阿白姐姐会经常给他带面包和牛奶。但是看着室友们消瘦的脸庞，而自己的肚皮却是鼓鼓的，他有点不舒服。有一天，阿白姐姐不在，他分了一些面包给室友，没想到他们却说他是小偷，偷东西。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他从来没有那么慌张。他们想要去翻他的柜子，他拼命阻止，因为里面有他的日记本。他们就把他压在床上打。
“对，老师还不让他搞卫生！”
……
他们一边打，一边骂。
他感受到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流进嘴里，是咸咸的，而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想发生叫阿白姐姐，可那没有用，谁也看不到她，她还会伤心。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他！”男孩们惊讶地退开，把躺在黄色床单上他暴露出来。阿白姐姐还是一身旗袍，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抱住他，眼里是止不住的疼惜。
“西楼，我们走！”
她牵着他的手，收拾好柜子里的东西走出了门。
他们离开了福利院，在街道上游荡。
“西楼，你想去哪里玩？姐姐带你去。”她忽然蹲下身。
“我想去游乐场。”
06
他们去了游乐场。他想过好多次的地方。阿白姐姐穿着旗袍有些不方便，所以她换了一身白色运动装。路上的人们都盯着她看，他牵着她的手，心里好高兴。
天黑后，阿白姐姐带他到了一家名叫“梨落阁”的店子前。他们在那里住下，老板据说是阿白姐姐的好友。
阿白姐姐的身体好像越来越飘渺，除了他好像又没人能看见她了。
但这不碍事，因为他们不出门，只是呆在家里。他们常常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书，阿白姐姐喜欢斜靠着他把脚搭在茶几上。他们也会看电影，看各种老电影，阿白姐姐抱着爆米花吃得“嘎巴嘎巴”响。
但有一天，阿白姐姐不见了。
07
那天早上，他习惯性的睁开眼，却没听见阿白姐姐叫他起床的声音。他一翻身，却看见阿白姐姐的床上蓝色的被子叠得仍然如豆腐块整齐。
“阿白姐姐！”他在房间里不停的喊着，回答他的却只有空荡房间的回声。
然后“梨落阁”的老板娘上来告诉他阿白姐姐走了，他将会被一对富裕善良的夫妻领养。
阿白姐姐去了哪里呢？
他不停的追问。
很远的地方。
她说。
很远是有多远？她为什么要离开？
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该离开了呀。
下午，那对夫妇便将他带走了。
08
他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成长着，在那里也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准确的说，他们只能为特殊的人所见，但他们与人类共存。他记得阿白姐姐走之前的前一天晚上和他说：“你是特别的人。但别人是普通人，所以别让别人发现你的特别。以后，姐姐可能不能保护你了……”所以就算他们对他做鬼脸伸出脚绊他，他也装作没看见。
老板娘告诉他，阿白是灵，是吸天地精华有岁月打磨而生出来的灵。因她修为不够不能为人所见，除了他和他的妈妈，他们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了保护他，她强行凝聚修为短时间内为人所见，但很快便只得消亡，散入天地。
他就知道，她和那架钢琴肯定有关系。她总给他一种安心温暖的感觉。他走过很多地方，只为找到那架钢琴，等到那个人。
他忽然细细打量着我，“你长的真像那个老板娘。”
我干巴巴的笑着，“您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听到这句话，他露出了笑容：“还只有你对我这么说过呢，其他人都不信我的话。”
我歪着头说道：“时光总爱负痴人，但有的时候，他也会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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