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珍珍和小桃都在电子厂工作，因着同族亲缘关系，两人常常出入成双，无话不谈。

　　这里的女工学历都不高，还承载着家庭的期望。珍珍是为了挣钱给哥哥娶媳妇，小桃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汤药不能断。

　　日复一日，她们的青春被宽大的工服和没完没了的加班逼成蒙尘的珍珠。偏生出了工业区大门，就能看到独属于大城市灯红酒绿的魅惑，让她们生出一种荒谬感。

　　很多人都说深圳遍地黄金，可她们来深圳几年，手头还是紧巴巴的。在这座城市灯火的浸淫下，她们的外表变得时髦，只是内里还是没着落的浮萍。

　　命运的转机出现在第四年，工厂的老板是香港人，年底他来厂子里巡视时，一眼看上了容貌姣好的珍珍。

　　珍珍看着他凸起的肚腩和秃顶的脑门，吓得落荒而逃。

　　主管数落她不识好歹，说那港商的老婆只生了两个女儿，如果她能为港商生下儿子，将来吃香喝辣哪还用愁？

　　珍珍还是不愿意。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幻想中的爱人，绝不是这样一张嘴就嗞出一股烟酒气息的老男人。若跟他生了娃，将来她还怎么嫁人？

　　没过多久，小桃被港商带走，据说是小桃主动找上他的。

　　主管对珍珍嗤笑道：“她的脸虽然不如你好看，但你们都年轻、身材好。女人嘛，关了灯都差不多。”

　　珍珍听得又羞又恼。

　　晚间睡觉时，宿舍里女工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这事。所有人都说，等着吧，那男人不过是图小桃年轻漂亮，早晚玩腻了得扔掉她。

　　虽然每个人都极力唾弃小桃爱慕虚荣的行为，但珍珍听得出她们掩盖在鄙夷背后的酸意。她们的不屑里，夹杂着对富贵荣华的仰慕。

　　02

　　小桃搬进了港商李生为她租的大房子里，两百多平的海景房，推开窗户便能看到大海。微腥的海风扑到脸上，留下一层薄而黏糊的湿润。

　　对于住惯了工厂集体宿舍的珍珍来说，这房子富丽堂皇得超乎想象。她走进门时手足无措，觉得门口的羊毛地毯都比她的脚干净。

　　小桃看着她时眼里带着强撑的镇定和忐忑：“珍珍，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珍珍违心地摇头。

　　小桃眼圈红红道：“我妈得了癌症，我也没有其他法子。”

　　珍珍虽然同情她，但还是鄙夷。女人的清白何其珍贵，怎么能为了钱就出卖给老男人？

　　珍珍第二次去看小桃时，小桃的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

　　据说李生的老婆也知道这事，她只是更卖力攥紧了钱财，并没有收拾小桃的意思。

　　小桃自嘲道：“即使没有我，还会有其他女人，她怎么撵得过来？倒不如捏紧了钱实在。”

　　小桃的一日三餐有保姆照顾，吃穿用度都很精致，出入还有车接车送。不用熬夜加班，还被好吃好喝供养着，她就像褪了一层粗糙外皮的桃子，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鲜嫩多汁。

　　珍珍看小桃喝燕窝，几口就喝掉自己一个月的薪水，她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那一刻她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她答应李生，现在享受这一切的就是她了吧？

　　小桃抚着肚子说：“希望我能生一个儿子，也算对李生有交代了。”

　　珍珍瞬间清醒，她回头看这座华美鸟笼一样的房子，小桃被折了翅膀关在里面。

　　她，不过是一个生育工具而已。

　　03

　　怀胎十月，小桃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她悄悄掉泪。

　　李生却不甚在意，他抱着老来女逗弄，笑眯眯地说又不是养不起，她还年轻，养好身体再生就是。

　　珍珍同情小桃，只觉得她的肚子被明码标价，没有尊严。拿人家的钱，就连生了女儿都深觉对不起金主的投资。

　　可李生转头就塞给小桃一张银行卡，让她尽管放心生孩子，男的女的都是他的种，他都喜欢。

　　珍珍听闻这事后惊愕得合不拢嘴，生女儿还能有奖励？

　　一年半后，小桃如愿生了一个大胖儿子。

　　李生喜上眉梢，这回直接给了小桃二十万。

　　这一年，珍珍也相看了对象。她这些年挣的钱给家里盖了房子，但她哥娶媳妇的彩礼还没着落，父母已经等不及她打工攒钱。

　　男方家给了珍珍二十万彩礼，珍珍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换取来的，不过是小桃生一个儿子的收获。

　　当夜男人就扯着珍珍在城中村转了好几圈，最后挑中一家夹在屋缝里的小旅馆。推门就是床，没有空调热水，连独立浴间都没有。

　　男人将珍珍压在吱呀作响的床上，猴急地抬手剥她的衣服。

　　珍珍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脑子里反复掠过小桃住的豪华海景房和她吃的那些烧钱玩意。

　　第二天男人去退押金时，狠狠往地面啐了一口骂道：“才睡一晚就要三十块，抢钱啊！”

　　“三十块”几个字反反复复在珍珍的脑子里旋转，原来她比小桃还廉价呢！

　　扯了结婚证后，珍珍看着红色的小本本，心里的郁闷散了一些。好歹她是持证上岗，有法律保护的。小桃她什么都不是。

　　04

　　珍珍怀孕时，小桃也怀上了第三胎，据说又是一个男孩儿。

　　这几年李生的生意主要在大陆，他一年有大半时间待在深圳跟小桃和孩子一起，倒似是寻常一家人。

　　为了节省开销，珍珍和男人回了老家发展。公婆和男人多次暗示她去照B超看胎儿性别，她都不愿意。不管是儿是女，都是自己的孩子。

　　生产那天，医生说珍珍的身体条件顺产有风险，建议剖腹产。

　　婆婆和男人顿时变了脸色，婆婆嘀咕着说别人十斤的娃都能顺产，怎么就她不能？

　　男人也俯身在珍珍耳边说：“你可争气点自己生，别瞎浪费，医生是想多赚钱才故意吓唬你的。”

　　他们执意要珍珍加把劲儿试试，孩子头围过大，珍珍痛得似乎三魂七魄都错位，拼命哀求男人签字。医护人员也在一旁苦劝，男人还是死活不愿意。

　　最后孩子虽然顺产下来，却因为在母体里耽搁了时间，被送进新生儿科抢救。

　　珍珍披头散发躺在产床上，她就像一团死肉一样呆滞，眼泪顺着眼角滚滚而下。

　　这一刻的她，同样没有尊严。

　　公婆听说她生了一个女孩儿，扭头便走，连看孙女一眼都不愿意。

　　珍珍想到李生抱着女儿那副欢喜的模样，想到小桃生孩子时去的是最好的私立医院，住着豪华套间产房，有接生医生、助产士、麻醉师、育婴师、营养师五个人围着她转，生一次孩子花费八万。

　　而她，就连剖腹产要花几千块，男人都觉得浪费！

　　这一刻她深深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答应李生。都是生孩子，给谁生不是生？若是她答应了李生，不至于被人这样糟践。

　　珍珍还没出月子，婆婆就说让她养好身体，争取早日再生一个儿子。

　　珍珍想到婆家在自己生产时的冷漠，怒从心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她这个举动给自己招来了男人一顿毫不留情的拳脚。

　　珍珍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终于明白不止是小桃，她自己也是一个生育工具。穷会滋生罪恶，会把一个女人压缩得只剩下传宗接代的价值。只要不是出于心甘情愿生孩子，而是被迫为了满足别人的喜好生孩子，那就是一个工具人。

　　05

　　孩子三个月大时，珍珍狠心断奶，不顾公婆和男人的反对，丢下孩子逃回了深圳。

　　在深圳生活过几年，她已经明白只有挣钱，挣很多很多钱，才能摆脱这种恐怖的命运。

　　小桃已经不在那套海景房里住，据说李生的老婆外出旅游时出车祸丧命，李生返港处理丧事，把小桃和三个孩子也带过去了。

　　跟珍珍透露这事的工友一脸艳羡：“珍珍，当初李生看中的可是你，可惜你死心眼。你看小桃要当正宫娘娘了，一步登天啊！”

　　珍珍脸上强撑着笑意，心里却又痛又悔。寸土寸金的香港，有着摩天大楼的香港，是多少女工心目中的天堂啊！

　　这一刻她忘了道德约束，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假清高？为什么不接受李生？

　　日子一天天过，因着珍珍“不听话”，男人不让她看孩子。她给一次钱，他就让孩子跟她通一次电话。

　　为了缓解思女之苦，她把辛苦挣来的钱都倒贴了那个无耻的男人。

　　过年时回老家，珍珍敏感地察觉到男人有情况了。她只稍稍留心，就发现他跟村头的小寡妇不清不白。

　　男人压根儿不怕她发现，不过是依仗着把孩子捏在手里，也就捏住了她的软肋。

　　珍珍想过离婚，但很快又否决了。换一个男人，就能比这个男人好吗？离婚在农村里是丢人的事，她的父母绝对不会允许，更不可能帮她带孩子。把孩子留给男人，以后男人有了新妻，会对孩子好吗？

　　06

　　珍珍换了好几个岗位，后来在写字楼找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在天桥摆摊贴手机膜。

　　那几年代购兴起，深圳因着毗邻香港，地理位置便利，代购行业更是如火如荼。

　　珍珍也办了往返港陆通行证，每个周末背着巨大的旅行袋穿梭在通关地铁上。

　　第一次踏上香港的土地，她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她本可以像小桃那样当一个富贵的阔太太，尽情享受优渥的生活，可她选择了婚姻，才发现婚姻不过如此。辗转几番，她还是来到了香港这个地方，只不过是以这种狼狈而不得已的姿态。

　　她肩背手提着在香港购买的奶粉、化妆品、药品回深圳卖，客户大部分是写字楼里的同事。她挣的一分一厘都是劳力辛苦钱。

　　幸好深圳这个城市虽然冷漠，却也公平，不服输的人总会有机会。她慢慢做出了口碑，找她预定货品的人越来越多。数年后她辞职，用攒下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港货店，请了看店小妹，她自己依然奔波于港深之间。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在万宁选购客户指定的面膜，在人流里穿梭时似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但转瞬便没了影。

　　买单时，收银员一声“欢迎光临”让她瞬间僵住了。

　　四目相对，小桃先是惊愕，继而露出微笑。那笑里只有意外，并不慌张尴尬。

　　过后，两人找了空闲时间叙旧。

　　珍珍悄悄打量小桃：她虽然并没有穿名牌，但干净整洁；她皮肤雪白，笑容温暖；她双手粗糙，却悠然自适。珍珍有一种难言的思绪：她不是被抛弃了吗？被抛弃才是一个小三应该的下场吧？一个被抛弃的小三儿不是更应该面容憔悴睡眠不足吗？

　　她压下心里那点不适，安慰自己：我到底是比小桃强一些的，二奶终究不是妻。

　　07

　　小桃说，那年李生带她到香港，刚开始也过了一段好日子，可李生很快就另娶。男人比谁都精明，娶妻非得门当户对，才能对他有助力。

　　没过多久，李生身旁又有了更年轻鲜嫩的小姑娘，便腻烦了她。她不要补偿，只求带走孩子。李生留下两个儿子，只让她带走女儿。

　　珍珍唏嘘不已。

　　同是女人，她能感同身受骨肉分离的痛苦，这也是她不敢轻易离婚的原因。

　　小桃带珍珍去自己的住处，一个只有五平方的劏房，月租却要四千元，贵得令人咋舌。

　　电饭煲摆在马桶盖上，小桃给珍珍做了一顿什锦焖饭，胡萝卜、玉米粒、香菇、豌豆粒、腊肠和五花肉，食材通通切丁，加入大米和调味料一锅焖。出锅时色彩斑斓，竟也很鲜美。

　　吃饭时得把床折叠起来，才能摆上小饭桌。小桃说，没有空间装油烟机，只能经常做焖饭，不然油烟黏在床铺被褥上，睡觉特别难受。

　　她笑了笑：“你不知道我有多怀念从前在工厂宿舍里，可以用微波炉炒菜，想吃什么做什么。”

　　珍珍忍不住问：“小桃，你后悔吗？有没有后悔当初选择了这条路？”

　　小桃平静地说：“没什么可后悔的，起码我妈多活了几年。我也从未指望跟李生白头到老，并不失望。只是苦了我两个儿子，小小年纪就离了亲妈。但我寻思着孩子跟着我吃苦受罪，倒不如跟了李生，起码他们能过上好日子，接受好的教育。”

　　08

　　小桃的女儿放学回来，乖巧地跟珍珍打招呼。

　　孩子自觉在小饭桌上学习英语，小桃时而指导一下她的发音。

　　瞥到珍珍惊讶的神情，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之前孩子有保姆照顾，我有大把时间，便报了一些课程学习，到香港后英语也学得还行。”

　　珍珍问小桃，会不会过得太苦？

　　住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实在太压抑，生活没有盼头，她自己是一天也不能忍受的。

　　小桃说，没有那么糟。她经常会去社区领取免费发放的蔬菜或者超市优惠，孩子读书买校服不要钱，在校吃饭和坐校车也不要钱，两母女一年还有一万多块的综援补助，节俭一些能过得下去。

　　小桃又笑：“房子虽小，但我心大啊！我也想住上有独立厨房的房子，能好好为孩子做顿饭。我最近自学考证，打算学成后就带孩子回深圳读书生活，租大房子住。我得督促孩子学习，靠知识改变命运，当初咱们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这一刻，她不再丰润的脸生动起来，眼里有点点光亮。

　　珍珍这才注意到气窗下堆了不少书，整整齐齐的书堆旁，用玻璃瓶养着一株绿萝。开门时微风拂过，绿萝摇曳着身姿，春意无限。

　　出了小桃家，珍珍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她说过的话，房子虽小，心却大。她住着海景房吃燕窝时不骄矜，如今住着劏房亦不怨怒。

　　小桃一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曾沉沦于追悔。母亲生病，遇到李生，是她当时所能做的最有利的选择；她知道她的代价是生育机器；也接受随之而来的结局。与她比起来，珍珍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而怯懦，前半生忿忿不平，计较得失，瞻前顾后，从未真正快活过。

　　心若在牢笼，处处皆牢笼。她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孩子，孩子也已经晓得她的辛苦不易，她何惧断尾求生？

　　或许她该向小桃学习，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不念过去，不畏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