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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来了一波又一波，对梁小燕和归国华侨马国昌的恋情进行深访。梁小燕面对镜头精神紧张，目光躲闪，显出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怯懦和朴实。
梁小燕的两儿一女忙里忙外招待记者和围观群众，对于母亲和老马早前这段不为人知的恋情，均表示理解和同情。
大儿子直说，母亲为他们三个子女劳心劳力一辈子，到老能找个伴儿，陪自己共度晚年，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呢？
此时，马国昌跟梁小燕还没见面。因为是借助媒体找到的梁小燕，节目组为了效果和热度，安排两人在这周末，也就是后天上午九点见面。并且见面之前没有给马国昌看到任何一张梁小燕现在的照片。包括现场采访也是做了特别处理的。
倒是马国昌给节目组的三十年前的梁小燕的照片见诸报端，在当地官博和营销号刷了屏。
照片里梁小燕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粗布衫，两个脸颊红彤彤的，嫩得能掐出水儿来，美得像人间精灵。
马国昌说，三十年里这张照片他一直保存得很好。他对妻子是责任，是义务，对梁小燕则是难以割舍的情愫。他此番来找梁小燕是得了亡妻许可的。妻子弥留之际曾跟他说：“知道你心里有她，你这一生做丈夫做父亲都已经合格。我走后，你想找谁就找吧！”
关于当年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年轻人为何会分开，无外乎大环境下那些耳熟能详的原因。
“门第的差距。两家大人都不同意，那时候通讯落后，我被家里人逼着去国外上学，几年后听说她嫁了人。后来我才知道，她结婚是被家里逼的。很多年以后，我偶然间在国外碰到一个老战友，他告诉我小燕在丈夫走了以后就再没有结婚，单身了二十多年。她以前不叫梁小燕，后来改的这个名字……”
镜头前，年轻不再，但衣着考究、精神矍铄的马国昌，在《从前慢》的背景音乐下回忆起这段心酸又甜蜜的往事。他时而含笑如饴，时而泪光闪烁，如此真情流露打动了大票网友和观众，收获了眼泪和祝福无数。
自然，也打动了梁小燕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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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九点，记者簇拥着马国昌从车中下来，往梁小燕家的方向走。是郊区一个带院的老房子。
具体细节节目组事先已经跟两方商量好了，马国昌在梁小燕家用午饭，记者在这段时间里同步直播。一期节目做完，记者先行离开，剩下的时间则交给这对跨越半生再会的苦命鸳鸯。
见到梁小燕之前，马国昌脑海中的小燕依然是照片中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就算已历经半生，在他的想象中也不过是那张青涩美好的面庞上增加了几道皱纹或几颗老年斑而已。
他亡妻生前热衷美容，打的是最昂贵的玻尿酸和瘦脸针，常年敷面膜，那张脸白则白矣，却假得要命。马国昌看着爱人天天在脸上捯饬，他神情复杂，目光悠远，思维如同插上翅膀飞回到多年前。他想起少女小燕那张白皙粉嫩红彤彤的脸，想起她的一颦一笑。
初恋的脸和妻子那张过于僵硬的假脸形成惨烈对比，无时无刻不摧残着他。
他坚信，小燕是不会老的。就算老了，也是个风姿绰约，能迷倒万千老头儿的漂亮老太太。
饶是心里这么想，当记者问起，他却满目深情地回答：“我没想过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对小燕的感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再说人都是会老的嘛！当年我还是个玉树临风的帅小伙呢，如今不也是个两鬓斑白的糟老头子了？”
记者笑马老风趣幽默：“您哪儿老了？精神着呢！也没有白头发。”
马国昌笨拙地摸了摸脑门儿，憨态可掬：“来前焗了油。”
梁小燕由儿女簇拥着到门口迎接马国昌和记者团。
四目相对，马国昌的心仿佛什么容器，咣一下碎了。眼前的女人身材臃肿，穿一身粗俗的大红底子碎花开衫，烫着螺丝头。面部肌肉松弛，皮肤暗黄，眼角和嘴角下垂，两侧的鱼尾纹深刻，老态尽显——跟他记忆中的小燕判若两人。
那一刻，马国昌是拒绝的，他觉得这个女人跟小燕完全不搭边儿。她不像梁小燕，倒像是梁小燕的奶奶。
当初为什么会通过媒体来找梁小燕呢？说来也是偶然。他跟他女儿关系不好，但国内有个侄子对他不错。他原本是想自己找小燕的，无奈时间久远，她又改了名字，找了很久也没有音信。倒是侄子有个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刚好做一档寻亲类的公益节目。他就未经马国昌允许，把梁小燕的照片发给了节目组，便有了后面的事儿。
这一刻，马国昌眼前飘过六个字儿：草率了草率了……
然而之前演足了深情老头儿的戏码，感动了无数网友，想撤已是不可能。马国昌抹了把失望的泪，上前跟梁小燕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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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燕果然没怎么见过世面，拥抱时肢体僵硬，眼神呆滞，紧张得浑身战栗。
相机咔咔拍着，梁小燕流下了伤怀的眼泪，马国昌亦是眼眶通红。记者问马国昌有什么要对梁小燕说的，马国昌几度哽咽，最后握住梁小燕的一双粗手：“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不告而别。我通过节目组向你表达歉意，他们告诉我说，你愿意见我，我真的太高兴了……”
梁小燕原本小声的啜泣渐渐变成连贯的哭声：“我本来是不想见你的，可他们说你把我的照片发到了网上。你不怕丑，我还嫌丢人哩！”说着给了马国昌一拳。
众人哄笑，梁小燕的两儿一女上前招呼：“进屋说，进屋说。茶都沏好了。”
午餐丰盛，一桌人听着这对半百老人满怀深情地追忆当年旧事。
马国昌说：“那次我答应你去县城偷偷给你捎支口红，结果去见你的半路上弄丢了。你说我糊弄你，几天不理我，其实我是真买了。”
梁小燕破涕为笑：“你还记得那次你跟侯三打架吗？他把你穿在身上的夹克撕破了，还是我给你补的。不然你回家还要挨你爸一顿揍。”
“那我为什么跟侯三打架，你记得不？”
梁小燕脸一红：“不记得了。”
“怎么能不记得呢？我那还不是为了你么？”
众人乐呵：“想不到马老年轻时潇洒又浪漫，还曾一怒为红颜。”
老马笑着笑着，竟也渐渐从梁小燕那张写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隐约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心里的那点抵触和膈应似乎减退了一些。
两个人又各自讲了许多这些年的经历。马国昌说他只有一个女儿，自己做事业，很独立。他已经在国内住了小半年了，平时跟女儿不怎么联系。
梁小燕的三个孩子说到母亲怎么含辛茹苦把他们养大，满怀歉疚与感恩，说到动情处直抹泪。记者给了不少特写。
总而言之，一次非常不错的会面。“半百老人再续前缘，共谱旷世奇恋”的标题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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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马国昌和梁小燕又见了几次。每次都是感动满满，情意浓浓。待热点过了，媒体不再跟进，他们总算能松口气，自由相处了。
这时候马国昌想法变了。原先他确实对被岁月这把杀猪刀无情砍过的梁小燕失望至极，打算过了媒体这一关就赶紧撤。可到梁小燕家来了几回，被她三个孩子马叔马叔地叫着，吃着热乎乎的饭菜，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之暖，渐渐喜欢上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了。
在国外生活的这些年，家里一度很冷清，妻女话都不多，没有朋友。尤其妻子过世后，女儿恨他入骨，跟他势不两立。他也是太憋闷了才回了国。然而回来也是孤家寡人，无处叙旧，最多就是侄子偶尔来看看他。
现在他想，他也这个年纪了，既然小燕一家子待他这么热情，搭伙过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他虽然爱的还是当年那个如花似玉的“小燕”，可并不妨碍他眯起眼睛接受“老燕”的仰慕与照料啊！谁叫小燕痴情，还爱着他呢？再看她那三个孩子，似乎也挺懂事儿，待他那么恭敬热情，比他那个坏脾气的女儿强多了。
所以，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马国昌向梁小燕表达了想跟她搭伙过日子的想法。
梁小燕说：“我前夫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成人。半辈子都过了，要跟人搭伙，不能不清不楚，没名没分。你说呢？”
马国昌一听就懂了，她能这么说，不正说明她是个讲原则守妇道的好女人吗？
马国昌点了头，两人很快办妥了手续。但这事儿没有对外公布，因为不想再牵扯媒体了。马国昌甚至连远在国外的女儿都没告诉，他退了租房，搬进了梁小燕的家。
起初倒也过了阵舒心日子，梁小燕做事儿麻利、厨艺了得，把马国昌照顾得舒舒服服。三个孩子两个都成了家，住得都不远，不时回来看他们。
马国昌问起梁小燕当初丈夫死了为什么不另嫁，大儿子一边给马国昌倒水一边说：“我妈那还不是心里惦记着你么？虽然我妈没说过，但我小时候听我姥姥姥爷提过，我妈嫁我爸是给家里逼的。说到底，我妈还是忘不了您。后来爸走了，多少人上家里提亲，妈都没答应。”
马国昌感动得稀里哗啦，眼眶湿润。
梁小燕趁机道：“老马，不瞒你说，我这半辈子都熬过来了，后面的路也顺坦了，只有一件事还犯着愁，就是老三的婚事。”
老三处了个对象，但因为买房子首付款还差十二万，女朋友迟迟不肯跟他领证。她想让马国昌出这笔钱。马国昌想想，答应了。怎么说他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他们对他又这么好，他帮了她儿子不也等于帮了自己吗？于是隔天就从自己账上给梁小燕转了十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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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昌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没过多久，老大的工作又黄了，想跟人合作搞项目，差八万，问马国昌拿了。
不久后，梁小燕又问马国昌要钱修院子，买车，说有个车以后去县里市里玩儿都方便。她这个年纪学车的多得是。她农用车开得溜，小汽车肯定开得更好。
原先马国昌主动提出一个月给梁小燕两千块生活费，到年底梁小燕说物价涨得快，那点钱不够用了。马国昌又是吃惯了荤的，顿顿萝卜白菜他受不了，就给加了一千；再后来，二女儿添了二胎，光红包就给了一千……
马国昌看着银行卡上的钱迅速减少，惊了心。细算一下，一年不到花了二十多万。他账上统共也才一百万多点儿，是妻子死后女儿一次性打到他账上的全部养老金。照这个速度，这钱根本保不了几年啊！
而这一年里，女儿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只字未提结婚的事。这要被女儿知道了，恐怕要从大洋彼岸飞过来剁了他吧！
因为钱的事，马国昌跟梁小燕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马国昌不肯再为梁小燕及其子女花钱，原本恭敬客气的一家人忽然集体变脸，对他不客气起来。
梁小燕一改往日温柔的态度，冷冷道：“你在国外做生意这么多年，会没钱？没钱你穿这么好？戴这么贵的表？没钱你能发动媒体帮你找我？当初媒体还报道过你生活富足呢！这一眨眼，就没钱了？”
马国昌不服气：“他们的话就能信了？那还不是为了节目效果往夸张了说？再说了，这才一年多，我已经给你们家花了二十多万了。我这些钱都是我女儿给我的养老金，你不能让我全花完了吧？”
“给我们家花了二十多万？咱们都领证了，你还分你家我家？你就惦记着你花的钱，我跟我那三个孩子怎么照顾你的你忘了？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样样照着你的口味来，我这不是付出吗？我那三个孩子回回来都给你带栗子糕，对你嘘寒问暖，花你几个钱怎么了？大家各取所需，你还真当自己是尊佛，往哪儿一杵什么都不用管就有人来伺候你？供奉你？你想得也忒美了！”
马国昌气懵了。他没想到梁小燕如今不但相貌丑陋，连内心也如此肮脏。原来这一家子之前对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都是为了他的钱！
“不然呢？你一个糟老头子，我还能图你什么？图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图你肠胃不好，见天蹲厕所蹿稀？”
马国昌抖着手指指点点，最后竟不知该指向谁，只哆哆嗦嗦吐出一句，“你……你变了，你不是当初那个你了。”
梁小燕大笑：“我变了，那你呢？你当初抛弃我，真是你家里人逼的吗？还不是你自己也看中了人家的家世，想跟人家一起移民？真当我傻什么都不知道吗？后来你老婆死了，你跟你女儿关系也不好吧，一个人过得不得劲儿，还没人伺候，就想到我了，竟然还发动媒体找我！装深情！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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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昌呆若木鸡——梁小燕全猜中了！
当年并没有那么多的难言之隐和身不由己，就是他看中了人家的家世，主动放弃了梁小燕。走前还让人给他传话，把自己说得多么不得已。
后来梁小燕嫁人生子，可惜男人是个短命的，丢下三个孩子就走了。她不是没想过再嫁，只是那时候大家都难，哪个男人敢娶带三个孩子的女人呀？她就一个人苦着熬着，把孩子拉扯大了。
本来马国昌这个名字她都快想不起来了，哪知道他会来找她，居然还那么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本来她还挺气，结果看完了媒体报道觉得他好像挺有钱，儿女们又来做她的思想工作。老头儿有钱，又如此大费周折地寻她，这要真在一起了，对改善他们一家子的生活大有帮助啊！梁小燕思来想去，同意了。随即答应了节目组的请求，并配合马国昌在媒体面前演了几场戏，再顺理成章跟他领了证。
现在他不肯为她掏钱了，那她还伺候他干嘛呢？
侄子知道了马国昌的处境之后，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马国昌的女儿。隔天，女儿从大洋彼岸飞过来了。
这阵子马国昌憋屈坏了，跟梁小燕吵翻了以后，梁小燕每天就扔给他窝头配咸菜。他还不敢嘀咕，因为梁小燕两个儿子的肱二头肌能锤死两个马国昌。他怕他们。甚至不敢提出去县城的宾馆住。
女儿在他侄子的陪同下来到梁小燕家时，马国昌一下子没憋住，哭了。女儿骂马国昌：“你能不能要点脸？我妈活着的时候你就招嫖，被我们抓了好几次还不悔改。我妈死了，你又马不停蹄地跑回国继续浪。你本事大啊，居然借助媒体找初恋，还说我妈让你找的，你怎么不说你招嫖也是我妈允许的呢？”
亏得现场没有记者，否则马国昌真要一头碰死算了。
太丢人了！
这件事最后以马国昌跟梁小燕离婚收场。
马国昌自己本身并没有什么资产，资产都是妻子的。妻子死后，所有的钱款都掌握在女儿手里。女儿恨他，他要回国，女儿也没说什么。他要一次性拿走养老钱，女儿也给了她。结果就是他凭一己之力给自己的余生添加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马国昌走后，梁小燕家里恢复了平静。
小儿子结婚那天，欢天喜地。谁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个高调寻爱的老头儿呢？信息时代，人多是健忘的。偶有人问起，她一句“生活习惯不同，处不来”就轻松打发了，笑得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