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说，是你想我了吧？
话一出口，我觉得有点尴尬。
02
我出生在1988年，江西的一个小县城。
那时候，我爸在无线电厂上班。我妈没有正式工作，给饭店洗碗，做零工。
印象里，我的童年一直都在羡慕别人有漂亮的裙子，好吃的饼干。而我想吃一袋方便面，都是奢侈。
因为要1块5，我妈嫌不合算，从来不给我买。现在应该很少有人能体会吧。
虽然我爸很少发脾气，但他每天都阴沉着脸，很吓人。我从来不敢主动和他说话。
只记得有一次，我姥姥病了。我妈回娘家去看她。我爸把我从幼儿园接回来，问我想吃什么。
那天晚上，我终于如愿以偿。我爸看我吃得香，把他的那碗也给了我，自己拿馒头配咸菜和豆腐乳。
这句话，我从小记到大。
03
如果没有妹妹小月，我可能也就坦然接受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关系。
但小月终是来了。
93年底，我爸跟着朋友开了木器厂，日子渐渐好起来。可我妈却得了怪病，下腹无名痛。有时疼起来，连床都下不了。
去医院检查了几次都没找出原因。后来看了一个老中医说，是当初生我时，没做好月子，留下了病根，让我妈再生一胎就好了。
什么道理我是不懂的，总之我妈又生了二胎，下腹痛的毛病也再没犯过。
那时已是1995年春天了。
04
她生来就白胖白胖的，惹人喜爱，家里给她买了很多新衣服和玩具。我妈为了养身子，也不出去工作了，每天和我姥姥都围着小月转。
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爸的态度。
我爸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抱着小月，逗她玩。他说，小月是他的福星。自从有了她，生意更红火了。
如果说这个时候，我只是羡慕和嫉妒的话，随着小月一天天长大，我的心里真的就越来越不平衡了。
小月三四岁时，我爸出差回来，给她买了双黑色的漆皮小皮鞋，上面有一个红色蝴蝶结。而给我的呢，只有一个文具盒。
我看着小月穿着新鞋子，在屋里跑来跑去，心里“噗”地被戳出个洞，透出隐约的疼。
也是小吧，很难压抑心里的委屈。我拿起文具盒“啪”的摔在地上，说，我不要破文具盒，以后都不要给我买！
然后，换来我爸一顿骂，说我不好好学习，就只知道爱美。
而我除了大声哭喊，没说一句软话，只是把对父亲的积愤，都转嫁到了小月身上。
05
上高中时，是我最讨厌小月的时候。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拥有得太多了。我妈给她报了各种兴趣班，学电子琴，学舞蹈，学书法……
而我和我妈说，想学吉他。我爸在一旁说，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那时家里的条件已经非常好了。我爸的厂子越做越大，什么也不缺。但父母早已习惯了漠视我的需求。
他们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学习。
由于我和小月成长环境不同，差距慢慢也显现出来了。
她11岁时，已经1米59，快要和我一样高了。皮肤白得发光，从小受艺术熏陶，气质也好。
我特别不喜欢和她走在一起，显得我又黑又壮。
有口不择言的亲戚朋友总会说，你俩真不像姐妹。
小月就会咯咯地笑，说，是啊，我妈老说我姐是路边捡来的。
这话的确是我妈开玩笑说的，但我从来不觉得这个玩笑有什么好笑。而小月偏偏拿这句话来刺激我。
也许她是天真，但没人知道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直到高三那年的一件事，让我彻底对她改变了。
06
那年，我恋爱了。周末，我和男朋友偷偷约会去逛街。半路上，遇到了小月。
我本来以为她不会多事。没想到她回家就告诉了爸妈。
晚上我自然遭到了一阵疾风暴雨的批斗。
我气不过，和我爸顶了几句，他就动手打了我。我爸说，你这样怎么考大学？
小月从小琴棋书画，凭什么要我一天到晚考大学？
我气得不想理小月，不想理家里所有人。
小月委屈地说，老师说，读书恋爱是不对的。
就是借口。她就是喜欢看我出丑，看我难堪，用她的优越感，来碾压我的自卑。
我指着她的鼻子说，滚！你给我能滚多远滚多远！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她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爸妈听见了，跑进来问，怎么了？又怎么了？
我妹趴在床上，使劲儿哭，不说话。
我爸怒气冲天地对我说，你是不是欺负她了，你是姐姐，要有姐姐的样子！
我豁出去了，仰着头说，你们再这样偏心，我会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我爸愣住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
从小到大，我们之间好像习惯了是严肃，而不是像小月和他那样亲近。可以撒娇，可以逗乐。
我只想逃离。
07
大学我考去了珠海。
故意选了离家特别远的城市。说起大学，当时我是学文的。可我爸逼着我学了理科，最后我读了财会。
那四年，我除了寒假过年回家，暑假都以打工为名不回去。我特别想尽早独立。
而小月因为父母的溺爱，对学业越来越不上心，成绩一落千丈。
大四前的暑假，我爸带着妈妈和小月来看我，顺便到海边玩。
可想而知，我的同学看见小月，会发出什么样的感叹。
哇，你妹这么漂亮的吗？你不是亲生的吧。
那种久违的烦躁，很快就回来了。
那几天，我原本要住在宿舍的，小月让我和她一起住酒店。
因为我爸妈住一个房间，她不想自己一个人。
晚上，她劈里啪啦地和我说，她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事，还拿出她的素描本，给我看她最近的作品。
我终于忍不住了，打断她说，小月，你知不知道，我不想看这些？这些东西让我觉得爸妈作为父母一碗水没有端平。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懂吗？我和你都是他们的女儿，但是他们给你的太多了。
小月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说，姐，你误会了，爸妈也很爱你。这次就是爸要来的。说你老不回家，他要来看看你。
我苦笑了一下，说是看我，其实是带你旅游吧。
她被我怼得没词了。
我俩之间，单方面的热烈，终于冷场了。
08
那次谈话后，我不知道小月有没有去告诉爸妈。
反正毕业后，我直接在珠海找了工作。
我爸想让我回厂里帮忙，我拒绝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为什么要回家。
我在珠海干了几年。感情生活，基本空白。
怎么说呢。不是没有男孩子追我。只是我一直活在妹妹的光环下，心里又敏感，又自卑。
一边怕别人瞧不起我，装作很强硬。一边又留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害怕与人接触。
心理问题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你明明意识到毛病所在，但想改却很难。
于是我就以女强人的姿态在珠海，扎下了根。
我爸不想我租房子，帮我首付买了房。
就这样，时间到了2015年。9月的时候，小月突然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姐，我怀孕了，怎么办啊？
我几乎是对着手机在吼了，什么？谁的孩子？
她哭着说，我男朋友的，你别告诉爸妈行不行？
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是，你忘了当初捅我早恋的事了？
当然，我也只是心里想。我再讨厌她，我也是她姐姐。
那种血缘上的责任感，甩不掉的。
09
说起小月，高中毕业连着2年没考上大学。
爸妈把她宠得太不像话，文化课一塌糊涂，只能放弃了。
之后自己在网上开画插画的工作室。反正家里也不等她赚钱，就把爱好玩成了职业。
那时她和一个学画的男生恋爱了。谈了有一年多，结果男生考去了北京。
临走前，和她分了手。上飞机前的晚上，两人开了房，以此纪念“即将死亡的爱情”。
说实话，我不能理解这些学艺术孩子的感情。
我问小月，明知道是最后一次，为什么不做避孕措施？
她说，最后一次当然要坦诚相见了。
我被她气得要死。
我让她和爸妈说来找我玩，然后在珠海这边陪她偷偷做了流产。
从手术室出来时，她抱着我使劲的哭。
曾经我想过有一天看到小月落难，我会幸灾乐祸。可事实上，她像受伤的小兔子一样缩在我怀里时，我却在默默陪着她流眼泪。
可能，真的是姐妹连心吧。
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只是这些感情被那么多年的羡慕和嫉妒掩盖了。
10
我留小月在珠海住了近二个月。
那是成年后，我们相处最长久的一段时光。
不得不说，学美术的孩子审美就是好，一个星期就把我家改造成了网红直播室，到处都是小彩灯，小摆设，小毯子。
难看的东西都让她扔了，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也完全没想到，她特别会做饭，都是在网上学的精致小手艺。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她都做好了三菜一汤。
我拍下来，发朋友圈，全公司的人都以为我恋爱了。
后来她还要给我做爱心便当，我看了下，荷包蛋都煎成了心形，想想还是算了。
我说，我留下你是养身子的，你倒把我养胖了。
她哈哈地笑，说，没事，我带你减肥呀，我知道一套减脂特别厉害的健身操。
你看，她简直对所有不务正业的事都在行。
我发现，她真的就是那种极度天真的人。不懂愁苦，不懂艰辛，最大的坎坷就是失恋。
以前我还想她是不是心眼太多，可事实上她是心眼太少。爸妈对她保护得太好了。
她的人生里只有两种情绪，开心，或是不开心。
我揽过她的肩，第一次觉得，我不能就这样放任她活下去。
11
小月打胎的事，我没有告诉爸妈。
不想小月挨骂，另一方面也是担心爸妈的身体。
特别是我爸。
这两年，在外面跑生意有点力不从心了。以前他喜欢凡事亲力亲为，现在他只能全部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了。
他酒喝得太多，心脏出了问题。
2017年的时候，我妈突然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家，说我爸入院已经抢救过一次了。
医生要我爸做手术，但他硬坚持着等我回去再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人在外面，难免胡思乱想。我隐约觉得有点交待后事的意思，吓得手都在抖。
和家人分开了那么久，直到要失去时，才感到恐惧。
亲人之间为什么会这么别扭呢。在一起会生厌烦，可没有了却好像要失掉了根。
我偷偷给小月打电话，询问家里的情况。她一直在哭，说爸爸看起来好吓人。
我说，别哭，妈妈这个时候需要你。你坚持到我回来。爸爸已经倒下了，决不能让妈妈再倒下。
她一下就止住哭，发出一声，嗯。
12
我第二天晚上才赶到医院。
我爸气色看起来还好。家里人都出去了，只留下我。
说实话，即便我爸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可我依然有点怕他。
我们之间一直缺少他和小月那样的亲密感。
爸爸和我说上次去珠海玩，小月把我的话，都告诉他了。他想了很久，觉得对我是不公平，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他说，我是想你学会独立。你明白吗？我没有儿子。我奋斗了一辈子的家业，总要有个人接手。你妹妹不行的。
我负气地说，我也不要管那些。
我爸说，这时候就别说气话了。你最像我，又倔，又有能力。万一我要是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你妈，你妹妹，就全靠你了。
我的眼泪快要崩不住了，喃喃地说，你别讲丧气话啊。
他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说，其实刚才那些是不用当面讲的，我一定要等你回来，是想亲口告诉你，爸爸也是爱你的。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那一刻，我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我扑在爸爸身边，放声大哭，多少年的积怨全部清空了。
13
虽然那天，我和我爸仿佛生离死别，但是他的手术，做得还是蛮成功的，恢复得也快。
医生说他走南闯北的，身体素质特别好。
而我从珠海的公司辞了职，回来学着接手我爸的生意。
我爸的厂已经有些不太正常。这个家，只有我读了大学，学到了更多。我有责任把这个家往好的方向带。
可能人的长大，真的是一瞬间的事吧。
一个家里，往往老大，都被寄托着更大的期望。所以这些年，我爸给我的定位永远是，好好学习。
以致于买个礼物，买给我的都是文具盒。
而当初我爸我妈对小月那么溺爱，何尝又不是种心理上的补偿呢。
我小时候，家里太穷了。那些在我童年里没有办法给到的东西，他们都加注在了小月身上。
以至于，把那么优秀的小月养“废”了。
现在我常找小月过来陪我跟单。其实她也帮不了什么大忙，我也没指望她帮什么大忙。
但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好像就有了力量。
这可能就是亲情吧。血浓如水。
有天看着我特别酷地搞定一个大单，小月两眼发光，一脸崇拜地说，姐，我好羡慕你啊。
羡慕我？
小月点头，是啊，爸从小把你当成接班人培养，看你这女强人的气场，太帅了。
原来我在羡慕小月时，小月又何尝不是在羡慕我。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穿过漫长的时光，抱抱那个耿耿于怀的自己。
父母很难一碗水端平的，但爱不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