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惜月吓坏了，她小心翼翼地跪在床上，把一只哆嗦着的手，颤颤巍巍地放在顾夫人的鼻翼处，试探着叫道：“娘，娘……”
可是顾夫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惜月疯了一般地跳下来，对着一边呆若木鸡的杏影大喊：“快，快去请郎中，快啊！”
杏影惊慌失措地应着，冲了出去。
惜月一直守在房间里，她伏在顾夫人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不停地喊着：“娘，娘，你醒醒啊，我是月儿，你看看我啊……”
这张天下最慈祥的面孔，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回应。惜月的心沉了又沉，不祥的预感让她浑身战栗。
她轻轻拿起顾夫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情不自禁扑簌簌地落下。
02
郎中终于来了！
此刻，他看到顾夫人的样子，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便疾步走过来，仔细地审视了片刻，直起身子，满脸沉重地摇摇头：“夫人，已经走了……”
惜月像没听见一般，依然呆呆怔地趴在床上，紧紧握着顾夫人的手。
房间里先是死一般的沉静，很快，杏影和桃隐的哭声先后传来：“夫人，夫人……”
是秦羽蔷，一定是她！
03
秦羽蔷到底对娘做了什么？因为保持着警惕，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啊。
惜月的脑海里一遍遍过着秦羽蔷在场时候的情景。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小几的药碗上。
那里面还有顾夫人早上没喝完的药，当时娘咳嗽得厉害，仓皇之中，她把药碗放在了上面。
难道秦羽蔷在药里动了手脚，可是惜月记得很清楚，娘后来并没有再喝啊！
还是那枚掉在床上的碧玉梅花簪，秦羽蔷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找，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然而她一直紧紧盯着秦羽蔷，在旁边看得很清楚，簪子只是落在了被子上面的缝隙处，根本没有接触到娘的身体。
而且秦羽蔷拿起来就直接插到了头上，会有什么问题呢？
“先生，我娘……可有什么异常？”
惜月犹豫地、委婉地问郎中，说话的声音却把自己吓了一跳，以往清清亮亮的嗓子，因为愤怒和伤痛，此刻变得喑哑无比。
04
“我娘，没有中毒吗？”惜月不想再拖延时间，干脆直截了当地问。
郎中却是吓了一跳：“大小姐为何会这么问？夫人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她就是因为咳喘得厉害，气道阻塞，造成窒息而亡……”
惜月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她睁大眼睛，拼命摇头：“不，不可能……娘这几天虽然一直咳嗽，但精神还不错，怎么可能突然就……”
郎中叹了口气，蹙眉问道：“夫人在去世前，可曾受到过什么刺激？”
惜月怔了下，便把上午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郎中，郎中听后，一脸了然地说：“那就是了，咳喘病人，怕受刺激，急火攻心之下，最是危险……夫人肯定是听到将军失踪的消息，太过紧张忧心，导致痰浊壅肺……”
惜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杏影就忍不住插嘴道：“先生，麻烦您再认真检查一下……还有，这是夫人今天早上吃的药，可有什么不妥？”
上午，从秦羽蔷进来一直到离开，杏影都全程在场，所以，她和惜月充满了一样的疑虑。
郎中接过药碗，先看，再闻，然后又从随身带的药箱中拿出银针，一番测试后，一脸肯定地说：“夫人的药没有任何问题……这里面的几味药，都是治疗咳喘的常见药物……当然，大小姐要是不信，可以再多找几个人鉴别一下……”
05
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这和惜月想象得大相径庭，她原以为，一定是秦羽蔷做了什么阴毒手段，有意害死娘。
而现在，虽然秦羽蔷也摆脱不了关系，因为正是她猝不及防地跑过来，有意卖关子、一波三折、欲言又止、撂下一个惊天消息，才让顾夫人频频着急大悲大痛，最终才造成她病情加重，骤然离世。
但仅仅是这样，根本无法追究她的责任，甚至都没法指责她。
秦羽蔷肯定会一口咬定，娘是当家主母，爹爹出事的消息，她理应知道。至于她因此去世，则完全是个意外，是夫人原本就病弱，不堪忍受打击。
惜月缓缓回过身，看着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只是静静地睡着了。
但她紧握着的那只手，已然慢慢变得冰凉僵硬。
直到此刻，惜月还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醒来，一切还会如常，娘依然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前，微笑地看着她。
心里的痛从点到面，慢慢蔓延开来，直到把她周身侵袭。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她十五岁的生日了。惜月知道，娘生她的时候，受了很多苦，差点儿因此丧命。
现在她终于长大了，可是还没等她报答尽孝，娘却永远走了，带着对爹爹的揪心牵挂，带着对她的依依不舍。
惜月把顾夫人冰冷的手臂抱在怀里，慢慢地跪下来，沉痛地、心碎地啜泣起来。
06
将军顾远庚战场失踪，杳无音信；顾夫人病痛交加，骤然离世；大小姐顾惜月又忧伤过度，神思恍惚，完全无心理事。
顾府一时大乱，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就在顾夫人去世的第二天，皇后娘娘居然亲自来到顾府。
因为镇西大将军在战场失踪，现在家中又遭此不幸，皇上特意委派皇后，来安抚顾府女眷。
满院的人带着受宠若惊的表情，一一跪拜行礼。皇后一脸哀色地让大家都起来，温柔得体地安抚了几句后，突然话锋一转说：
“听说顾将军临走之前，让大小姐协理家务，本宫觉得实在不妥，大小姐年纪尚小，怎么能委以如此重任……何况，姑娘总归是要嫁人的……现在顾夫人殁了，大小姐伤心过度，更是难以为继。今日本宫就越俎代庖安顿一下，侧夫人秦羽蔷入府最久，资历也最老，今后顾府就由你主持大局，操办顾夫人的丧事吧！”
秦羽蔷一番往日的轻佻傲慢，恭敬肃穆地叩头领命。
07
惜月微微抬头，怔怔地看着皇后那张雍容端庄的面孔，尽管心里满腹伤痛，但依然觉得不太对劲。
依稀仿佛，她想起十二岁随母亲进宫时的情景，当时，皇后一见面就亲热地拉着她，随着顾夫人一起，喊她“月儿”，对她爱不释手赞不绝口。
现在，却改口称呼她大小姐，客气而疏远。
还有，皇后说姑娘总归是要嫁人的。嫁人？她是不要已经忘了，她曾是她亲自选定的太子妃？
以往逢年过节，皇后娘娘给顾府女眷赏赐时，给惜月的那份，总是单列，与众不同，以显示她太子妃的身份。
而今天，顾府面临这么大的变故，去世的是惜月至亲的生母。皇后娘娘居然没有多看惜月一眼，也没有一句特殊的关怀和问候。
惜月微微侧身，不经意间看到旁边的顾惜柔。因为皇后娘娘大驾光临，顾惜柔也解除了禁足，出来迎接。
此时的她，垂手而立，贤淑恭顺，但惜月分明瞥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意又甜蜜的微笑。
08
因为皇后娘娘的到来，显示了对顾府的重视和体恤，一时之间，京城文武百官纷纷前来，为顾夫人吊孝。
一连几天，整个顾府络绎不绝，人仰马翻。
秦羽蔷亲自操办顾夫人的丧事，倒是尽心尽力面面俱到，所有的程序都滴水不漏。
惜月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她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夫人的灵前，以泪洗面，茶饭不思。
恍惚中，胸口仿佛被巨石碾压一般，疼痛如绞。
疑惑、不甘、迷茫、揪心……
命运为什么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人生，直接转变为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未来，该怎么办？
爹爹失踪了，娘去世了，原本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顾家大小姐，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让她更为不解的是，秦羽蔷一反常态，对待惜月是前所未有的体贴、关怀和殷勤，她陪着惜月，跪在顾夫人的灵堂前，哭得肝肠寸断。
在众人面前，秦羽蔷一遍遍述说惜月和顾夫人的母女之情是多么深厚，惜月是多么孝顺懂事，从顾夫人生病就衣不解带地伺候照顾，在顾夫人去世后又是如何悲痛欲绝。
来往的朝廷官员及家眷，无一不惋惜、哀叹，然后啧啧赞扬。
09
顾夫人的丧事过后，惜月依然没有从伤痛中走出来。
她没日没夜地守在顾夫人的卧房里，一遍遍审视着娘遗留下来的旧物，沉默寡言。
食不知味，也完全没有食欲。杏影每天让沉香榭的小厨房给她炖一碗鸡汤，在杏影的哀求下，惜月才会像吞药一般灌下去。
秦羽蔷成了顾府的主事人，但她不仅没有为难沉香榭，反而一再下令对沉香榭的所有人都多多关照。
衣食起居，和顾夫人在世时没有任何区别。
隔三岔五地，她会过来看惜月，一遍遍回忆顾夫人生前的情景，满腹柔情地讲惜月小时候的故事。
在秦羽蔷的故事里，顾夫人是最无私的慈母，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唯一的女儿。
惜月听着听着，会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夜晚，惜月也是久不能寐，有时候实在太累了眯一会儿，也总能梦见娘。
她一天天地消瘦憔悴下去。
杏影和桃隐倒是忠心，顾夫人走了以后，她们俩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惜月，也是发自内心地疼惜她。
那天午后，杏影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糕点，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我特意去街上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多少吃点儿吧，看你现在瘦的……你要再这么糟践自己，夫人的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心的……”
说着说着，她也情不自禁啜泣起来，哽咽着说：“小姐，我今天出去，街头巷尾都在传呢，说顾家大小姐最是孝顺，为母守孝七天七夜……”
惜月迟钝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
10
夜已深。
惜月依旧呆呆地坐在顾夫人的床前，黯然伤神。
猛然间，她感到窗外有轻微的动静，茫然地转过头，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惜月慢慢地站起来，一步步挪到窗前，俯身往外看，她以为那是她的幻觉。
那个身影又闪了过来，还朝她招了招手，似乎在叫她出去。
惜月差点儿惊叫起来，那个身影，分明和娘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惜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是娘的魂灵回来了，是娘在召唤她。
她没有叫醒杏影和桃隐，便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深秋的夜晚，凄清寒冷，依稀仿佛，惜月看到前方不远处，那个若影若现的影子，或走或停，一直不远不近地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