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一次见到秦克是在病房里。
我是护士，给其他病人发药时，看到他坐在床边上，给他老婆讲有关兔子的冷笑话。
我都被他逗笑了，可他老婆却一直紧锁着眉头。
我脸上的笑容，悄悄收没了。
没办法，作为护士，漂亮的话听过太多了，事实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我甚至都不希望秦克对她老婆太好，毕竟梦有多美，醒来就有多疼。
02
秦克的老婆叫魏新红。
她是河北人，出生在一个小山村。家里孩子多，又没钱，凭着自己的勤奋刻苦，考上大学。
她就是在那里遇见了秦克。
秦克是一家日用品公司的销售，比魏新红大三岁。他个子不高，但脾气超好，有南方男人特有的礼貌与温柔。
起初，魏新红不敢和他深交。
因为实习结束后，她就要回老家。但秦克对她一往情深，每天都来接她下班，约她吃饭。
一年后，魏新红回了河北，在保定上了班。而秦克随后就跟着来了。
魏新红问他，那么好的工作你不要了？
秦克温柔又坚定地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老婆没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03
秦克很快在保定稳定下来。
谁也没想到，魏新红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起初她以为只是感冒，可后来，竟然流起了鼻血。
魏新红的白细胞值已经严重超标十几倍，诊断为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
这个类型的白血病治愈率很低，拿到确诊通知单，就等于接到了死神的通知书。
而魏新红整个人都是懵的。听着医生和秦克的安排，检查，签字，像是一副风凉凉的空壳。
直到晚上，秦克买盒饭来病房时，她才回过味儿来，感到一丝悲凉。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一个拿着筷子一动不动，一个端着碗呼噜呼噜地猛塞。
一个用沉默抵挡着死亡威逼的恐惧，一个用饭菜镇压住心底里的仓惶。
秦克说，你也吃啊，吃饱了才能治病。
魏新红却缓缓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和你一生一世竟然这么容易。
是啊，有的人一生是天荒地老，有的人一世也不过是二十几个春秋。
秦克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儿上，半天才说，别胡说，成功治愈的案例多着呢。
魏新红笑了笑，没再争辩。
她不想说，都是成年人，有些梦，她不敢做。
04
其实，别问我为什么不看好秦克。
因为这个病的治疗费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前期化疗要二三十万。如果骨髓移植要六十万起步，术后治疗，就要上百万了。
魏新红家里穷，她自己又刚刚上班。秦克和她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的情份，别说婚礼了，他们连个结婚证都没有。
他凭什么要承担起这笔巨大的费用？
只凭爱吗？
我曾经亲眼看过一个父亲放弃了11岁女儿的治疗。尽管医生说，还有很大的希望。
女儿临走前仍在喃喃地说，爸爸，你还会救我吧？
那细若游丝的追问，曾困扰我许多个失眠的夜晚。那不只是残忍，更是一种无奈。
有时患者说我们医生护士都是铁石心肠。其实不是，是我们看得太多了。
有些苍白的现实，会让我怀疑人性是不是真的本存善良。
魏新红的第一个疗程和第二个疗程，只隔五天。就在这五天里，秦克带着魏新红去登了记。
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两个人只带了两个红彤彤的本子回来了。
魏新红是被秦克逼着去的，她舍不得连累秦克，可又那么想要嫁给他。
她说，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看得出她很开心，尽管那时候，治疗的反应特别大，依然笑着给我看结婚证。
那是我第一次单独找秦克说话。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啊？
他说，我想结婚证上是她漂亮的样子。
我看着他幸福的表情，有点感动。我提醒他说，既然登了记，以后可不能随便放弃了。那样对病人的打击会更大。
秦克收起笑容，很认真地说，我明白。我亲手点燃的希望，我不可能自己再去浇灭它。
05
从第二个疗程开始，魏新红大量脱发。
脸因为浮肿，胀得像块泡水的面包。秦克在二手市场花50块钱买了张二手的折叠床过来。
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过来陪床。
我看到后，随口说了句，怎么买这么破的，睡着肯定不舒服吧。
秦克说，现在啊，除了药和营养，能省都得省了。
那个时候，秦克已经体会到钱不是钱的感觉了。一个疗程就是2万多块，不到一个月就走了两个疗程。
魏新红的家里已经尽力了。秦克把攒了很久的，准备买房子的首付也拿了出来。
起初魏新红是不同意的。毕竟对于中国人来说，房子意味着太多。
可秦克只说了一句，往后这几年，医院就是咱们家了，房子买了也是放着，浪费。
魏新红感到一丝心酸，却也感到了甜。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那么渴望一个患者能够好起来，想她有时间去享用攥在手里的幸福。
可能是因为我从没那么清晰真切地看过爱情吧。
那种不参杂任何钱、房子、学历、工作、人情、身份、背景的，纯粹的爱情。
06
魏新红对化疗的药特别敏感，有时候，饭吃几口就要狂吐。
秦克不厌其烦地收拾，给她变着花样买饭，喂给她吃。
看得出秦克的坚定，也看得出魏新红的努力。
她是真的吃不下啊。可秦克把勺子递到嘴边，她就张开嘴硬吞。
那时候，他们俩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活下去。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的活下去。
然而，魏新红的病，每一分生存的机率都是拿钱换来的。
预存的几万，转眼就空了。但没有办法。
化疗之后，人的免疫力极低。
需要配合很多药物共同治疗。一袋消炎药900多，一针提高免疫力的自费药，就要5000多。
有时秦克筹不出那么多钱，化疗就不能按时做。
可两个人在一起，却很少谈钱。
秦克立的规矩。他不想让魏新红有心理负担。
有一天，我来上班，看见秦克剪了个秃头，噗的一声笑出来。
我说，大冬天的，你不嫌冷啊。
他憨憨地笑，摸着光溜溜的头皮说，我这不和我老婆剪个情侣头嘛。
那时候，魏新红因为化疗，头发全都掉光了。
我忍不住说，全医院就属你俩能撒狗粮，我们全护士站的护士都要嫉妒死了。
魏新红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嘴角漾着淡淡的笑。
那一刻，她无比的美，整个人都被爱情照亮了。
07
魏新红和秦克说，我要活到一百岁，你活到一百零三岁。这样我们都长命百岁啦。
可魏新红和我不是这样说。
她说，他鼓励我，我鼓励他，可是我们都知道，彼此在说假话。
那时候，魏新红已经入院一年多。我和她成了朋友。
通常我不会和病人交往太深，否则我怕没法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可是，魏新红不一样。
或许因为我们年龄相仿，或许因为她身上的爱情太美，太漂亮。
我总是下意识的关注她，有空闲，就会和她说说话。
有一次，我告诉她我很羡慕她和秦克的相处方式。她说，他们也吵过架的。
是一天晚上，魏新红身上疼得睡不着。
躺在黑暗的病房里，她第一次想到了死。她问自己，这么撑下去，是为了爱，还是自私。
秦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就醒了。他站起来看她，发现她睁着眼。
魏新红喃喃地说，秦克，我想放弃了。
秦克顿时怒了。他低低地吼，胡说什么呢。这是命，不是什么东西，放弃就没了。
魏新红问他，可这么耗着，有意义吗？
有啊。秦克握住她的手，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意义。
后来，魏新红问我，你说他说得对吗？
我红着眼圈，毫不违心地告诉她，你一定要坚持啊，你活着，就是秦克的意义。他那么爱你，别让他失望。
从此，魏新红再没想过放弃，想过死。
08
魏新红的骨髓抑制十分严重。
每天要打很多针，经常从白天打到凌晨三四点。胳膊、屁股，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因为针扎得太多，屁股上出现了很大的硬结。不得已，只能切开，把坏死的肉硬生生刮掉，再用各种药水冲洗。
每一次换药，都疼得痛不欲生。
可魏新红死咬住牙关，哼都不哼一声。
秦克看着心疼，说她，下次你想叫就叫出来。不要憋着。
魏新红却摇头说，我不，我怕叫出来，护士就手软了。多用点力气洗，好得快。
说真的，他们平平常常的对话，总是听得我想哭。
然而即便他们这样努力，命运也不愿多给一些温柔。
每次魏新红做骨穿，还是会检测到没有缓解的细胞。
而他们前前后后，已经花掉50多万。秦克不得不背高利贷。
魏新红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织毛衣的。
她在网上看了教学视频，托我买了毛线。她一天也织不了多少，但断断续续地一直在织。
我说她无聊看看书，看看视频就行了，别干这些费力气的事。
但魏新红说，我还没送过他东西就病了，我想给他留个念想。
可能又觉得这话说的太过丧气，改口说，主要是解闷儿。
我总觉得，人对自己的生命是有预知的。
当生命悄悄抽离自己身体时，你会在惊慌中，现出一片安宁。
09
魏新红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
化疗间歇期的一天，她的左眼突然就失了明，右眼也变得模糊。下台阶，直接一脚踏空。
太危险了。
检查之后才知道，是白细胞淤滞压迫到视神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可以说，化疗基本宣告失败，只能是做保守治疗，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签下拒绝化疗同意书那天，秦克还是崩溃了。他倔强拉住魏新红的生命，可终是败给了病魔。
他一个人在楼下坐好久，才买饭上来喂魏新红。
他依然口气轻松地说，不着急，咱慢慢治眼睛，以后会好的。你看不见的这段时间，我就是你的眼睛。
魏新红说，嗯，我不着急。我有你，就有全世界了。
魏新红的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地掉落。可是全病房的人，没有人说破。
我们都捂着嘴，生怕哭出声。
毕竟这个梦太美。明知是假的，也要让他们睁着眼，做下去。
10
七夕，秦克第一次买了花。
粉红色的香水百合，看不见，也能闻得到它嚣张的美。
那时候，魏新红已经非常虚弱了。白细胞淤滞的巨痛，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靠在他怀里，喃喃地说，不是说好，不浪费吗？
秦克说，你就纵容我一次呗，我也想浪漫一回。
魏新红被他逗笑了。
那么轻微的笑。
她问，你说，下辈子，我还能遇见你不？
他答，能的。咱们这辈子的缘分太短了。
魏新红伸手，摸了摸秦克的脸，说，到时候我就和你说，上辈子你照顾我这么多，这辈子就让我用一生来报答吧。
我听着这样的对话，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11
魏新红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
秦克签了拒绝抢救告知书，让她安安静静离开了人间。
魏新红抓住他的手，终是从温热，慢慢变成冰凉。
两年了，门口卖饭的叔叔阿姨都和秦克混了个眼熟，以为他是在医院上班。两年了，从没在魏新红面前掉过一滴泪的秦克，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他发誓要爱一生一世的女人，却终没能留住她的生命。
那一年，是2015年。
她29岁。他32岁，陪他长命百岁的人，不是她了。
后来，秦克离开了保定，带着巨额债务和深沉的爱。
临走那天，他来找我说，你知道新红之前织的毛衣放哪儿了吗？
我说，她送给我了，说谢谢我对她的照顾。
秦克脸上，有小小的失望，但他仍握了握我的手说，应该的，应该的。
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好想告诉他，那件毛衣，就是织给他的。
可是织好那天，魏新红却不想送给他了。
她和我说，这辈子已经够拖累他了，不想她离开之后，他还想着她。
他是个好男人，值得遇到一个更好的女人为他织毛衣。她已经霸占了他的当下，不能再自私地占有他的余生。
可是，我后悔了。她是他刻骨铭心爱过的女人啊，他怎么可能忘了她。
我应该告诉秦克真相，我不该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然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从此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不管秦克身在何方，都希望他有一份稳妥的幸福。这个男人，他值得。
他的幸福，也是魏新红最想看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