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什么给六十万呢？因为康惠陪了佟超六年，佟超过意不去，按一年十万的价格买青春，给了六十万图心安。
两年后，佟家的生意急转直下，三个公司倒了俩，就剩一个还急需资金周转。佟父急得中了风，佟母着急上火，旧疾复发。
更悲催的是，佟超的大哥为了筹款挽救公司，连夜开车去外地，开得太快出了车祸，至今昏迷不醒。
佟家那两年像被诅咒了似的，厄运不断。佟超一夜之间从高高的山崖，跌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从屁事不管、只知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变成了要扛起一家子重担的顶梁柱，哭得屎都没力气拉。
那天早晨，他因便秘坐马桶上哭，保姆隔着厕门跟他请辞，他看着莲蓬头那银亮的水管，真想用这玩意儿吊死自己算了。
每天催费单像雪花片一样飞到他眼前，现在已经不是救不救公司和怎么还债的问题了，而是一家子的生计以及大哥的治疗费。他在病床前对着毫无知觉的大哥说：“我真羡慕你啊，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管。”
却不去想，此前二十多年，他自己两眼没闭，不也什么也不管？
最后，佟超想到了康惠。
他听人说，康惠用他当初给的那六十万开了网店，生意很好，短短两年就赚到百万了。而他之前照顾过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是LV、爱马仕的伺候着？有的还送过车。结果知道他家不行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临走还偷的偷拿的拿，连他没拆封的皮带都给顺走了。
康惠跟她们不一样。
这些年要说哪个女人真心对过他，也就康惠了。他记得他当初给康惠分手费的时候，康惠义正言辞地拒绝，说她不要，就当她六年青春喂了狗。佟超的新欢在一旁讥笑：“给你你就拿着吧！别回头又后悔，说我们佟超亏了你。”
既然那钱她当初不想要，那现在佟超去问她要，不，问她借，她会答应吗？
2
佟超是在康惠的货库见的她。
康惠兜着大围裙，挽着袖子在满地的衣服堆里走来走去，手里抓着个纸笔忙碌地统计，根本腾不出眼看他。只瞥了一眼，又迅速将视线收回，忙里偷闲问一句：“什么事？”
跟一个被自己甩过的女人开口借钱，简直比吃屎还受罪，但佟超没办法了，一家人可以吃糠喝稀，可大哥的治疗费不能断。医生说近期就要开颅了，让他准备钱。
康惠不说借，也不说不借，而是哦一声，继续忙她的事。统计好了款式和数量，把那一捆捆衣服堆架起来，左一包右一包的，挺费劲儿。
佟超也不走，脚底生了根一般，傻愣愣地杵在那儿。
这一刻，他看康惠忙到飞起的样子，多飒爽，多干练啊！她除了不够惊艳、胸不够大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了。
可他当初又为何那么不开眼，会执着于蛇精脸和大胸大臀呢？他真想飞回到几年前，戳瞎自己那对狗眼。
康惠走到佟超跟前，用下巴指指他的脚：“你踩着我货了。”
佟超赶忙跳开。
他脚边那捆衣服格外重，康惠搬起来挺吃力，冲佟超拧眉，好似在说：“你丫傻逼吗？老娘搬不动你看不出来吗？就你这眼力见儿还想借钱，滚犊子吧！”
佟超一秒领会，赶紧挽起袖子开干。帮她收拣了半小时，总算弄完了。
一贯四体不勤的少爷出了一身臭汗，气喘吁吁。
康惠扔给他一瓶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先回吧，我考虑考虑，明儿给你答复。”
3
佟超一宿没睡。
他何曾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下臣揣度圣意一般，揣度一个女人的心思呢？原以为康惠要么当场拒绝，要么对他冷嘲热讽一番再答应，可她却波澜不兴地说考虑考虑。
考虑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如果拒绝了他要怎么装作毫不在意？答应了又要怎么表示感激才既礼貌又不失体面呢？
第二天电话响起，佟超一秒接起，心脏狂跳不止。
但很快，他的表情随着康惠的声音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康惠说：“我可以把你当初给我的那六十万一点一点还回去。听着，是一点一点，不是一次性。我这里缺人手，你给我打杂，帮我进货、理货、发货、偶尔还要给我做男模。你每次要多少钱救急，我会给，但不会多给，等给够了六十万，咱们两清。你要觉得不合理，想走法律途径把那六十万要回去，也行。你自己想想吧，我也挺忙的，不跟你多话了。”
挂断电话，佟超完全找不着北了。康惠说把钱一点点地“还”他。是还，不是借。这是不是说，在她的心里，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笔买断青春的费用？她当初所以收下这笔钱，也许只是为了有崛起的资本？就算他今天不来求她，有朝一日她也会将这笔钱如数奉上？
佟超越想越觉得呼吸不畅，心中有种绞痛。
她不满六年青春喂了狗，她有怨，亦有恨，嘴上没说什么，却在内心构建了一座城堡，倔强地坚守和捍卫着她的自尊和爱情。如今他走投无路找上门，她没有羞辱嘲弄，不过是想让他付出一点代价而已，他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佟超答应了。
可第二天来到货库，差使他干这干那的，却不是康惠，而是康惠的男朋友石俊！
佟超莫名一酸，酸得没理没据，酸得自己都想打自己。
4
石俊对佟超可没康惠那么客气，他大概是知道内情，看佟超的眼神三分鄙视七分厌弃，使唤起人来毫不手软。理货、打包、发货，一样不落。
康惠一个货库不够用，又租了个地下室。石俊让佟超去清理地下室。佟超一推开门呛了一嘴的灰，里头堆满了瓷砖和木材这些装修废料，根本没地儿下脚。
石俊只给自己买了饭，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说：“你快把货库清出来，下午有货要到。”
佟超本就干了一上午的活儿，手都磨秃噜一层皮，水都没喝上一口。这会儿嗓子干得发呛，肚子也饿。他站在地下室外头，看着里头无处下脚的一方天地，头皮发麻，真想打个电话雇俩人来干，结果一回头怼上石俊那不耐烦的神色，心里那点蠢动按捺下去。
石俊冷笑：“哥们儿，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我雇俩人来干，一样的。”
佟超一咬牙，上呗！
佟超忙活儿了一下午，进进出出多少趟，衣服湿透了，手脚也刮破了，小腿还给一根铁丝剐了道六七厘米长的口子，血流不止，疼得他眼泪都掉下来了。但想到石俊还在外头，赶紧把眼泪给抹了。脏污的袖子擦出了一条黑线，把他抹成了花脸。直到天黑下来，他才灰头土脸地从地下室出来。
康惠没想到石俊让他一个人把货库给清了，觑了石俊一眼，没说话。
她叫佟超一起吃饭，佟超已经累得说不出话。菜很简单，就俩素炒。佟超二话不说，端了碗快速往嘴里扒拉起了白米饭，从头到尾没吃一口菜。
他饿极了，没工夫夹菜。再者，菜就那么点，他没好意思伸筷子。
康惠有些讶异。眼前这位公子爷何曾吃过这种粗简的饭食啊？以往跟他下馆子，他哪次不是挑贵的点？从来只吃招牌菜，一个馆子吃个三五回他就腻了。
康惠问他：“你哥什么时候手术？”
佟超含着一大口饭，噎得眼冒金星，猛灌了两口水，说：“下个月吧！”
康惠注意到，他刚喝水的杯子里落了只飞虫，佟超也看到了，捞了一把没捞着，也不管了，端起来咕噜咕噜灌下去。
“我先给你十万吧！你把医院的欠费缴了，你爸妈那边不也要花钱吃药吗？等你哥手术的日子下来了，我再给你手术费。”
佟超嗯一声，说了声谢谢。
5
以前佟超没干过活儿，把什么都想得简单。现在给康惠打杂，才知道哪行都不容易。他愈发觉得自己以前混账，大好的时光、充足的本钱不知道利用，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
石俊每天把佟超当机器使，恨不能扔他条扫帚，让他把大街也给扫了。
康惠不在的时候，他还时不时使个坏，比方在佟超搬货时，突然伸腿绊他一脚，看他摔个狗吃屎；比方叫他去库里翻找一批根本不存在的货，热出一身汗，险些中暑。
网店生意好，发货量大，难免出错，佟超就成了那个顶包的。弄错地址、发错货什么的，全推到佟超头上。
好几次，佟超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可想想医院里等待救治的大哥，家里中风的父亲和虚弱的母亲，到底还是忍了。
佟超就纳闷儿了，他自己以前是够渣的，可这厮也好不到哪里去，阴狠毒辣，尖酸刻薄，康惠怎么就看上他了？
可佟超越是一声不吭，石俊越是来劲儿，粗活重活全扔给他不够，还时不时冷嘲热讽：“你说你一个公子哥，怎么混到这步田地？当初你能给康惠六十万分手费，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依我看你们这些人，就是有钱闹的。仗着家里有俩臭钱，都他妈拽上了天。离了家里，屁都不是！一个字儿，该！”
佟父是在半个月后去世的。突发心梗。当时佟超正在货架上取货，接了电话，人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石俊在下面踹梯子：“你他妈魔怔了吧？还不赶紧下来？”
佟超足足顿了有差不多一分钟，才顺着梯子下来，结果一脚踏空，摔了下来。
他也不喊疼，缓缓地爬起来，走到康惠跟前时，眼眶已经通红，说他家里有点事，后面几天来不了了。
6
两天后，康惠得知消息，前去吊唁，毕竟她跟佟超处了六年，佟爸佟妈都挺喜欢她。要不是佟超始乱终弃，现在她该管二老叫爸妈了。
康惠看到佟超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给前来吊唁的亲朋回礼，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她叹了口气，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没有跑掉，没有跟医院说放弃他大哥的治疗，没有被逼疯，已经很不容易了。
又两天后，佟超来上班了。他远远地对着康惠笑了一下，笑出了几分苦涩，几分沧桑。
康惠心下一动，眼眶微酸，有种想上前给他一个拥抱的冲动。可最终还是板起了脸，平静无波地问：“你爸刚走，怎么也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休息啊？前二十多年休息够了，再休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大哥还在医院躺着呢！”
康惠没多话，默默看着佟超钻进库房，对着订单一个个核对、打包。那专注的样子和过去判若两人。
石俊说要去进货，让佟超跟他一起去。康惠本想拦着，佟超先一步答应了。他拿了进货单，走前还不忘把几个退货给处理了。
结果那一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是佟超把石俊给打了，第二是石俊的伪男友身份不攻自破。
佟超打石俊，是因为在去杭州的路上，石俊一直在副驾驶用手机跟女人调情。佟超眼尖，等红灯的时候扫了几眼，全看到了。进了郊区，石俊下车方便，一直在给那女人打电话，佟超亲耳听见他左一声宝贝右一声宝贝的，忍无可忍冲上去揪住石俊就是一通老拳狠脚。
石俊裤子还没拉好，一手捂挡一手护头，连声大骂：“你他妈有病吧？凭什么管老子？你个龟孙当初是怎么对康惠的，还有脸打我？”
7
他这一骂，佟超愣了一下，但下一秒，出拳的速度更快，力道更猛了：“你知道她被人伤过，你还要再伤她！你怎么忍心？康惠哪里不好？她哪里不好？啊——”
佟超疯了，他一边打一边嚎。明明重拳出击，却有种莫名的无力感。他真想回到数年前，去打醒那个混账的、无情无义的自己。
最后他打累了，也吼够了，扔下手里的人，颓然跌坐在路边的草地上，抱头痛哭。
哭什么呢？哭他曾经的愚蠢混账？哭那些被虚度掉的光阴和被荒废掉的青春？还是哭一家人悲惨际遇？又或是，从高处陨落，再无人心疼与陪伴的孤苦与寂寥？
石俊这才老实交代，他不是康惠的男朋友。康惠的网店他参了一股，算是合伙人。追过她一阵子，没追着，就偶尔打着她男朋友的旗号逗逗乐子。
实际上两个人的关系比清水还清。
不过，这段儿，的确是康惠授意他把水搞浑的。
“康惠打一开始就跟我说了，你小子前二十年没吃过苦，过的是纸醉金迷的日子。好的没学会，坏的一学就上道。不知道人情冷暖，不懂得珍惜眼前。太他妈浑了。现在你家里垮了，对你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她没想扣着你那六十万，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磨磨你这少爷的性子。说到底你就是欠收拾，欠练。不管怎么说你俩好过一场，她希望你经此一事，能脱胎换骨，活出个人样儿来！”
佟超怔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石俊，仿佛要看透他的心，以辨别这话的真假。
石俊一边摸着被打肿的脸，一边咬着烟，笑道：“老子欺负了你这么久，你连个屁也没放。反倒就为了这几条信息几个电话把老子往死里打，这说明你小子还没彻底坏了良心。你还知道为康惠抱不平。可你现在才知道她好，会不会有点晚了……”
8
不久之后，佟超大哥做了开颅手术。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至于什么时候醒，还要根据病人自身的情况。
好消息传来，有人愿意收购佟家的公司。
因为公司硬件完善，设备齐全，对方开出的价格不低。以前佟超没管过公司的事，后来公司垮了，他也不敢瞎做主。这回他做主把公司卖了，卖掉公司的钱除了还掉余下的债务，还有剩余。
佟超从剩余的里头拿出一部分还给康惠，说那钱本来就是问她借的，既然是借，自然要还。
剩下的一分为二，一部分留作大哥后续的治疗费和家里的开销，另一部分他打算做点小生意。在没想好做什么之前，他还想继续留在康惠这儿。
他小心翼翼又慌乱无比地问她：“我能继续给你打杂吗？你就当多招了个员工，给我基本工资就行。我给你进货、理货、打包发货，以后你店里的卫生，你的脏衣服，买菜做饭，都归我管。你请的那几个客服，我看有两个挺懒散的，可以辞掉了，我顶上。我一个人顶几个人的活儿，就要一份工资，行么？”
康惠愣了一下，良久，白了他一眼：“不知天高地厚。”
“那是以前。”他高声为自己辩护：“以前我混账、无耻、自私、不是东西，还他妈是个睁眼瞎，分不出好赖。但现在我懂了，我知道我是个什么玩意儿，几斤几两了。我也知道我前二十多年白活了。现在我想重新活一回，活出个人样儿来！你信我一次！求你……”
他目光灼灼，诚意拳拳，眼眸澄澈似有泪光。这一刻，他看上去真的和过去那个纸醉金迷的少爷，完全不一样了。在他身上，她看到了风霜雨雪摧残之后的成熟，看到了岁月洗礼与淬炼之后的明澈和自如……一如，当初的她。
当初被甩后的康惠是怎么过来的啊？一蹶不振，生无可恋，像爬到了半山腰找不着下山的路，走到了中途看不见来时的路。六年青春被他人视作可以买卖的破烂玩意儿，她多心痛啊！但也正是这场失恋，教会了她独立与从容，自爱与自强。
人这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次命运的鞭笞，才看懂人生的真谛啊？而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鞭痕，最终成了他们从幼稚到成熟，从蒙昧到明智，从混沌到清朗的印记。
最后，康惠直起身，回给了佟超五个字：“看你表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