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梅吉与你不见不散
牵过的手现在空荡荡
1
但她生得年轻，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长长的马尾辫一直垂到腰间。
有人给辛舞介绍对象，说，辛舞你不要把自己的底儿都兜出来，要学会瞒一瞒。比如只说自己丧偶，不要提孩子的事。毕竟孩子是跟着爷爷奶奶过的，你又不带来。
辛舞觉得这样不妥，虽然现在只身在外，但她想过，早晚有一天要把孩子接到身边，隐瞒不是长久之计，她也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为了这份诚实，辛舞错过不少条件优秀的男士。别人说辛舞挺傻，干嘛一见面就自揭老底。两个拖油瓶，会把她拖死的呀。
一晃过了几年，大点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辛舞想接进城。上好的学校需要当地户口，辛舞一个外地人还没买房子，就不可能在省城落户。
巧的很，有人给辛舞介绍了个本地人，离了婚，有个九岁的男孩。
中间人再三叮嘱，这人条件不错，让辛舞别那么实诚。别的辛舞没听到，本地人，有房子，能落户，这几个条件更吸引她。
所以，见面的时候，辛舞感到很意外。陈硕不仅长得文质彬彬，工作稳定，说起话来也很随和。不像那些当地人有种优越感，对外来户傲气得不可一世。
2
陈硕说从介绍人那里得来的信息凤毛麟角。辛舞便开始自我介绍，“我单身三年，有个七岁的女儿，还有……”
她想说还有个五岁的儿子，可实话还没说出口，便看到陈硕眼中刚刚还微波荡漾的池塘，突然暗淡下来。剩下的半截话，被她含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出口了。
“呵，你看起来像二十岁，没想到有那么大的女儿了。我还以为你是单身呢。”辛舞听不出陈硕是恭维还是失望。但为了那点心动，她却打破了实话实说的原则。儿子的事，没提。
“也挺好，我一直喜欢女孩，贴心。我有个儿子，你是女儿，儿女双全。”陈硕笑得很真诚，把辛舞慌张凌乱的心稳了下来。
辛舞把所有的事实掰开来想，如果和陈硕进展顺利，她可以把女儿带过来，孩子迫在眉睫的上学问题迎刃而解。至于儿子……
毕竟是个男孩儿，也许前夫家还想留下这脉香火，不允许她带走呢。假如最后真的变成这样，她也接受。她甚至可以和女儿配合好，一辈子不说出还有个儿子的真相。
虽然对儿子有点不公平，陈硕这种完全符合条件的，可遇不可求呀。更何况，还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爱情有时候容易让女人短暂失去理性。连一向清醒的辛舞也不例外。
陈硕三天没和辛舞联系，她的心里便扎出一层灰突突的焦虑。有什么问题吗，还是陈硕嫌弃她有孩子？他不是说了儿女双全吗？
辛舞都快失望了，陈硕突然打来电话，解释说出了趟差。然后约了辛舞看电影。辛舞欣喜若狂，吊在心里的那口气长舒出来。
辛舞不记得电影的内容，却记得那晚她一直忍不住把嘴角翘起来，像个初涉爱河的少女。
3
两个互相有好感，又都有些阅历的成年男女谈恋爱，更现实和实际，直奔主题。
只约了三次，辛舞便和陈硕有了夫妻之实。接着辛舞欢天喜地搬进陈硕的家。
一睡到那张宽大的床上，辛舞踏实极了。好像下半生已经有了依靠和繁花似锦的未来。
辛舞等着和陈硕去扯证，住得名正言顺一些，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强烈，旁敲侧击地说起女儿的户口问题。
陈硕这才说，“你先把孩子接过来，我可以找人去读私立学校，教学质量很好，我儿子就在那里读书。”
“私立学校很贵的……”辛舞还没说完，陈硕接过话头，“我们挣的钱不就是为了孩子，能得到更好的教育，让他们前程更光明。”
辛舞没再反驳，她不想让陈硕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不想让他觉得和他三观不合，不想让他瞧不起。
辛舞感到很幸福，每天回家迎接她的是一屋子的灯光，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这就是家的味道。
她和陈硕像新婚燕尔的甜蜜小夫妻。陈硕会帮她洗那头长发，吹头发时给她聊些琐事。
那场景看起来美好得令人感动。
只是有一点，辛舞和陈硕的钱是分开花的。女儿的私立学校费用太高，咬咬牙也能过得去。这样也好，省得陈硕以为她是指靠他。
女人经济不独立，很难得到男人尊重，特别是像陈硕这样的优质男。这点辛舞很拎得清。
辛舞自认为做得还不错，至少在两个孩子的问题上很公平。不论买衣服，鞋子，还是学习用品，零食，她都会买两份。而她发现，陈硕好像不这样想。
有次，陈硕的儿子想要一双阿迪的鞋子，他带着孩子去买了，没有给辛舞的女儿买。陈硕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做法欠妥。
辛舞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不舒服。但她马上劝自己，只要办了证能把孩子的户口问题解决，不必计较这些小事。
而且，对陈硕有所隐瞒，她到底心虚，吃点亏心理上也能好过些。
4
完美地度过了两个月，在柴米油盐葱姜蒜的熏染中，辛舞和陈硕的热度缓缓地降了下来。
有天晚上，陈硕从辛舞的身上爬下来，刚把气喘匀，他突然说，“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给呢。”
辛舞一愣，还真忘了。
他们刚生活在一起时，辛舞怕陈硕觉得她和女儿白蹭，主动提出来要付一半的生活费。她也是自尊心很强的女人，不愿让人瞧不起。
这不就晚了两天嘛，陈硕至于急切到非在这种温情时刻提这个煞风景的话题。他难道就不明白，提钱伤感情。
也不是真的忘，这个月辛舞的儿子生病住院，她打了一笔钱过去，就把生活费的事拖后了。
辛舞有点气，她一骨碌爬起来，连衣服都没顾上穿，从包里数出两千块钱丢给陈硕。陈硕快速数了一遍，秒收进自己的钱包里，仿佛晚一秒钟钱就会长翅膀飞掉。
看着陈硕数钱的贪婪样子，有些细碎的失望从辛舞的心底冒出来，或者是鄙夷。
辛舞过去在一家奶制品厂跑业务，现在厂子效益不行，两个月没结算提成，人总要生活下去。她打算辞职创业干点事。
她刚和陈硕说完自己的计划，陈硕便开腔，“丑话说在前头，你创业可以，我也支持，但我没钱给你投资。”
言外之意，创业是辛舞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其实辛舞根本没打算找他借钱，他这么急赤白咧地撇清。
他不是一向如此，把钱和情分得清清楚楚。
辛舞干起了微商，在网上卖奶制品，同城免费配送，钱还没挣到手，每天却忙得焦头烂额，也顾不上照顾孩子。
陈硕家的地下室成了仓库，堆满了进的货。陈硕有点不高兴，也没明说。辛舞那把他曾经爱得不要不要的长发，却成了嫌弃的对象。“你看你的头发，卫生间里，沙发上，掉得哪哪儿都是。”
她能不掉头发嘛，投了那么多钱进去，现在连一分钱回报都没有。更让辛舞心急的是，她现在收入不稳定，实在不想女儿明年还去读私立学校，经济上负担重不说，她每个月还要给乡下的儿子打生活费。这些真金白银的现实问题，都活色生香地摆在她眼前。
说得再自私点，只要和陈硕结婚她会踏实很多，至少陈硕的收入，她和女儿不会饿肚子。
5
那次，辛舞直接对陈硕说，“我们还是找时间把证给办了吧，不然总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清不楚，在孩子们面前也不能理直气壮。”
陈硕说，“你傻呀，干嘛不说我们已经结婚了。我就是这么和我儿子说的。”
“我不会撒谎。”辛舞赌气说。陈硕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呀？
“是吧，你根本不会撒谎。”陈硕的语调像反问又像嘲笑，或许什么都不是。
辛舞却做贼心虚地紧张了，再也没敢说这个话题。
辛舞和陈硕的战争，是在同居六个月后爆发的。
那天晚上，陈硕有应酬没回来，辛舞的平板没电，她用陈硕的电脑查个货单，发现有个微信号没从上面退出来。
那是陈硕的另一个号，也是辛舞所不了解的另一个陈硕。这个陈硕是个黄金单身汉，出口成章的斯文败类，同时和十几个女人在网上谈恋爱。他真是全面撒网重点捕鱼，还有两三个见过面。
那高级的文艺范，那拿捏的儒雅腔调，多熟悉啊，与辛舞见面时如出一辙。
辛舞的头顶雷声滚滚，惊得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陈硕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辛舞还是没忍住，气势汹汹地把那些荒唐的证据丢到他的面前。
陈硕淡定地看一眼，像在看一则无关自己的花边新闻。
辛舞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不觉得需要向我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网上说点假话，玩玩而已。我们还没结婚呢，你犯不着这么生气。”陈硕看了辛舞一眼，以前他看她时眼中的那个池塘早已干涸成了一洼黑黢黢的泥潭。
辛舞的心狠狠地皱成一团，浑身在颤抖，为陈硕的厚颜无耻。“我们没有结婚，就不需要彼此负责任？那我算什么，免费陪睡的保姆？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这么卑鄙！”
“别这么看着我，好像自己多高尚，我不信你没干过昧良心的事。你乡下的儿子是怎么回事？你为了和我在一起，能连孩子都不认……”陈硕的嘴角意味深长地歪出一个巨大的讽刺。
辛舞傻了，他竟然早就知道。他把她的脸结结实实地打了。
6
陈硕知道辛舞还有个儿子，是因为他发现了辛舞每个月打回老家的汇款单存根。
他之所以没有戳破辛舞，是因为他并不像表面上看到那么完美。
离婚时他把房子卖掉和前妻分了钱，现在住的也是租来的房子。没房，离异，还带着个孩子，想找到好的不现实。
辛舞的条件不算太差，身边暂时又没有更合适的同居人选，反正他也不吃亏。这也是他一直不和辛舞扯证的原因，辛舞再多个男孩，就是多层负担。
在他的概念里，和辛舞的分手只是时间问题。他怕万一哪天两人闹掰了人财两空，所以他在钱上锱铢必较。
现在辛舞没了稳定收入，成了负担。陈硕左右权衡，觉得到了甩掉她的最佳时机。他开始在网上寻找新的备胎。就算辛舞没有发现他那点破事，那个被辛舞隐瞒起来的儿子，也是甩掉她最好的借口。
再婚夫妻，大多都带着各自的算计，哪里还有什么狗屁爱情，辛舞偏偏相信了。
辛舞带着孩子走了，应该是被陈硕赶走的。她租了套六十平的小房子，虽然旧点小点，住着却无比心安。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扫地出门。
又过了几年，辛舞的生意做出点小名堂，也挣了点钱，把租的这套旧房子买了下来，落了户口，又把儿子也接来读书。
原来靠自己努力，什么都能实现，一切皆有可能。
今年出现疫情，大家都出不了门，辛舞的外送生意好得出奇。
有天，辛舞接了单生意，去给客户送箱婴儿奶粉。刚到客户家，还没等她敲门，两口子在里面吵得天翻地覆。
男的被赶了出来，女的在里面破口大骂，“你住着老娘的房子，还敢在网上勾三搭四！滚蛋！”
被赶出来的男人有点面熟，因为脸上有汗，他鼻梁上的眼镜一个劲儿地向下滑，额头上有块新鲜的伤疤。
他也看见了辛舞，但没认出来。辛舞以前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已经剪掉了，还戴着大大的口罩。他溜走时那狼狈不堪的怂样，多像当年辛舞被他赶走的情景。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出来接奶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看来陈硕有了女儿，终于实现儿女双全了。
辛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更早地认清了陈硕的真面目。但回过头来再想，还是自己太傻，为了那点实惠稀里糊涂地撒了谎。
不吃点亏，女人怎么可能长记性，怎么可能成熟。她算看透了，除了自己任何人都指望不上。
她从楼里出来，看到陈硕踢啦着拖鞋站在楼下抽烟。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时，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春光正好，轻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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