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芬最近烦透了，有件事隔她心里头一年多了，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名牌大学毕业的宝贝儿子咋就看上了那个不起眼的女人？
这时，村里的算命先生瞎洪打大门外摸索着走过，赵玉芬猛打一个激灵，一拍大腿说：“对，儿子中邪了！那女人给我儿子下药了！”
玉芬爽过，早先结婚时，丈夫知道疼人，舍不得她干活，自己起早贪黑干工地，挣的钱全给她。
玉芬肚子也争气，头胎生了儿子，三年抱俩，儿女双全，走在村子里，头扬得高高的。
一个女人拉扯俩孩子过日子，心操得碎，更何况寡妇门前是非多，请人帮个忙，整个村都嚼舌根。
老李木匠出身，外地人落脚到村里的，平时打个桌子柜子啥的，挣不了啥钱，但女人嘛，过日子图的就是个念想。
玉芬开始也担心，明里暗里注意着，眼瞅着日子不短了，老李依旧讷讷的，一脸憨厚老实。
虽然俩孩子变得有点不爱说话了，玉芬只当孩子大了，没往这方面想。
玉芬每天在家做饭，拾掇家里外面，老李走街串巷给人做活，要是一直这样，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那天玉芬回娘家送豆面，娘喜欢吃豆面条，年纪大了，喜欢烂乎的，正好隔壁嫂子给了些。
谁知娘去集上卖鸡蛋了，晚上才回来，玉芬把豆面放在大哥家，唠了会儿家常，因为和嫂子不对付，没吃饭就往家赶了。
得亏她提前回来了，这才看清老李的真面目。
没踏进家门，赵玉芬心里就开始打鼓了，心想平时这俩崽子挺淘的，这会儿正是放学吃饭的点，今天咋恁安静。
猛地，玉芬从这安静里嗅到了一丝不安，怕不是出啥事吧！
想到这，玉芬猛一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这下可把她急坏了，一顿狠踹门。
“李大壮，你给我开门！”
玉芬看着门后泪痕未干的儿女，又看看了脸色难看的老李，瞬间明白了，抄起铁锹就往老李身上杵。
“李大壮，你个挨千刀的，老娘供你吃，供你喝，端茶倒水伺候你，你趁老娘不在家欺负我娃，你良心被狗吃了，给老娘滚出去……”
赵玉芬追着老李满院子跑，恨不得一铁锹拍死他，幸亏众人拦着，不然非出大事不可。
赵玉芬把老李的东西，一股脑全扔到了大门外，里里外外锁换了一遍，这才有空坐下来咒骂那个王八蛋。
经过这一闹，老李也没脸留在村里了，第二天一大早，就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赵玉芬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不见了，如今的她，泼辣蛮横不讲理，有理不饶人，没理也能赢三分。
原本想着家里没个男人，村里那些蔫儿坏的光棍、鳏夫们，瞅空就往玉芬屋里钻，没羞没臊地说着不入流的话。
玉芬越骂，他们越来劲，只当打情骂俏，占点嘴上便宜。
有次玉芬被调戏急了，冲上门一通乱砸，指着男人的鼻子，上下三代骂了个遍。
男人理亏，唾了两口，也不敢怎么着她，只得忍气吞声，一个劲赔不是。
打那之后，那些男人再没敢惹过她，有些花看着娇嫩，但是属玫瑰的，扎手。
玉芬不但扎手，而且不见血不收手。
“从今儿起，我就是刘家的男人，谁再欺负俺孤儿寡母的，我非骂到他祖坟冒青烟不可。”
玉芬心里也苦，三十多岁就守寡，身边没个男人心疼，里里外外都指望着她。
每天一睁眼，三张嘴要吃饭，学费、生活费、红白典事，人情往来，钱从哪来？
赵玉芬剪去了长发，换上长裤，拎着水壶，骑上自行车就跟着二哥去了砖厂。
这一干就是十年，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赵玉芬看起来老了20岁。
儿子是老刘家的独苗，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大事小事都不让他插手，女儿就不一样了。
女儿要做饭，要喂猪，要下地做活，这还不算，十四就被赵玉芬逼着退了学，出去打工补贴家里开销，十七跟一个混小子跑了，十八就当了妈。
我女子不要脸，当着人面，玉芬提起女儿恨得咬牙切齿，背着人又偷偷抹泪，也不知道妮儿在那边咋样，受不受气，当妈的也没法啊，实在是养不了啊……
儿子考上大学那天，赵玉芬请人唱了一天戏，又请全村人吃了一顿。
趁着酒劲，赵玉芬搭着儿子的肩膀说：“大海，妈后半辈子的幸福就指望你了。”
儿子嫌弃地甩开了她的手，赵玉芬讪讪地笑道：“孩子大了，害臊了……”
儿子去省城上大学了，闺女远嫁了，赵玉芬瞅了一圈，也没发现啥值钱的东西，索性关了门拍拍屁股也走了。
干了小半辈子体力活，到省城做啥呢？
赵玉芬愁得头发都白了，想来想去，手里还有俩散钱，干脆贩点菜卖吧。
说干就干，农村人干事务实，凭着嗓门大，称准，菜新鲜，抹零取整，周围的住户们很快就认准她的菜摊了。
玉芬放不下儿子，菜摊离儿子学校不远，儿子偶尔也来，大多快收摊时，帮着处理烂菜坏叶啥的，头垂得很低。
看得出来儿子有些慌乱，窘迫地介绍道：“这是我大姑，在这卖菜，我来搭把手……”
赵玉芬心里有点不是味，那晚母子俩各怀心事，默契地没说一句话。
后来，赵玉芬换了摆摊地点，儿子再也没来过。
再后来，赵玉芬攒了些钱，盘了个门面，吃住都在店里，生意还不错。
老顾客打趣道，“玉芬干啥这么拼，还不赶紧娶个媳妇儿，回家抱大胖孙子！”
赵玉芬倒是也想，儿子马上就大学毕业了，这年头闺女都刁得很，要车要房看家庭，彩礼高得吓人，她一个女人，丈夫又死得早，可不得拼命嘛。
好在丈夫保佑，儿子有女朋友了！
说是上班认识的，姑娘生得俊，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听说话倒也挺懂事的。
姑娘是外省的，很快两家就敲定了婚期，儿子跟玉芬说：“玲玲爸妈对自己很满意，啥都没跟咱要，就让闺女嫁过来了。”
赵玉芬撇撇嘴，心想：可不满意嘛，我儿子是大学生，他闺女嫁到我家，赚大发了……
婚后，小两口租了房子，甜甜蜜蜜过起了小日子，赵玉芬继续守着小店。
玲玲周末偶尔也过来帮帮忙，送点吃的喝的，邻居都夸儿媳妇懂事，赵玉芬面上不说，心里乐着呢。
没过多久，玲玲怀孕了，头胎可得谨慎，一合计就辞了工作在家养胎。
按理说，赵玉芬可不得关了店麻溜跑去伺候着，可是没有，依旧起早贪黑地挣钱。
看得出，儿子和儿媳妇有些生气，俩人年纪不大，对即将为人父母没啥经验，但尽管颇多怨言，俩人还是啥也没说。
老公要上班，娘家人离得远，玲玲只得自己去产检，看着别的孕妇都有人照顾，生怕出啥岔子，委屈得直掉眼泪。
玲玲生了个大胖小子，天大的好事，大家都以为这下小店总要关门了，但回村办完酒席后，第二天赵玉芬依旧开门大吉。
这下玲玲可不干了，转身就跟大海闹起来了。
“你妈太过分了，怀孕不照顾就算了，现在孩子也不带，天天挣钱，也没见她补贴过咱。
说白了，不还是看不上我，嫌我学历低，当初咋不说，我跟着你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当初找了你真是眼瞎……”
大海去找赵玉芬，赵玉芬正准备关门，没说几句就吵起来了。
“谁生的谁带，我可没义务给你带，再说了，我不用你养老，我挣多少花多少，日子好着呢，现在娃难带，别想让我受那罪！”
大海第一次发现，原本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母亲，竟然变得如此陌生，一时气急，抬手推翻了一旁的货柜，转身走了。
大海站在路口，看着赵玉芬弯腰打扫的背影，突然发现原本粗壮的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消瘦了。
大海和玲玲很久没来了，不忙的时候，赵玉芬会呆呆地望着门前，背着书包经过的小孩。
“再过几年，我孙子也这么大咯。”赵玉芬苦笑道。
孙子还没满周岁，赵玉芬就出事了。
早上来买菜的顾客发现小店没开，往里一看不当紧，发现赵玉芬摔在地上昏迷不醒，赶紧叫了120送去了医院。
癌症晚期。
恢复意识的赵玉芬，示意儿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一共30万。
玉芬看了看大海，吃力地说：“儿啊，阎王爷不留人，这病你上大学妈就得了，治不好了……
妈没本事，这辈子就攒了这么多钱，去买个房子，和玲玲好好过日子，以后你要是对不起她，我饶不了你……
还有你妹，死丫头多少年没回来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就这么恨妈？
你俩都是妈生的，妈能不疼吗？可妈没办法，早点出去也是个活路……”
玲玲，你去医院，照顾孩子，妈都悄悄看着呢，妈能不想带孙子吗？
可妈这病不知道啥时候就没了，妈帮不了你几天，你得靠你自己啊，好媳妇，嫁到咱家委屈你了。”
医院床头，大海、玲玲长跪不起，泣不成声，赵玉芬看着孙子肉嘟嘟的小脸，满意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PS：
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
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他们或狠心让你独行，或絮絮叨叨地护你左右，
无论哪一种，都是这世上最无私的爱了，
一年又过去了，在外奔波的我们，
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