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一个19岁的美国大学生泰勒，因为自己与同性接吻的视频被室友传播到网络上，跳河自尽了。同年10月的第3个周四，另一个学生发起了“紫色纪念日”，号召大家把脸书头像换成紫色，纪念泰勒的死，也以此反对因性倾向和性别认同产生的，针对青少年的欺凌与暴力。
今天是第9个紫色纪念日，看到网上紫色的头像，各地群众穿紫色衣服的照片，我忍不住想到我们现在的处境。
关于受欺负的人，关于认为他们活该受欺负的人的事情，我们已经讨论了太多次，今天，我们和那些曾经欺负过他们，然后后悔的人聊了聊。想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观念开始多元化的自己，再回过头去看当初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们轮流跟踪他上厕所，跟了3个月”
X / 26岁
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长得特别精致，而且走路是内八字的，看起来就很像女生，总是和女生在一起玩，而且体育课上也不爱动，经常和自称“来大姨妈”的女孩子们坐在一边，一点也没有男生的样子。
我们一群男生就私底下议论他，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男的，决定轮流跟踪他上厕所，看他上的是男厕还是女厕，还有他尿尿的样子就知道了。我们排好了班，课后轮流盯着他，想找准他上厕所的时机，再去围观。
那时候可真有空啊，把这件事当成每日任务在做，结果跟踪了接近三个月，我们都没看到他去上过一次厕所。一开始觉得很惊讶，然后又很困惑，最后终于觉得无聊了，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前几年我看到蔡依林演唱会团队采访“玫瑰少年”妈妈的故事，才开始反思这段经历。“玫瑰少年”是台湾一个叫叶永志的小男孩，他妈妈说他非常乖巧懂事、说话声音很细，像个女孩子，在学校常常被欺负，在男厕所里被包围、被强行脱裤子、威胁被打。在小学三年级的一天，他在学校厕所里血流不止死去。
如果没有看到叶永志的故事，我想起中学的那段经历，可能还觉得特别好笑好玩。看到故事之后我才想到，我那个初中同学，是不是在小学有过和玫瑰少年一样被欺负、威胁的经历，才从来不敢去上厕所？他该憋得多难受，心里又有多害怕。
这样想让我很难受，也对我们当时那群男生的谋划感到难过，不只是觉得这样不对，更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那样做是不应该的、很无聊的。这样的事情，可能还在各地的中小学里发生着吧。
Y / 28岁
中学的时候男生会互相掐屁股，是一种小恶作剧，更是男生之间亲密的一种体现吧。但那时我们还会掐一个女生的屁股，因为她长得很像男生。其实说起来也只是因为她的发型，是那种子弹头短发，我们都觉得女生剪那种发型很好笑，就会把她当成男生一样对待。
她一开始是很不喜欢我们这样做的，但后来也就习惯了吧。上大学后我还跟她有联系，但她那时已经开始留长发了。她跟我说，她以前理那样的发型都是父母的意志，不希望她早恋，所以给她一个男生的发型，让她没人追，也是挺残忍的。
现在想想，只因为她的发型“很男生”，我们就把她当男生看待，一群男生掐她的屁股，也非常残忍。至少，男生互相之间这样玩大多数是你情我愿的，但唯独这样对待一个女生，会让她在学校里更加觉得尴尬甚至耻辱吧。
其实我现在觉得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例如女生就一定是长发、男生是短发，男生之间就可以互相掐屁股、玩丁丁等等，应该尊重个人的意愿，而不是因为性别就默认应该怎么样、可以怎么样。
但是，小孩子和中学生的世界总是很简单，就是男和女，好玩和不好玩，敏感成熟的人，和性别气质不主流的人，大概是校园里活得最痛苦的人。
那时候班上还有个很胖很壮的女生，特别强悍，和一个很矮小瘦弱的男生，有一次那个男生不知道为什么惹到了这个女生，女生就把他抬进了女厕所，作为惩罚。当时我们都笑破肚皮了，后来还嘲笑了那个男生整整一年。
没有打，没有更暴力的伤害，但这件事给我印象也很深刻，好像那个时候能想到的最羞辱一个男生的方法，就是把他当成女生。如果一个男孩本来就柔柔弱弱像女生，那更是嘲笑的靶子了。
因为以前的这些嘲笑和玩弄还不是特别严重，那些男生女生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所以我也没有觉得很后悔，但如果能回到过去，我肯定还是会做点什么制止大家吧。年少是无知，但是不能一代代人都到长大了才幡然醒悟，再遥远地跟儿时玩伴说对不起。
其实我们所想纪念、保护的那些受欺负的青少年，很多都还在成长之中，可能都还不确定自己的性倾向和性别认同。
往往只是因为表现出和主流审美不同的性别气质，就被认为是“娘炮”或者“男人婆”，被排挤、欺凌。他们可能才刚刚开始探索自己的偏好、取向，开始丰富自己的性别意识，就因为看起来“不太一样”，而在校园内外被伤害。
而那些欺负他们、旁观他们受欺负的人，也同样是对很多事情的价值判断还没有成型的孩子，可能就是那时懵懂、调皮的你和我，只是因为觉得他们不一样、好笑，所以不喜欢他们，把玩弄和欺负他们当成众多普通的恶作剧之一。
一直等到我们长大了，慢慢理解这个世界就是多元的，性取向不应该是单一的，而性别认同也不是和身体性别绑定的，我们可能才想起校园时代那些被我们排挤和欺负过的、那些不该被认为是“不正常”的同龄人。
“玫瑰少年”永志的事件发生在2010年，校方在没有报案的情况下清除了他在洗手间的血迹，永志妈妈经历六年的起诉，才得到法院改判学校三名主管业务过失致死罪的结果。这件事情，也推动台湾在2012年通过了性别平等教育法。
就像回忆自己年少欺负那些”不一样“的男女生的朋友说的，少年们的玩弄欺负，可能是因为无知，可能不带有恶意，可能很多欺负也“不是特别严重”，但不代表这些行为没有大碍、可以理解、老师管一下就好了，而意味着校园需要性别平等教育，需要把我们等到太多年后才建立起来的性别平等意识，在中小学就教给我们。
在这个紫色纪念日，我也想和中学时代只因为给同性写过情书、就被我排挤的女生说一声对不起，给被我指代为“娘娘腔”的男生说对不起。对不起，希望你们现在在一个更包容的环境里，让你们能舒坦地认可自己、做自己。
文 | 田野
图 | “不一样又怎样”纪录片-叶永志篇
关于紫色纪念日：https://www.glaad.org/sp#intro
叶永志纪录片：https://v.qq.com/x/page/o01818umtyv.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