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安
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俞平伯先生曾言，此语当“黄金浇铸，悬诸国门，一字不可易。”
想写一写我的老友大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可，一提笔就犯难，不为别的，就是他这人嘴太损，写不好，要挨他“骂”的。上星期天，我哥俩喝酒，酒过三巡，借着谈写作的话题，我便试探着问：“咋样，我也写写你，如何？”“随你便，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他倒痛快。这不，今天上午在“狼”群网聊，遇见了他。我问：“大安，你好！好几天不见上网，忙啥呢？”他答：“你好，明仁兄！忙着找粮食。民以食为天嘛。”我借题发挥，书一联：“民以食为天；夫以妻为本。”他损了一句：“老兄可在‘本’上写字了。”我继续：“民以食为天，问：饭谁做？妻乃夫之主，答：厨我来！”他跟进：“荷包蛋煮挂面也算下厨？！”噎得你无话说。
掐指一算，我和大安的交往也有四十五年了，从小学五年级就一个班处同学了，用北京人的话说，是“发小”。他的母亲是我校的老师，姓蒲，教数学，我的弟和妹曾是她的学生。记得，后来，那年，蒲老师去世，我写的悼词。
认识他的时候，我们很小，男孩子，很顽皮，“匪”。他是跳级到我们班的。在教室，我和大安一前一后坐着，常拿同桌取闹。我画一只小兔子，大安写上“安哥拉”，这张纸就悄悄地粘到了一个外号叫“兔子”的同学的背上，“兔子”就背着“兔子”满操场跑……
小时，他是常来我家玩的，弟妹们很喜欢他，叫他“哥”。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老爸还常问起：“大安还是那么淘吗？”我说：“他不淘了，他娃淘”。是啊，他儿子也真让大安操碎了心，大安又当爹又当妈的……“半夜，看着孩子睡，怕他蹬被子，我常是熬夜。孩子睡了，我还得把他的球鞋刷洗干净，把他的袜子补了。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饭菜。”大安对我的夫人说了这话，听得女人家心酸。他的儿子，一个高高大大的阳光灿烂的男孩子，大安很宠爱，他结婚晚，得子也晚。失望的是，孩子高考是“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前后补习了三年，用大安的话说：“我娃在上高五呢”。还好，今年，终于考上了，志愿填到了东北。孩子离开西安，不知，我友大安如何舍得？他曾在我的一篇谈青少年教育问题的文章《“出事了吧！”》之后留言：“我的孩子是在我的面前不止一次地摔在了我面前的土地上的。”他很内疚，很痛苦……
文革时，他是怎样过来的我不清楚，怕是不好过吧，大安家成分高，他父亲有“历史问题”。“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领袖一挥手，上山下乡的风暴席卷了全国，他，还有我，像两片叶，被裹挟着随风飘去……离开了家，离开了母亲，走向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去种地，去放牧。那是一个非常革命的年代，也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年代，那时我们还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天各一方，我俩失去了联系。后来，我到了部队，回西安探亲时遇到还在凤翔插队的大安，我们又联系上了，便常有书信往来……昨日里，他告诉我，不久前，他才将那些信烧了，一并烧了的还有他的一些文稿。我是下乡的当年就参军到了部队，而他，在农村一呆就是五年，漫长的五年啊，理想、希望、憧憬、等待，眼看着同学一个个被招工返城，他不断地失望。他很苦，心，很孤独，人也就消沉地懒散了起来。从那时起，命运之手撕裂了我们，他，我，开始了不一样的人生。
听他说起韩城煤矿招工的事：“又不是给中央领导招警卫，怕我……也不是选飞行员，怕我把飞机开到台湾去？挖煤，说句不好听的话，五块石头埋一个活人，活棺材。娘希匹！”挖煤，他还是没去成……心的火从此熄灭了。从此，他的性格扭曲，一个小伙子成人得“与人不一样”：对政治的冷漠、对人生的戏弄，农民的忍耐、学者的智慧、兽的狡黠，一嘴的贫，谑近于虐，往往让人难堪。一脸坏坏的笑，一身永不时髦的衣服和永远的小平头，热嘲和冷眼，玩世不恭。一种认命的无奈，一种对他人轻蔑……他以他的方式维护着他那脆弱的自尊。几十年后的他在他的QQ旁“签名”这样的一句话：“人活着有时候是很孤独的……”
“他外热内冷”，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
“造化弄人”，命运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我相信，就是，如果有人在他面前被人撕碎了，或，他被人撕碎了，他的灵魂都会坏坏地笑着说：“妈的，这有啥呢，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人总得有个结局吧，无论好与坏。”幻灭，不存任何侥幸的幻灭，伴随了他一生。
所幸的是，他娶了一位很漂亮的媳妇，同车间的天车工，叫丽娜。女人很能干。后来有了儿子，不幸的是，孩子大了，他们却离了婚。他们离婚，大安很痛苦，我也很无奈。劝他俩吧，丽娜在里间对着我夫人哭，大安在外间和我喝着闷酒……我不想说谁对谁错，只是大安一句话很到位，他说：一个女人厌恶一个男人到了不愿面对他的地步……一切就结束了。
不久，我发现他写在他QQ上的“签名”改了，改成了“没有那块能够擦去争吵的橡皮，只有这支可以描出孤独的画笔……”。
大安曾对我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我不敢说我读懂了他。或，人由于距离太近而陌生，或，人两面地活着？写到此，我点燃了一支烟，缭绕的烟雾中，大安的脸在变幻着……
他，是第一个叫我的夫人一声“嫂子”的人。那年，我同妻子才刚认识，臊得人家姑娘脸红；
他，是在大雪天，拉着他的“嫂子”，年三十的夜满世界找电话打给我催我回家结婚的人。那年，我在部队，同家里失去了联系；
他，是钻窗溜进学校的教室里摘了一管日光灯，偷回来挂在我的新房的人。那年，日光灯是普通老百姓稀罕的东西；
他，是装扮鬼脸，第一个把我家小女吓哭的人。那年，我的女儿还不满三个月；
他，是每每酒酣后，一头钻进我的书房，搜罗一堆书，卷裹着绝尘而去的人。那些年，正是人们急红了眼，满世界找钱的年代；
他，是在我宴请市上某部门领导时，面对那些故作风雅，却争论谁是《密洲出猎》作者的官员们，他高声吟诵苏轼“大江东去”和“老夫聊发少年狂”全词的人。那年，我刚当上处长；
他，是视厂为家，勤奋卖力的工人。他常说：“一家人靠车辆厂活着，厂子垮了，我们咋办？！”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也赢得了不少人。那年，他当上了工段长；
他，是在楼观台，多管闲事，在路边揭穿当地混混的“扎圈”骗局，解救外地游客，空手夺刀，浴血搏斗，被送往医院急救，险些丧失了性命的人。一天，他锨去衣衫让我看前胸后背的刀痕……那年头，是侏儒嘲笑英雄的岁月。
……
他，也就是我在《煅造男子汉》一文中述说的那个男孩的父亲。
他好读书，文章却写得少；他爱孩子，却留下了遗憾和愧疚；他拼命挣钱，却失去了一个好女人。“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还偏遇上顶头风。他活得很累很孤单。今年的五月十九日，死神对他狞笑，他哥哥头也不回，急匆匆地走了。大安的哥哥是个律师。那日清晨，大安站在哥哥跳楼自杀的二十四层的那个凉台上，默默地俯视着远远的地面，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他妈的，我真想不通，不管咋说该跳的是我，也不应该是他啊！”闻言，我打了个冷颤。
他，就是我的朋友大安。眼见着老去，一个普通的工人，一米八三的个子，二百一十斤的体重，一头的花白发，眼泡皮胀，一脸的沧桑，依旧是“嘿嘿”地笑着……他今年五十四岁了，属蛇的。祖籍山东，却是生于陕，长于陕的一个地道的秦人，他，也常以“关中汉子”自誉。他过得很难，也很累，但活得淡泊，却洒脱。不过，寒来暑往冷暖自知，他是否真的如此，我并不知道。
他后来退休了，从工段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闲了。后来，应朋友邀请帮忙，他那朋友开了个工厂，大安去了南方。那是个冬天，一头白发的他冒着雪扛着行李，离开了家……只一年，他回来了。一次，大安病了，我去三桥看他，中午吃饭时他对我说：我在南边的时候，一次，也是饭局，老板他给我讲了孟尝君养士的故事，我一听就明白了，我就回来了。“嗟来之食，吃下去会肚子痛的。”大安说。
嗟，呼语，“给！”“嗟来之食”，是个典故：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惟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大安他很敏感。
宋人陈与义有诗云：“棋局可观浮世理”。我友大安围棋下得好，他曾写过一篇小文《黑白人生》，文章里这样写道：
“少年的时候，曾迷恋过一阵围棋。觉的在那个纯粹的黑白世界里，不用人际关系，无须社会背景，智慧使你成为强者，顽强用来表示对更强者的尊重。一切都那么简单，简单的使人舒服。
有位棋友告诉我，读棋如读人，棋风如人品。开始时并不以为然，久了，便觉的有些道理。一个很大气的人，行棋却谨慎，输赢计较的让人难过，后来你会知道，那人骨子里并没有表露在外的大气。一个很谨慎的人，落子却如行云流水，输赢只是一笑，后来你也会知道，谨慎只是他做人的表象。人性的双重性在下棋人的棋与行中，竟表达的如此酣畅淋漓。
只知道棋道是聪明人干的活，也常遇见做事、做人、干什么都不如意的人，却常下出一手好棋。本以为那人露拙而藏智，久了，终于知道却并不那样。于是，心里便有了些疑惑……
有一天,读了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才知道棋如其人并不错。但棋终究只是门技艺，与人有关，与智也有关。但，真有做别的事都愚极的人，能下出一手不漂亮但极强的棋来。
于是,不再信棋如人生，也就不喜欢，不再去下棋了。
如今已知天命，想起棋，以为少年时的恋棋，大概是找一个理由在躲避什么，想躲到一个竞争方式单纯的世界去证明自己不笨而已。
其实，再想想，棋还是真的，人也仍是真的。只是这世上假的多了些，于是，棋也不是全真，人也时时做假，这人生也便多了些许味道。”
文如其人啊！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大安，他现在在干啥呢？
我又点着了一支烟……
编者按
【编者按】猿人大哥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大安”。大安是作者发小，四十五年的交往，一生的朋友。小时候他很淘气，几十年过后他儿子淘气，又当爹又当妈，儿子高考补习了三年，终于考上了大学，却离开家到了东北。在回忆文革时，大安在凤翔插队与当兵的作者又有了书信来往。娶了同车间的漂亮女车工丽娜，有了儿子，儿子大了，他又离了婚。生活的打击使他有点玩世不恭，但他对朋友挚诚，对工作认真，还见义勇为，是个非常有责任感的男人。有骨气，不吃嗟来之食，不为五斗米折腰。大安围棋下得好，还写过一篇小文《黑白人生》，文中写了他因读了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不再信棋如人生，也就不再去下棋了。一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展现在读者眼前。有才干、有骨气、有担当、有智慧，却一生坎坷，生活和事业都有失意。但他从来不放纵自己，任意妄为，对人对事一如既往，平凡而又不平凡地生活在平凡世界中。本文刻画了一个坚强的人物形象，苦乐参半，耿直不阿，有叙有议，详略得当。中间有一段回忆大安的好处，用了一个排比的句式，列清单一样，给人的印象深刻。用语婉转却不晦涩，描写详尽却不啰嗦。文到意尽而止。欣赏学习了！【远近】【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80413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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