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转眼又到了周末。桑宜的买房经纪琳达给她打电话，说山景城那边有幢联排别墅（townhouse）正在出售，让她赶紧过来看。
桑宜想在湾区买个房子已经有些时日了，但也不知道是加价加得不够还是时机把握得不好，投给卖家的买房意向书（offer）一次也没有中过。但琳达豪情万丈，说在湾区这样的情形根本算不了什么，很多人买了好几年还没买到房呢。
琳达用大拇指掐着小指头尖儿形容桑宜的那点委屈，让桑大律师千万再接再厉。
“现在是下半年啦，竞争没那么激烈，咱们争取势在必得呀！”琳达在电话里说。
琳达是大学毕业来美国的，先读了 PhD，毕业后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了两年。08 年金融危机，制药公司裁员 30%，她不幸在裁员名单中。湾区靠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家四口还是有些困难的（琳达家里有一对嗷嗷待哺的双胞胎），琳达一气之下做上了地产经纪。本来是想着过渡期怎么着先给家里弄点收入的，却无心插柳，搭上了湾区地产二十年如一日飞涨的“离子喷射发动机，”从此风生水起的。这些都是琳达亲口告诉桑宜的，那句“离子喷射发动机”也是她的形容。
桑宜开到琳达给的地址，在小区附近里里外外绕了三圈硬是没有找到停车位。
天下着雨，桑宜把车停到老远，打了把雨伞往目的地走。还没走到就看见一支被各式雨伞装点得五颜六色的长队，队伍里的人神情庄严肃穆像在等待参观某个旅游景点。
桑宜觉得这画面实在太过滑稽，她掏出手机给琳达发短信说，我在门口了，但我觉得这房子咱们没戏，还看吗，要不我回去算了。
短信发出去，琳达的电话就来了。地产经纪气急，台湾腔高了一个八度，“看的多不一定下单的多啊！你往后院绕！这个房子的卖方经纪我认识，我跟她提前打了招呼的。你到后院那个木门那里去，快去快去，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放你进来！”
桑宜环顾四周，这小区绿化很好，目的地联排别墅掩映在几株阔叶乔木间。她收起雨伞，把裤腿卷起，扒着树杈枝叶，在队伍人群的注目礼中终于绕到了房子的后方。
近日的雨水让土地松软潮湿。桑宜在一棵往她身上滴水的大叶芭蕉树下刚站稳，前方两米处的窄木门砰地一声开了。琳达走在一个妆容浓艳的女人旁边，浓妆女人正不耐烦地挥着手，她的身旁是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男人脸上带着诚惶诚恐的神色，走近了，桑宜听到他一迭声对浓妆女人说，“I have cash，I have cash！”
桑宜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下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注解，cash在这里是双关语。购房中如果全现金支付房款，被称为all-cash。中年男人的意思是，他有足够的钱，可以全现金购房。但cash也是零钱的意思，所以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说，“我有零钱，我有零钱！”）
“哎呀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琳达嗔怪地斜了桑宜一眼就过来拉她，一边拉一边对浓妆女人说，“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律师了啦！她是我的老客户啦！”然后她把头偏过来对桑宜说，“这个是咱们今天这房子的卖家经纪，叫 Amanda（亚曼达）。”
浓妆女人冲桑宜点了个头，那姿态像许久未上油的摆钟，点一下是告诉你它还能动，在此之上多一份的兴致都没有。
中年男人就这么退下了。琳达舒展的双臂悬在桑宜和卖方经纪亚曼达的背心上方，以一个虚空的姿态勾着两人亲亲热热往联排别墅里面走。
桑宜走进去就觉得不一样，她想这时候如果让她退回到门口排队，她是绝对愿意的。
这样想的时候，她正站在微微下沉的客厅中央，淡黄色的拼木地板刚刚打了蜡，像汪着一泓秋水。桑宜站在水中央，被四面白墙围着，墙上镶嵌着浅棕色木质回纹，四方连续、绵延往复。
客厅的尽头连着走廊，深褐色的木头楼梯就架在那里，工整地向上延伸。桑宜踩在木头楼梯上，那噔噔的声音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她想象不出来，如果是地毯或者大理石花岗岩的地面，该如何发出这样令人心安的声音。
她上了楼，在二楼的卧室看到悬挂在阁楼式斜顶上的木头吊扇。她站在吊扇底下，听着叶片旋转发出的呼呼声，觉得这间卧室有一种封闭的、却温人心脾的质感。再后来，她看见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只鼓凳。她走过去，把那只红棕色的鼓凳拿起来，很沉。她摸着鼓凳着有清漆的凳面和弯成一个弧度的凳腿，觉得这间带着中国味儿的联排别墅击中了她记忆里的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面就有一只类似的小鼓凳。小女孩坐在鼓凳上，透过卧室纱帘敞开的一隙，看着窗外簌簌下落的雪。
“琳达,我有点想法想跟你说。”桑宜在阳台上找到正和浓妆的亚曼达滔滔不绝的琳达，把她拉到一边。
“让我猜一猜，这房子你很喜欢？”琳达一语先发中的，桑宜就只好跟着把头点了。
“刚才谁说要走来着，”琳达得意着，“我跟你讲呀，我的客户里面，这种情况最常见了。说着不想看不想看，真看一眼喜欢得不得了，最后买下的都是那些说开始不想看的。”
“我不跟你讨论墨菲定律！”琳达有点不高兴，“我做地产经纪之前可是拿全额奖学金来美国读 PhD 的，真讨论你还不一定讨论得过我呢！你知道我读了PhD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么，就是我觉得那些玄乎东西都不如房子实在！所以咱们今天就好好看房子！”
她没等桑宜回话，拉开一个笑容，自个儿把不高兴的神色隐了，又接着说，“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房子，看我是不是很懂你？”她朝正在往楼下走的亚曼达瞅了一眼，又说，“我跟亚曼达关系很好的，到时候我让她透个底。”
“管用么？”桑宜不确定地问。琳达脸色变化太快，桑宜意识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跟着她的节奏来，言多必糊。
“总比没人给你透底管用。我觉得这事儿有八九成把握，但是凡事都不是绝对的啦，你也知道—”
“我知道，”桑宜说，“现在开价是多少？”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拿宣传单子呀？现在开价是八十五万，不高不低，就看买家会抬多高。”
“你估计要加多少？”桑宜问。
“这地方离 Caltrain 站近，又安全，到 Facebook、Google 开车十分钟内，百分之二十的加价哪，不要太正常哦。”（注解：Caltrain为旧金山湾区的列车通勤系统，连接北面的旧金山市区、中半岛区域、与南面的硅谷。）
“就是要加二十万？”桑宜想了想，“二十万我是吃得消的，但我的上限你也是知道的。实在买不起我也没办法。”
“你的上限一百一十万，我知道的呀—”
“我还可以再凑五万，但是再往上就真的很困难了……”
“要真的 115 万都挡不住，那咱们再想办法，”琳达说，“不过呢，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哦！你也是，买房意向书都没开始投，就先说泄气话，刚才那个态度就不对。说不定一百万就给你抱回去了呢？”
“如果是那样，那当然最好了。只是，我有时候做事情会把最坏的情况想在前头，还挺难改的。”桑宜说。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反正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你是说了要帮我的，对吗？”
“当然啦！我们可是齐心协力呢。”
房价卖的越高，两边经纪可拿的佣金就越多。买房的都是鱼肉，刀俎上卖家经纪宰了买家经纪割。所以，对于这个“齐心协力，”桑宜是不置可否的。但另一方面，桑宜觉得经纪也要有口饭吃，如果说规则如此那宰就宰吧也无伤大雅。
“对了，有没有可能卖家卖给不是出价最高的那个？”临走之前桑宜想起来又多问了一嘴。
“当然有可能的啦，我以前就有过好多客户，都不是出价最高的哦。但是他们都买到了房子呢。”
“都什么原因呢？”
“原因很多呀，比如卖家一般希望把房子卖给自住的，比如印度人爱抱团，喜欢卖给自己同胞，你出再高也不一定有用。再比如全现金 all-cash 先天占优势，哪怕比贷款的低个一两万，卖家也希望卖给全现金付款的买家 — 哦对哦，这最后一种情况也不适合你，你是贷款的哦。”
琳达拍拍她的手臂，换了一副温柔的口气，“我让亚曼达给卖家做做工作。你发现没有，这间屋子，有好多地方是重新装修的……”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呀，主人对这个房子是花了很大心思的啦。你看到没，一楼那里，那间小卧室的墙被他们打掉了，做成了一整间的书房诶。这样的主人，一般会有点情怀的，希望买下他们房子的人是真的会搬进来住，而不是过两年倒卖掉，或者往Airbnb（爱彼迎）上乱七八糟一挂的啦。还有啊，我看那个书房的装修风格，特别文艺，他们应该会喜欢—用咱们国内的话，知识分子—你妥妥的符合条件呀。”琳达一说起她的理论，闸门就关不上。
“我肯定是自住的。只是不知道这家主人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桑宜只好这样说。
“你喜欢，咱们就努力争取啦，”琳达看了桑宜一眼，“买下来就好了，你也可以从出租的房子里搬出来，还是自己的房子住着多舒服呀。”
桑宜没有接话。她低头往楼下看，天放晴了，屋子前排队的人收起了花花绿绿的雨伞，但队伍的长度有增无减。
“哎呀，乐观点嘛！我是真的想帮你拿到这个房子的！”琳达的安慰是如此的恰逢其时，让桑宜怀疑她体内该是有个感应器，可以敏锐地接受旁人的脑电波。“卖家决定 show（展示）两周这个房子，下下周五之前收买房意向书，下下下周一能知道结果。”
“也就是 11 月 7 号就能知道结果？”
“是的呀，赶在大选之前把房子卖掉哦。”琳达说，“我告诉你哦，大选之前好多人都在观望，谁知道会选上什么样的总统，会搞出什么幺蛾子事情来，所以大家都不敢买房子呀。”
“所以说，大选对买房子来说是好事？”
“那当然啦，要不是急着出手，谁在大选前卖房子？都是能拖就拖到大选定了，那时候观望的人都加入买房的队伍，竞争的人多，就特别容易卖出好价钱。”琳达压低声音，“能碰到一个大选前卖房子的不容易，刚巧你还喜欢这房子，这是缘分呀你要抓紧了哦。”
”好我一定努力哦。“桑宜学着琳达的语气，自我揶揄。
“中了的话我请你吃山景城新开的台湾菜馆哦。”
“那要不中呢？”
“你看你又来了！”琳达佯装生气地在桑宜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么丧气。不中我请你去阳光谷做美甲，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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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第二章 车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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