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文：杨不悔
1
“妞妞，你醒了！想吃点啥？妈给你做！”
我妈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她的声音里透着惊喜，眼泪却从红肿的眼睛里又淌了出来。
脑袋好像一台因为负荷过重而停止运转的机器，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启动起来：甲方负责人的老母亲过寿，我和项目组的人捧着大把的康乃馨去参加寿宴。老寿星穿着大红的绸缎上衣，我祝完寿，把事先准备好的大红包，避开众人却正好让甲方负责人看到的情况下，塞给了老人……
甲方负责人敬我酒，我发烧不舒服实在不想喝酒，可要是不喝，好像有些大不敬……
酒宴上，喝酒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后来我只记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手头这个项目，我已经连轴转跟进三个月了，甲方太难说话，工期短又要赶时间，我忙得连拉屎的功夫都没有，吃住都在公司。
大概因为太过忙碌疲惫，身体闹起了意见，我时不时就发烧腹疼，难受得厉害了，我就在公司楼下的小诊所挂个吊瓶，不过像这样昏死过去，还是第一次。
“妈，没事儿，就是最近太忙了，身体受不住，输两天液体就没事儿了，你别担心！”我安慰我妈说。
我父亲去世的早，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我是我妈一手拉扯大的，她这大半辈子，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我身上。
从小到大，我妈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我，就是落个树叶她都担心会把我脑袋砸到。
我妈扯着我的手，抽抽涕涕地哭起来。
我也没往坏处想，我妈就是这样，我感冒打个喷嚏，她都能整晚睡不着觉。
2
我已经30岁了，几乎没有谈过恋爱。我对男人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我总怀疑自己的心理有问题。
实在忍不住了，就闪烁其词地说：楼上的姑娘才22岁就订婚了，他们也太着急了吧？门卫添了个孙子，他儿子还不到23岁，一定没好好读书，要不这个岁数，大学还没毕业……
在大学毕业之前，我妈一直跟着我陪读。
我上小学时，我妈就卖了村子里的老屋，把我送进了城里的学校读书。
中学、高中、大学、读研，我一路走来，我妈总租住在学校附近照顾我。
参加工作后，经过几年拼搏，我在省城首付买了套小房子，我和我妈才算安顿下来。
我对恋爱结婚没有什么兴趣，我一门心思努力赚钱，让我妈过上相对富足的日子，她再也不必辛辛苦苦打零工，我希望她像广场上跳舞的老太太一样，穿红挂绿，喜气洋洋。
如今，我在公司已经坐稳了工程总监的位置，收入渐渐稳定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我这身体却不争气，让我妈跟着操心。
3
我跟我妈说，我想吃菜市场门口的桂花糕了，她把我托给临床病人的家属，迈着小碎步急急地出门了。
住院好几天了，我的烧已经退下去了，医生却给我开了一系列的检查项目，五脏六腑几乎挨个检查了一遍，这让我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主治医生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他双手交错放在桌子上，皱着眉沉吟了一下说：你妈妈让我对你隐瞒病情，其实我感觉没有必要！切掉一个肾，几乎不影响正常的生活，有些人，天生就只有一个肾，一辈子照样生活得很好……
“什么？我只是反复发烧腹疼，就要切掉一个肾？”
我忍不住冲医生喊起来，话音未落，我觉得心里一沉，整个人松垮垮地，差点瘫在椅子上。
医生说，其实也不是很大的问题，就是因为我的肾结石堵住了输尿管，造成了右肾衰竭……
我这才想起来，大学毕业那年，我曾经因为腹疼去医院做了检查，诊断结果是肾结石，吃了医生开的药，就再也没有腹疼过。
我以为结石已经被碎掉排出体外了，没想到，那颗小结石却像一颗暗雷，生生地毁掉了我的一个肾。
我妈给我买来的桂花糕，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既然我妈刻意瞒我，跟我说做手术就是取结石，那我就假装毫不知情吧。
否则，我要是开诚布公跟我妈谈论病情，她肯定又是抽抽搭搭哭个没完。
4
我用了两天的时间，把情绪调整在相对平和的状态，静等医生确定手术日期。
不料，我妈却把我好容易沉下来的情绪，搅和得乱糟糟的。
那天，我睡醒后，觉得口渴，见我妈不在病房，就拿着杯子去水房打水。
经过楼梯口时，我无意间往下扫了一眼，眼前的一幕，差点扎瞎了我的眼：楼梯拐角处，我妈伏在一个老头的怀里抽抽涕涕，老头怜爱地拍着我妈的后背……
我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咣当”声，我妈受到惊吓，转身看到我，飞快地从老头怀里抽出身来……
我低下头，逃也似的回到了病房。
我不反对我妈再婚，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我妈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我心里真的堵得慌。
也许，我的病给我妈带来了太大压力，她需要有个肩膀能靠一下……
我妈迟迟疑疑地回到了病房，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脸色，轻声说：刚才那人……是你李叔，他想来看看你，怕你不高兴，没敢进来……
我妈像领到了圣旨般，冲门外招了招手，李叔随即就屁颠屁颠地进来了。
李叔垂着双手站在床前，嚅嗫着说：听你妈说你身体不舒服，我问了医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别担心……
“我没有担心啊！我挺好的，谢谢叔叔！”我靠在床头，做出想躺下休息的样子。
李叔自来熟地帮我掖被角，他的手，有意无意地碰触到了我的脸颊，我“唰”地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别开脸，厌恶地说：你干什么？
李叔讪讪地说：我怕你着凉……我想给你盖被子！
我闭上眼睛装睡，李叔识趣地轻声说：那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
我妈可能把李叔送到电梯口就回来了，她拉了个小凳子在床头边上坐了下来：妞妞，你要是不喜欢李叔，以后……妈就不跟他来往了，你千万别动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看人一向比较准，他眼神躲闪，行为猥琐，我不喜欢他！”我扯过被子蒙住头，我听到我妈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没想到，我妈却骗了我。
隔天，我在休息区溜达回来，看到我妈闪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我路过时，就隔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那个猥琐的老头，竟然也在医生办公室。
我抬手要推门，却听到了老头说话的声音，顺着门缝传了过来：医生，一个肾要是不影响身体，那人为啥要生两个肾？切掉一个肾，另外一个肾的负担肯定会增大，时间久了，好肾要是出问题怎么办？孩子还年轻啊……医生，你行行好，就切下我一个肾，移植给孩子吧！
李叔身体前倾：医生，求求你想想办法！
医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需要移植肾，移植器官又不是嫁接树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一会儿要手术，我需要准备一下，没有别的事情，你们可以走了！
空气凝结，我们面对面站着，都说不出话来。
5
我妈搭上的老头子，他对我妈再掏心掏肺，也不会要切一个肾给我吧？
我妈一个人忙家务忙农活，顾不上来时，就把我送到邻居王婶家，让她帮忙照顾我。
我妈和王婶是发小，她们的关系极好。
然而，有段时间，我妈只要把我往王婶家送，我就杀猪似的嚎啕，不愿意去王婶家。
我妈只当是我不听话，直到有次她半道上折回去时，碰到了让她心碎的一幕：王婶在前院忙着喂鸡种菜，她的老公，一个邋遢猥琐的男人，正在对我实施猥亵。
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已经猥亵我多次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把这事儿说出去，他就要杀我全家。
所以，我不敢开口跟任何人说，只是我妈要送我去王婶家时，我就用嚎啕来表达我的恐惧和反抗。
我妈没说一个字，扯着我匆匆回家。
当时我爸在广州的工地上搬砖，当他听我妈哭哭啼啼讲了我被欺侮的事情后，他立马就赶了回来。
我爸找隔壁男人算账，他随手抓起王婶放在门口的榔头，一榔头打在男人头上，男人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我爸也因此被抓入狱服刑。
也许是我刻意逃避，也许是我当年太小，那段噩梦一般的记忆，好像从我的脑海中删除了，如果我妈现在不提，我几乎没有一点印象了。
然而，打心眼里排斥男人，抗拒恋爱结婚，这足于证明，潜意识里，我并没有摆脱恶魔男人给我带来的阴影。
我妈想让我和以前的生活一刀两断，干脆跟我说我爸打工死在外面了。
更重要的是，我妈担心随着我爸的出现，那段梦魇一样的日子也会跟着浮出来。
所以，她跟我爸商量好了，等我结婚生子后，再找机会让我爸和我相认。
我妈因为当年的疏忽让我受到了伤害，已经内疚了大半辈子，尤其是看到我成年后抗拒和男人接触，她更是寝食难安。
我生病后，得知医生要切掉我的一个肾，我妈觉得天塌了，她第一时间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急急地从老家赶过来，他不懂医学常识，就是单纯地认为，他女儿不能少一个肾，他要把自己的肾割下来送给女儿。
没错，李叔就是我几十年没有见过面的亲爸。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医生给我安排了手术时间。再小的手术都有意外都有风险，何况我是要切掉一个肾。
生死面前，我突然发现，那个潜意识里困扰了我多年的阴影，好像被光驱散了。
没有人喜欢历经伤害和苦难，可是，如果一切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刻意地回避可能无济于事，直面并且接纳，才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从手术室出来，我的身体和生命，都将翻开崭新的一页，宛若新生！
—— 全文完 ——
晚情PS：自从昨天灵宝听到我在电话里叫她爸爸老公以后，她已经不叫爸爸了，一直学着奶声奶气地叫老公，把我们快笑死了，我们说你这么小，哪来的老公？她嘿嘿一笑：老公！
晚情简介：百万畅销书作家，云意轩翡翠创始人，致力于女性自我成长，新书《做一个有境界的女子：不自轻，不自弃》正在热销中，代表作《做一个刚刚好的女子》。公众号【晚情的休闲时光】【晚情聊育儿】【倾我们所能去生活】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