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女，湖南沅江人。写诗。

　　本文已授权

　　创造

　　雪和雪之间充满了空隙

　　那种松软

　　不同于棉花，也不像海绵

　　把一捧雪压紧

　　在地上墩几下

　　再捏一个小一点的雪团

　　站在那个大一点的上面

　　你似乎创造出了一个什么生命

　　在未完成之前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给它雪做的耳朵和盘起来的脚

　　你找到黑色圆珠

　　做它的眼睛

　　针线盒里的碎布，成为它的领结

　　一丁点儿红纸，是它的嘴唇

　　黑色的扣子

　　安在它的胸部和腹部

　　这时旁观者说

　　它是一只小狗

　　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

　　是不是也这样呢

　　事先并没有眉目

　　信手一拈

　　造出什么便是什么

　　然后给它命名

　　2019.1.1

　　这日子

　　刀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麻绳也有两根

　　你看，到最后也不是没有选择

　　我曾见识过屠户如何

　　完整地剥下一张羊皮

　　这世间从不缺少精湛的手艺

　　一副绳索可以挑起箩筐

　　里面装满稻谷与石头

　　一副绳索可以挽一个活结

　　把儿女拉扯着长大成人

　　刀子须得日日磨

　　才能照见自己的血盆大口

　　灯芯草须得蘸饱油

　　才不至中途熄灭

　　来吧，让我们针尖对麦芒

　　让我们怒火中烧，相亲相爱

　　抓紧一根稻草

　　2019.1.23

　　我们曾经如此贫穷

　　（一）

　　讨米的人出现在邻居家

　　正在玩耍的我们飞跑着进屋

　　堂屋门，灶屋门，侧房门

　　有时候那个人已走到阶基上

　　我们还在忙乎

　　他用竹棍推门

　　两扇门板之间裂开很宽一条缝

　　门栓曾被踹断

　　母亲用钉子和渔网线修补过

　　我们躲在门后

　　听到外面的人在低声咒骂

　　“哐啷，哐啷”

　　门栓随时都会掉下来

　　（二）

　　有时候弟弟在桥头玩

　　看到那个老头推着板车

　　便跑回来报信

　　母亲如果不在家

　　我们便大大方方地揭开米缸

　　招呼老头打一份人参米

　　母亲在家的话

　　我们便故意干扰她的视线

　　派出一个人偷米

　　老头有黑黝黝的

　　奇怪的机器

　　有火炉和长长的布口袋

　　我们端着米排队

　　央求他多放一点糖

　　（其实那是糖精）

　　一升米有一多半落进老头的箩筐

　　天黑后，他要走很远的路

　　把米交给他饿了三天的婆娘

　　（三）

　　我拿了邻居一本漂亮的本子

　　当时她们都在我家地坪玩

　　“拍电报”

　　我不知道要把本子藏在哪里

　　夏天衣裳单薄

　　我也不敢加入游戏

　　一个人来到河边

　　后来我把本子一页页撕下来

　　扔在水里

　　突然所有人大叫起来

　　我吓得站起身

　　原来弟弟在追跑中刹不住脚

　　飞越公路

　　踏过十几级码头

　　笔直冲进水里

　　我呆呆地看着

　　好像做贼被当场抓住

　　可事实上并没有人

　　注意到那些纸张

　　它们吸饱了水

　　已下沉

　　而我灌饱了水的弟弟

　　在水里扑腾

　　我惊恐地

　　发不出一点声音

　　2019.1.3

　　磨刀石

　　你的自私和狭隘是钢

　　你的固执和无情是刃

　　没有水，我们就蘸着母亲的

　　哭泣和泪

　　磨，磨

　　每夜我都在把刀

　　磨得更快一些

　　你的孤独是一张报纸

　　你的病痛是一段保鲜膜

　　你的苍老是一匹布——

　　这把刀已被层层包裹

　　当母亲和磨刀石一起消失

　　时光变成浸透油的牛皮信纸

　　把仇恨和锋芒一一卷起

　　父亲，此时

　　你的光微弱而细小

　　竟然可以被我们

　　忽略不计

　　2019.3.27

　　无用之物

　　家里总有一些无用之物

　　比如从未使用过的醒酒器

　　落满灰尘的挂烫衣架

　　一套茶具

　　一件羽织

　　每天我使用砧板，菜刀

　　拖把，簸箕

　　米饭，白开水

　　它们构成了我绝大部分生活

　　可是我们仍然需要那些无用之物

　　在看得见的地方

　　它们是夜和梦的

　　发光体

　　2019.3.27

　　无名指

　　“今有无名指，屈而不能信”*

　　无名指的存在有何用处？

　　一个不佩戴戒指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传统意义上的完整

　　完全可以剁掉无名指

　　它不灵活，可有可无

　　它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2019.3.15

　　*出自《孟子●告子上》

　　见字如面

　　我在字帖上练习偏旁，部首

　　两点水上下两点要有顾盼之意

　　而反犬旁与字的右半部分要形成

　　背离之势

　　亲爱的，竖有悬针与垂露之分

　　长横要略有扛肩

　　捺要和左边的撇呼应

　　心字底有左点，挑点和右点

　　卧钩曲折有致

　　亲爱的，你的名字有三十三画

　　楷书运笔缓慢，凝重

　　多用藏锋

　　先点画，后结构

　　字字独立，单字成章

　　而给你的这封信

　　我将用一生

　　来完成

　　2019.5.20

　　我洗的被单在雨中沉默

　　突然就下雨了

　　人们收走了晾晒的衣物

　　只剩下我洗的被单

　　在雨中沉默

　　我所钟爱的条纹和方格图案

　　沉甸甸地悬挂在绳索上

　　那洁白的枕芯

　　因为饱蘸雨水而色泽可疑

　　呆呆地站着

　　我只有一双手

　　却有这么多的棉麻等着我搭救

　　雨让裙子更紧地裹在我身上

　　雨让我的头发服帖柔顺

　　我开始跑动

　　鞋子因为灌水而发出

　　“呱哒，呱哒”的声音

　　我突然大哭起来

　　仰起头，让雨水流进嘴里

　　我看见黑色的闪电

　　在天边燃烧

　　狂风撕扯着乌云

　　经久不息

　　2019.6.6

　　别人的感情

　　你的歌不是为我而唱

　　你的诗不是为我而写

　　你画中的女子热烈而美好

　　不是我这样的忧伤

　　你的发不是为我而留

　　你的眼不是为我而媚

　　你喜欢的少年棱角分明

　　为什么我总在看见

　　别人的爱情

　　为什么你一直遇不到那个人

　　为什么别人快乐你悲伤

　　别人的快乐建立在

　　你的悲伤之上

　　别人的爱情

　　听上去像一段传奇

　　你独自坐在屋顶喝酒

　　猫有蓝眼睛

　　别人的爱情

　　总是击中你

　　你记下别人为别人而谱的曲

　　你走在别人后面的人的后面

　　别人的爱情！

　　是你爱的全部

　　一杯水由滚烫到冰冷

　　玻璃杯从来

　　不出声

　　2019.6.12

　　我们都是木头人

　　我们都是木头人

　　有一个和睦的大家庭

　　金丝楠木，黄花梨木，榉木是家长

　　檀香木，沉香木被雕刻成他们的夫人

　　柞木是那些顽固的犟老头

　　成片成片的杨树，水杉制造出

　　平庸而数目众多的我们

　　我们都是木头人

　　被木头人领导着的木头人

　　灯光亮起，音乐响起

　　我们被一根线牵着

　　前进，后退，翻跟斗

　　没有台词，没有思想

　　我们都是木头人

　　演一出好戏自己就是观众

　　有时候白蚁蛀心，有时候黑漆

　　蒙了眼睛

　　2019.6.14

　　石头山

　　每个人从出生起

　　便背负着一个口袋

　　沿途的每个秘密都是一块石头

　　有的秘密只能你和你爱的

　　那个人知道

　　有的秘密只有你和

　　你恨的那个人知道

　　有的秘密可以告诉母亲却

　　不可以告诉父亲

　　有的秘密可以告诉伴侣却

　　不可以告诉孩子

　　有的秘密可以告诉外人却

　　不可以告诉至亲

　　有的秘密永远只适合

　　一个人独吞

　　秘密何其多

　　口袋越来越重

　　现在可以做减法了

　　把秘密说出来吧

　　先说那个不那么令人惊奇的

　　把石头扔出来吧

　　这些因为守护你而从未

　　见过天光的黑石头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有一座石头山

　　那些石头因为突如其来的泪水

　　而放声歌唱

　　2019.7.22

　　一个好屁股

　　隔着人群

　　女人弯着腰正在挑拣蔬菜

　　一条红色鱼尾裙里

　　裹着一个浑圆的臀

　　这么结实的屁股

　　应该来自田野

　　来自那黄鳝出没的田埂

　　来自铁匠铺的捶打

　　来自毒辣辣的日头一次次的

　　亲临

　　多么好的一个屁股

　　正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

　　可以经受撞击而巍然不动

　　屁股的主人应该有沉甸甸的胸部

　　眼睛应该蓄着小火

　　一辆三轮车开过来

　　人流拥挤

　　那个女人突然消失在

　　一堆满地乱滚的番茄，土豆

　　之中

　　2019.7.22

　　秘密

　　小孩子的秘密

　　你会猜想它有关分数，友谊，零花钱

　　大孩子的秘密

　　如果是儿子，你会想到酒和毒品

　　如果是女儿，你会想到性和爱情

　　妻子和丈夫有了秘密

　　彼此都几乎会认定那有关背叛

　　而来自父母的秘密

　　你会联想到名声和钱

　　做父母的总是想挖出孩子的秘密

　　他们认为秘密都是坏的消息

　　做孩子的总是在制造秘密

　　这些秘密有好的，有坏的

　　有不好不坏的

　　现在，你知道你的孩子

　　有一个秘密

　　你忍受着日复一日的猜疑

　　那一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你当然忘记了你自己

　　也曾经有那么多的秘密

　　瞒着你的父母

　　多年以后，那些秘密早已

　　不值一提

　　2019.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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