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在《霸王别姬》拍摄完成后的聚会上，张国荣喝得大醉，张丰毅巩俐劝他日后还会相聚，张国荣说：“不同了，以后就算再见，寻不到这份心情了。”看看不久前《逐梦演艺圈》与戛纳“失之交臂”后，又勇夺 “美国加州帝王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大概就能理解张国荣的这份惆怅了。
你知道王景春和咏梅是谁吗？
大多数中国观众听到这两个名字，大概都会一脸懵然地摇摇头。直到看到他们的照片，才觉出有点面熟，隐约想起几个叫不出名字的角色。而这一次，王景春和咏梅终于有了一个新头衔，让人没有理由再忘记他们的名字：柏林电影节影帝和影后，也就是我们熟悉的银熊奖的得主。
上周，在第69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王景春和咏梅作为电影《地久天长》的两位主演，分别拿下最佳男女演员。而同一部电影分别摘得两座银熊奖，这也创下了中国电影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的新纪录。
电影《地久天长》剧照。
在形形色色的国际电影节中，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划分出十三个A类电影节，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德国柏林国际电影节、法国夏纳国际电影节和意大利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分别属于这三个电影节的金熊奖、金棕榈奖和金狮奖，再加上大洋彼岸奥斯卡上耀眼夺目的小金人，一起组成了中国普通观众心目中的电影界至高荣誉。
在获奖之前，王景春和咏梅绝对算不上大牌，即使演技在线但也只混到脸熟。而这一回，三大电影节又做了一回伯乐。
王源也参演了该片，在获奖后发微博祝贺。
三大电影节，
为中国电影雪中送炭
2003年，一部叫做《都市男女》的情景喜剧播出。三百多集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小小的广告公司里，王景春饰演一个鸡贼、惧内、谄媚的白领蒋文彬。
日后大火的《炊事班的故事》和《武林外传》当时还没踪影，导演尚敬没什么名气，宁财神也只是刚从网络红人转型而来的喜剧编剧。和王景春一起演戏的姚晨、沙溢、喻恩泰，全都是影视圈的小人物。
对了，这部情景喜剧的片头曲是王蓉唱的，就是那个唱《我不是黄蓉》和《小鸡小鸡》的王蓉。
领奖台上的王景春。
如果有兴趣回去再看看这部剧，就会发现好笑之余，王景春的演技带着情景喜剧式的过度夸张，全没有十几年后柏林影帝的风采。
凑巧的是，咏梅参演的电视剧《乾隆王朝》几乎和《都市男女》同时播出，她在其中饰演了和珅的红颜知己苏卿怜。
这部剧并没有像二月河三部曲中的另一部《雍正王朝》那样，搬上荧幕以后掀起收视热潮。而要是回过头去考究一下剧中咏梅的演技，似乎也找不出太多亮点。
演了二十年配角的咏梅手握银熊落泪。
十几年过去，当王景春和咏梅在柏林电影节上受到“银幕上几乎没有另外一对夫妻可以有如他们演绎得如此自然”的盛赞，我们不得不感慨于他们辗转于各种小角色，最终将演技一点点打磨圆熟的坚韧。
被国内观众和市场忽略的优秀影片、优秀电影人却被三大电影节发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时间向前推三十年，同样是在柏林，一件不大合身的西装和一条红色领带，穿着这身和留学生借来的正装，张艺谋看上去就像八十年代的乡镇企业家，那时候他完全想不到，他的《红高粱》会一举拿下柏林电影节最高奖项金熊奖——这也是该奖项首次由亚洲电影摘得。
1988年，张艺谋喜提金熊奖。
《红高粱》是张艺谋导演的第一部电影，受到柏林的青睐之后，这个黝黑干瘦的导演从此几乎成为中国第五代电影导演的代名词。
1992年，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不仅摘得威尼斯电影金狮奖，还帮主演巩俐成为威尼斯第一个华人影后，只要看看片中巩俐饰演农妇时不着痕迹的表演，就知道《我不是潘金莲》差在哪里了。
1993年，夏雨凭借《阳光灿烂的日子》中马小军一角，成为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影帝，那一年，他才不过十七岁。
据说姜文选择夏雨的原因之一，是他和年轻时的自己长得很像。1994年的经典喜剧《我爱我家》里，二人就一起客串了一把嫌疑犯，站在一起被人指认，引来观众哄堂大笑。
1994年，葛优还不是那个只消在春晚舞台上走一圈，就能收获满堂喝彩的葛大爷，他当时的地位大概比昨天的王景春不会高出太多，而凭着张艺谋电影《活着》中福贵一角，葛优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成为戛纳第一位华人影帝……
这个名单还可以长长地开下去。
在过去的很多年，三大电影节对中国电影所做的工作并非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在飞速生长的中国电影市场里，一些暂时没法通过票房和粉丝证明自身的电影和电影人，通过来自遥远欧洲的褒奖，最终获得了应有的评价。
不过，和偏重艺术视角的欧洲三大电影节不同，更侧重商业电影的奥斯卡，至今没有向中国电影抛来橄榄枝。
《秋菊打官司》中的巩俐，你能看出来她是巩俐吗？/电影《秋菊打官司》
票房和大奖不可兼得？
九十年代之后，第六代导演登上舞台。
相比于第五代导演对于土地、民族、传统的执念，第六代导演更喜欢把镜头对准当下社会的角角落落，犯罪、出走、流落、迷惘是这些电影中常见的情节，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迎合了三大电影节对中国“陌生面”的偏好。
第六代导演剑走偏锋的艺术探索，使他们成为三大电影节的常客，但题材和风格决定了他们的影片很难在商业上取得太大成功，甚至有时要面对在国内无法公映的窘境。渐渐地，一些揶揄之声也冒了出来：是不是只要是把社会伤疤揭给别人看的电影，就能获得国际大奖？
电影《图雅的婚事》曾获得金熊奖，但今天很多人只记得导演王全安的丑闻。/ 电影《图雅的婚事》
甚至有人怀疑，第六代导演天生以获奖为目的，根本没有赢得票房的能力——纷纷从地下浮上水面接拍商业片的导演们，似乎也陷入了艺术和商业角力的两难境地中。
以贾樟柯为例，他2006年的电影《三峡好人》一举摘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豆瓣评分8.1，虽然票房还没有成本高，但已经是一部十分成功的艺术电影。而到了去年的《江湖儿女》，尽管贾科长费尽心思地请明星、做宣传，但也只收获了七千万票房，多少有点既不够艺术也不够商业的尴尬。
电影《三峡好人》中的赵涛。
2013年，贾樟柯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时，曾对媒体表示，没能让太太赵涛获得最佳女演员，有点对不起她。而这部获得最佳编剧的电影，没有为贾樟柯在国内赚回一分钱票房——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上映。
从2014年到2019年，短短五年，中国电影市场规模翻了一倍还多，但获奖的频率似乎下降了。曾几何时，捧回国际大奖就足以证明一部电影的水准，而在今天商业化更加成熟的中国电影市场，越来越多观众开始嘲笑那些在领奖台上风光无限但在影院里观者寥寥的电影。
最近一部能掀起公众关注的获奖电影，大概要算2014年摘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白日焰火》了，可它的票房，也只有区区一亿，《流浪地球》的四十分之一，《战狼2》的五十六分之一——尽管后两部电影根本无法入围艺术奖项，但在更多数观众眼中，它们无疑比一座金熊奖杯拥有更高的价值。
电影《白日焰火》中的桂纶镁和廖凡。
得大奖和赚大钱，似乎成了不可兼得的鱼和熊掌，相比于张艺谋们因为获奖而万众瞩目的年代，今天能够在国际上获奖的电影和活在普通观众话语圈中的电影，几乎全然割裂开了。
“以后就算再见，寻不到这份心情了”
奖项带动商业的年代一去不回，一些取得商业胜利的电影人却开始瞄准了奖项。
资本裹挟着他们一批批地涌向大大小小的国际电影节，就算欧洲三大电影节没有他们的作品，他们也要搔首弄姿地去红毯上走上一遭，大大方方地做一回“毯星”，美其名曰“为中国电影争光”。
如果电影质量不佳还想得奖怎么办？欧洲三大电影节的门虽然迈不进去，但有大把电影节，早就为实力雄厚的中国电影资本准备下了定制奖项。花点小钱就能拿回国内没几个人听说过的“国际大奖”，既有面子，说不定还能帮助电影大卖，何乐而不为？
张艺谋曾把第五代导演屡屡拿下国际大奖的原因归结为“我们的片子，给了别人一个探察中国的窗口”，但那一代导演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有如此多电影走出国门，将不再作为窗口而获奖，反倒是奖项成了电影资本运作的点缀。
浮躁之风下，让人更加怀念过去的辉煌，比如早已被封神的《霸王别姬》。
颁奖现场的陈凯歌和张国荣。
1993年，第46届戛纳电影节上，陈凯歌带着他的《霸王别姬》一举夺得金棕榈大奖。没有毯星的扭捏作态，张丰毅、张国荣、陈凯歌、巩俐一行人走过戛纳的红毯，自然而然地迎接闪光灯的包围，因为他们的身后，有一部优秀的作品。
它不是圈钱之作，也不是一心瞄准奖项的假清高作品，时至今日，9.5分的超高评价仍足以说明它在中国影史上的地位。而那一年的戛纳，也是中国影迷最怀念、中国电影人最从容的戛纳。
据说在《霸王别姬》拍摄完成后的聚会上，张国荣喝得大醉，张丰毅巩俐劝他日后还会相聚，张国荣说：“不同了，以后就算再见，寻不到这份心情了。”
看看不久前《逐梦演艺圈》与戛纳“失之交臂”后，又勇夺 “美国加州帝王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大概就能理解张国荣的这份惆怅了。
戛纳电影节上的张丰毅、巩俐和张国荣。
精品不常有，而烂片总是层出不穷。再见总会发生，但心境总归不同。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翟天临风波，就牵出了北京电影学院表演学院院长张辉。张辉指导和参演的电影《一纸婚约》，票房惨淡，豆瓣评分也仅有2.9分，但却获得了第50届休斯顿国际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
风波之后，评分狂跌。
尽管名不见经传，但这个下设数百项奖项的美国电影节对中国电影一向慷慨。两年前，一位国内当红女星勇夺该奖，还掀起了一场粉丝和大众的口水战。
看看今天这些大小国际奖项，再回想二十五年前戛纳红毯上意气风发的张国荣、巩俐，三十多年前在柏林获奖大笑的张艺谋，让人不禁感慨：“不同了，以后就算再见，寻不到这份心情了。”
✎作者 | 曹吉利
✎图编 | 苏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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