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1
办完公公的后事，我简直要累瘫了，回到家，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换了身衣服，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这么多天，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躺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一会电视，没想到，电视刚打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叽里呱啦地响了起来。
我一看是大姑子陈春花的，心里顿时纳闷，我俩平时没啥交集，除了过年在公婆家碰见了寒暄几句，平时半个电话也不会打，她找我有何贵干？
我接通了电话。
陈春花说：“刘珊你在哪？我妈说，你县城的房子反正也不住了，让你把房子让给我住，下学期我儿子要去县城中学读书。”
我愣了一下，简直如同大白天遇见了鬼，这是来抢我房子了？
我强压火气问她：“你什么意思？你妈说我不住了？咱爸刚死你就打我房子的主意？”
陈春花继续大言不惭地说：“我妈说你家里啥都有，我可以拎包入住啊。嘁！如果你不愿意白给，那我给你钱嘛，让房产公司估个价，多少钱我给你！”
我冷笑一声，“行，你把现金给我就行！你哥管不了这事！”
挂了电话，我气得浑身发抖。这算什么事？我公公在世的时候，向来把儿子儿媳的事看得比天都大，可怜他尸骨未寒，陈春花就想霸占我的家了！
晚上，陈子豪给我吹枕头风，我淡定地回应道：“市价，可以少个万八千，让你姐把钱直接给我。”
陈子豪没想到我这么爱钱，他瞪着我，“亲情重要还是钱重要？那是我姐，我姐没房子住我能坐视不理吗？再说，咱那房子不是闲置吗？”
我重申：“把钱拿来，否则别谈！”
陈子豪松开搂着我的那只手气愤地说：“不可理喻，没人情味儿！”
2
在陈子豪老家的这个村，有个不成文的乡俗，父母老年的抚养任务都是儿子来，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不用管娘家的事儿。
这个没关系，尽孝本来就是检验一个男人是否可靠的重要标志之一，所以，陈子豪在我公公患癌前前后后所尽的孝道，不止让外人称赞，更让我从内心觉得自己找的男人靠谱，一个有孝心的男人，对老婆能坏到哪去呢？
结婚没几年，白手起家的我们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居室，又过了五年，陈子豪生意做到了省城，我们在省城买了更好的房子，落户省城。
两处房子里家电家具应有尽有，说白了，就是我们在县城和省城各有一个家，渐渐地，我们一年半载也不回县城的家，有时有事路过回去看看，墙角都挂起了蜘蛛网。
然而，我的房子是闲置啊，可即使闲置，那也是我的家产，凭什么让陈春花占了？
愚昧的陈子豪！他姐没房住，不应该是他姐夫没本事吗？怎么反倒怪我没人情味？
难道他这个猪脑子忘了，十多年前我们是如何白手起家的？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和贫困交加，个中滋味难道轻易能忘？
我公公在世的时候，由于他为人秉直，陈春花循规蹈矩，在我面前不敢造次。婆婆也表现得非常良家，让我一度认为我婆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
然而，公公去世的哀乐还在老屋的上空袅袅回旋，这娘俩就开始作妖了！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想了想，不行，我得回去会会我婆婆。
3
过了两天，儿子上学后我开车回了农村婆婆家，一见面我就单刀直入：“妈，你为什么要让你女儿住我房子？那是我家不是她家！”
婆婆哎呀了一声，“哎，我胃又疼了，哎……你那房子不是空着吗？反正你们在省城也不回县城了，让你姐姐住住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我气得火气蹭蹭蹭往上冒：“那是一套房子！你以为是一袋米一桶油，说给就给了？”
婆婆继续装胃疼，让我给她端一杯开水，我忍着内心的不悦，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没想到就在她伸手接水的时候，不知犯了什么邪，盛着开水的杯子竟然哗啦一下打翻了，一杯热水倒在了婆婆的手腕上！
我……我刘珊向天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我还想说，根本就是奇哉怪哉，我明明是中规中矩给婆婆端水的，婆婆的手为啥突然晃了一下，然后就被开水烫了呢？
事情容不得我细思量，我连忙开车带着婆婆去镇医院，等到抹上了烫伤药膏，返回到婆婆家的时候，婆婆摸出手机打电话：“豪啊，妈被开水烫了……啊，不能怪刘珊啊，她也是好心给我端水的。”
我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儿，怎么，这还讹上我了？这算是恶人先告状吗？
偏巧不巧，过了十几分钟，陈春花扭着水桶腰来了，一进门看见我，她讪笑了一下：“刘珊也在啊，对了，你那房子的事，我跟我弟说了，他说和你商量，我给你们钱。”
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别忘了半年前你借我的五万还没还！”
陈春花正要开口，这时她看见了婆婆抹着药膏的手腕，她尖利地叫了一声：“哎呀，妈你怎么了？这是被啥烫了？”
婆婆慢条斯理地说：“开水，没事，瞧你大惊小怪的，刘珊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给我倒杯水。”
我擦，我什么时候“想”给她倒杯水？
婆婆看我不言语，又正襟危坐说了句：“你那房子，就让你姐住吧，你一个家庭妇女，没挣一分钱，买房子还不是我儿子买的？他让姐姐住，天经地义！再说，都是你姐姐平时照顾我！”
这什么歪理？我扔下一句“等我和你儿子离婚，房子都是你陈家的！”说完我开车回省城了。
4
晚上，陈子豪下班回来，挂着一脸愠色，不难看出，婆婆和陈春花已经恶人先告状。
果不其然，饭吃了一半，陈子豪终于开口道：“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用开水把妈烫了？”
我伸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一腔的郁闷让我想摔筷子走人，我忍了忍，告诉陈子豪，不是我故意的，而是当时很怪异，不知怎么回事杯子就打翻了，我也很纳闷。
我没告诉他，据我反复回忆，婆婆当时是故意的。
陈子豪皱着眉头听我解释，就在这时，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我瞄了一眼，是“皇太后”，也就是我那个一身花棉袄，一年刷不了几次牙的婆婆。
陈子豪看了我一眼，按了免提，电话里，婆婆的声音有点古怪：“豪啊，你媳妇在不在家？”
陈子豪忙说“在”，那边，婆婆说话支支吾吾了几声，说没事就挂了。
什么时候，我在婆婆的眼里成了“你媳妇”？我一直对她恭敬有加，对她知冷知热，给她冬添棉衣夏添纱，可她居然把我当外人？
我觉得自己简直眼瞎啊，一个诡计多端的农村妇女，一个时刻把我当外人的婆婆，我竟然认为她老实？我竟然想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给她，我特么眼睛是被屁熏了吗？
那晚的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5
陈春花只读过小学二年级，嫁到邻村，生了一儿一女。前几年，陈春花和老公一起到县城开旅馆做生意，一直租房住。
如今我公公去世，没人主持公道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占个大便宜：住自己弟弟的房子，弟弟还能要钱？
可惜我不是白痴，县城的房子再不值钱，也五千多一平，再说，我凭啥？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后，有一天，陈子豪给我打电话，态度非常热情，问我吃饭没，吃的什么。
陈子豪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陈春花的小旅馆房租到期了，现在房主把房子收回，陈春花和老公以及两个孩子没地儿住。
陈子豪问我：“能不能让我姐先在咱家借住一下？如果你不让住，她就得住大街上了。”
我一口回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是我姐！”
我就知道陈子豪又要搬出亲情那套来绑架我，我想了想，告诉陈子豪：“房子不借人，不管是谁！因为，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子豪看我死活不同意，于是说他再和他姐沟通，看她能不能在外面借些钱把我的房子买了，我哼了一声，“没问题，让她把钱拿来交到我手里。”
第二天，陈子豪给我的回复是，陈春花想买房，但是她没钱。
我就呵呵了，打死我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我告诉陈子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陈春花是他姐没错，但他有姐夫，这也是事实！他姐有老公，他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6
终于，我婆婆手腕上被开水烫的那块皮好利索了，随着这块皮一起发生变化的，还有婆婆的态度，她又变成了以前那个老实的农村老太太，我每次回去，她总是挽起袖子给我做农家饭，临走还要塞一只散养的老母鸡让我带去省城吃。
大半年的，我没碰见陈春花，我也懒得提她，和她说话，我都觉得浪费我的唾沫星子。
岁月静好，莫过于如此，我想，只要婆婆老老实实的，我自然会好好赡养她。只要陈春花不出啥幺蛾子，我自然不会把她当仇人。
那天，我一个县城的老同学乔迁新居，特意让一帮同学去热闹一下，嗨过之后，我开车准备回省城，突然想上个厕所，于是赶紧调转车头回自己县城的家。
当我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家门时，我愣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甚至忘了一时的尿急。
只见，陈春花穿着一件俗气的围裙，两手沾着面粉站在我面前，那个情景不像是我回我自己家，反倒像是去亲戚家借用卫生间！
我懒得和她掰扯，优雅地走进卫生间解决了水火之急之后，坐在沙发上，幽幽地发话道：“你住进我家多久了？”
与此同时，陈子豪的姐夫也说：“半年啊。”
我抚掌大笑，笑完，我摇摇手：“没事，没事，我就是来上个厕所，你们继续做饭。”
冷静下来之后，我告诉自己，这笔账必须算回来！否则，我就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7
在陈子豪面前，我装作不知道他背着我干的好事儿。我们相安无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公公的二周年忌日就要到了。
那天，陈子豪突然问我，我是不是去过县城的家里了？
我回答说：“没有。怎么了？”他淡淡地说：“没事，就是随口一问。”
那天，我和陈子豪一起回农村，按照当地风俗，要请一个风水先生来商议一下一年后立墓碑的事儿，确定好方位，以及墓碑上要刻的字，墓碑要提前做好，存放起来，到时候直接立碑。
风水先生念念有词地嘀咕了半天，连声说：“不妥，不妥，不妥！”
陈子豪忙问怎么回事？什么事不妥？
风水先生喝了口茶水，态度严肃地跟陈子豪说：“你们陈家的土地被外姓人侵占，此事不妥！易发生血光之灾。”
我看了陈子豪一眼，他双眉紧蹙，然后，他喊陈春花和他姐夫去了外面，一阵嘀咕之后回到堂屋，只剩下了陈子豪一个人。
半个小时后，陈子豪接了个电话，他听完电话，立马拉着我就往外跑，说是陈春花出车祸了，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8
一看见我和陈子豪走进病房，陈春花的眼泪刷刷流下来，她说，她过马路的时候心猿意马，不知怎么就朝一辆出租车撞了过去，不关司机的事儿。
她让她男人交给我一把钥匙，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对不起刘珊，钥匙是我弟给我的，房子我不住了，谢谢你没赶我出去，这次是我自己不住了。”
我看了陈子豪一眼，连忙冲陈春花客气道：“姐，既然是你弟让你住，你就踏踏实实地住，咱都是一家人，哪那么生分？再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啊！”
陈春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最近她住在我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好几次，她在家里发现来路不明的纸条，上面写着：搬出去，把房子还给你弟弟，落款老林。
老林是我公公。
而且，刚刚，陈子豪告诉她，风水先生说那房子她不能住了，必须马上搬出去，不然会有血光之灾，她着急忙慌地回到县城准备去小区，偏巧不巧就出了车祸。
看来，这绝非巧合。
第二天，我婆婆也来医院看陈春花，当着我的面，婆婆跟陈春花说：“出了院，你俩口子赶紧踏踏实实找个活干，不能总靠着你弟，你弟也有自己的生活。”
这还算句人话！
9
其实，哪有什么风水先生，哪有什么老林的纸条，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剧情。
风水先生是我三舅妈的大伯哥，我跟三舅妈把我的烦心事说了，三舅妈唾了口唾沫，说：“这事包在三舅妈身上！不信赶不走你这个不要脸的大姑子！”
县城房间里的纸条也不是风刮来的，是我让对门的二愣子去放的。
我交给二愣子一把钥匙和几个写好字的纸条，让他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放在茶几上、餐桌上，总之，能轻易被看见的地方。
他说，他这辈子就看不惯这种没底线的人，不是自己的东西，非要据为己有，这种人，不配做他的邻居。
谁能想到，为了把自己的房子收回来，我说理说不通，竟然被逼使了如此下策？
也许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一个自私自利、枉顾亲情的人，但是，与其让别人算计我，不如我算计别人，如此，也算自保吧。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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