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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并不是我亲表哥，但胜似亲表哥。

反正我没有表兄弟也没有亲兄弟，但如果有个表哥，应该就是他这样的。

我向豆老师描述他：“虽然在很多严肃问题上我们持不同甚至相反意见，但从不影响我们的友谊，就像你远方表哥就算练那个啥功走火入魔，也还是你表哥。”豆老师总结：“世界可以遥远，但情感很亲近。”

我同意这句评价，虽然表达形式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和表哥有一部分就是相似度极高的同类，像10%的血缘关系，所以表哥这个代号，用在这里很合适。

和他联系一直都不算频繁，各有各忙，偶尔朋友圈互损两句，一两个月通一次近况算高频了。但表哥就是可以突然深夜打给我，兴致勃勃告诉我他一个不着四六的新发展方向，问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聊了一会聊不出什么花来我说我要睡觉了，他又可以瞬间转换到三姑六婆的语气：“这么早睡？是不是调理身体准备生宝宝？”完了他还会再顺着杆子往上爬一点：“年纪确实也不小了，早点生恢复快。”最后是以我一句：“滚。”结束通话。

其实已经想不起来大学天天厮混在一起是在玩什么了，好像就是一顿顿桂庙的宵夜。大概是那段一起吃饭的岁月，到现在我吃完了剩在桌面的食物他也可以很自然地拿过去继续吃完。

当然，还一起喝过不少大酒。

表哥很能喝。去年有次在烧烤店我俩叫了一打啤酒一人一半，喝到最后一罐他看起来有点多了。我讶异：“你怎么回事，这么点啤酒就茫了？”他说：“刚刚饭局上喝了快两瓶红酒。”

当年我第一次去酒吧是表哥带我去的，还记得当时快12点我问他，是不是最热闹就是现在了。表哥用看乡下人的眼神看着我：“现在才刚开始。”后来我也懂了十点半到的都是负责去占位子，十一点半来的才是玩家。

第一次喝茫也是跟表哥。那天是我们共同好友生日，10 shots tequila之后我不想走，很清醒地让表哥先走，但他硬是把我拎走送回宿舍。事后他给我描述当晚情况：本来我在车上靠着他腿昏昏沉沉躺着，结果他感到裤腿顺着小腿一热，心里就知道完了。——没错，我吐了他一裤子。

两年前在我婚礼后喝高兴了，感叹“何德何能，三五知己一爱人。”时表哥正坐在我旁边，以他的酒量当然并不至于喝高，所以冷静地拍拍我肩膀：“我就不搞煽情的那一套了。”

实际上，认识快十年，他唯一一次煽情是在大家都还是很年轻的学生时期，某次他遇到件真伤心的事，喝得刚刚好郁闷能蒸发出来的程度，我们几个朋友坐在学校后门的士多店，长椅上坐一排，他突然以首长会见部下的姿势握住我的手说：“真的很开心大学能认识你这个朋友。”

其它时候他都很酷。刚工作那段时间有次我半夜把他喊出来，在便利店如死尸一样摊在椅子上把纸巾打开铺在脸上仰头痛哭，眼睛的位置湿成两片。他冷冷掀开纸巾说：“哭就哭，我靠你能不能别哭得这么文艺。”

上两个月表哥去美国出差，回来后我们出来吃饭，他给我带了礼物。是花花绿绿的一本手帐，表哥递给我：“看你不是喜欢写写东西嘛，就买了这个给你。”然后补充，“妈的你知道吗，这个装本子的纸袋也要5美金，我买单的时候才知道。”

回家细看那本子，粉红花花封面，厚达三厘米。从2017年8月到2018年12月，按每月每周画好格子，每一页都是不同的花边，还配有贴纸，几乎可以看到一个刚高三毕业，不不，应该是初三毕业的女孩子充满憧憬地买下本子准备开始记录自己升入高年级生活——哈，这下总算明白我在表哥心里的形象了。

礼物袋里还有两块手工皂，就是那种机场gift shop会放在收银台旁边凑整的那种肥皂，这个组合就是典型直男买给自家小妹的礼物。

前两天在家临时找不到肥皂洗手，我从抽屉里找出来打开用了。一边搓着那块香气四溢的肥皂一边跟豆老师说：“想到表哥大老远从美国背这个肥皂和厚笔记本回来，突然觉得有点感动。”

因为平时他也并不是很照顾他表妹我，有次他问我在广州有什么日本餐厅适合约会，他特意从深圳到广州泡妞。刚好我那天也在广州，就问他什么时候回深圳，把我也捎回去。他无情地回：“车上有妞，你自己回。”

对约会态度认真的表哥放在普世价值的婚恋市场上很有竞争力，人模狗样，事业小成，而且跟大部分男生比起来，他真的完全不装逼，有一说一，颇像个真诚的好男人。

有次翻到手机相册，发现一张和表哥的合影他搂着我，手呈拳头状半搭着我露在外面的肩膀，并没有整个手掌扶上去，只有手腕那一块是直接跟我肩膀皮肤接触。

刚好那段时间社交网络上流行的“绅士手合影”。我马上发朋友圈说，没想到人面兽心的表哥居然是个绅士，他点赞并回复：“人面兽心这个词很精准。”——倒是对自己定位也蛮清晰的。

为什么我刚才说“像个好男人”，而不是“是个好男人”。因为你要我拍着胸口说表哥是好男人，我是真说不出口。表哥浮夸那一面总让我想到那些戴着大金链子开跑车，用手枪喷纸钞，没什么心肝的黑人大哥们。

这位黑人大哥在审美方面也很刁钻，每任女朋友也是盘正条顺的靓女，但想象他的终极对象时，又总是很难定位一个具体的形象。也许他浪子的形象太深入民心，反而很难描绘他回头是岸那一天。

每次问他为什么分手，他答案可以换着花样地政治不正确，常常需要整段消音，当然这也是因为性别差异，有些理由如果是我女生朋友说出来，我就毫无异义。

但他？他真的丰富了我的眼界。

总而言之，对于他的私人生活，我多年来只有一句话：“你真的是人渣来的。”这句评价在我们的语境里其实不算贬义，只是一个中肯的结论，说出来就像电影里那个久经沙场的浪子耸耸肩，说：“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一样。

再说了，表哥做过的荒唐事早就大大降低过我对他的底线评估，他对两性关系轻描淡写的陈词常常给我一种跟黑社会卧底交流的奇异感受。

大学时因为他感情生活颇百无禁忌，我真诚地询问过他到底有没有任何原则，他说有一个吧：“绝不交往比自己妹妹年龄小的人。”他说这话时22岁，他妹17岁，他女朋友21岁。但是他28岁的时候，交往的女生还是21岁，早就比他妹小了。至于有没有不小心交往过未成年人，他倒是很老实：“只有当我自己也未成年时。”

写到这里，我很想往回兜一点，谈谈表哥的真心。可是往事不可追，也没什么好讲的了。起码我敬佩表哥并不会因为“家庭压力”、“社会环境”、“到年纪了”这种污糟糟的理由去结婚生子，因此，他的“坚持浪”反而看起来有颗真心了。

对了，表哥这些年给我开的空头支票也不少，早早许诺过：“以后赚钱了你生日我送你香奈儿。”他真赚钱了之后我摊开手说我香奈儿呢？他说：“现在怎么也要到爱马仕级别了吧，香奈儿怎么好意思送出手，等我再赚点钱。走了拜。”

他前两个星期问我：“什么时候帮我拍组片子。”我没看到手机没即时回，他就连环发信息喊我全名说：“竟然无视我？”我赶紧回：“无视谁也不能无视您，拍什么随叫随到。”他才满意：“等你再红点吧，现在不值得我拍。”

幼不幼稚？

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寒暄，从来直切主题。我发了和漂亮姑娘的合影，表哥会一言不发地小窗转过来，最多配个问号，通常我回：“已婚。”他就干脆俐落地消失，一句废话都不带多说的。

不过，表哥也从来是那种啰嗦的人，别人不问，他就懒得说。

表哥仗义起来真的自己都怕，他曾经替朋友揽下债务，并且，那个数字并不是什么举手之劳，几乎把他自己都搭进去，拖了快两年才完全解决。

而且这件事是过去两年我无意中问起他才告诉我的，不奇怪，表哥从不需要消费额外的感动，“义气”不是他打算往自己身上贴的标签。能做到那么多，就是真的那么多。那股子来自街头的江湖气，从来在他身上感受最多。

这大概也是表哥三教九流各种朋友多的原因。当然朋友多也不能完全说明性格，但他创业五年多，公司那批老员工没有一个主动离开，初始团队基本上还是现在的核心。要知道，表哥所在的是人员流动很大的行业，“留得住人”算是他的本事，也是个人魅力。

写过一条微博，说我最看重人的品质是两个：坦荡和害羞。写坦荡那部分，第一个跳进脑海的就是表哥。他像《鹿鼎记》里的韦小宝，无赖中有真心，遇到危险下意识会逃跑几步、但又一定会掉转头骂骂咧咧回来救人于水火，是我欣赏的角色。

通俗意义上，表哥跟我肯定不能算是知己，因为在政治文化科学恋爱等等几乎所有涉及到人生观的各方面我们都常年无法保持一致，互骂傻逼的时刻俯拾皆是，随口就来。我俩的友谊，算是无心插柳，几乎没有“经营”可言，也没什么价值观考核，就是泥沙俱下地，冲到这了。

可每当拉起某根真正考验感情的金线时，他始终没被冲下线。

我的这根线位置确实设得颇刁钻，但我从不会因此感到孤独，正因为遇到真正认可的好友是这样难得，才宝贵。

也许表哥难免在别人的生活里扮演着“渣男”的角色，但道德规范从来都是对路人的标准，这辈子朋友要那么多干什么，有那么几个就算杀人放火你第一反应是想办法替他兜着的人就够了。

之前看采访说小S说她已经不需要蔡康永了，这句话被媒体拿来做标题。有人问蔡康永，小S有没有向他解释？蔡康永说，这么多年主持康熙我们被很多次传说不和，但从来不会向对方解释，因为我们就是好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后来蔡康永又举了一个例子，说他和S的关系就是那种S无论凌晨几点，都可以直接打电话给他，更重要的是，他也可以不接。

让我印象深刻的其实是这后半句，比前半句更难得：我确信你不会因为我的忽略而感到被忽略了，这份底气不是什么关系都能有的。

所以，曾经想过假设有一天我要找朋友借钱，不考虑对方能不能借得出来，只考虑我能不能开得了那个口，对象不超过三个，表哥是其中一个。

等我想想看借多少合适啊。

大概下次发信息给表哥的回复就是：“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表哥，苟富贵勿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