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蒲在沙洲，平生无所求。

寄身江湖侧，不愿进主流。

我安慰说：“你怎么会没戏呢？肯定有戏。你还是个孩子，现在你不要着急嘛，等你长得再大一点儿了，经历一些事了，成熟一点儿了，就会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到那时，你自然就知道什么是优雅的气质了。”

女儿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因为我这话等于是什么都没说。而且，我自己心里也明白，我也搞不明白什么样子的女人才算是个优雅的女人。或者说，有哪些指标才可以证明，某个女人具备了优雅的气质。再说了，优雅了，是不是就有女人味儿，就让人喜欢的不得了，我自己都还糊涂着呢，还有资格来教导女儿？在这种时候，咱还是放老实点儿比较好。

其实这些年来，特别是前几年“小资”风起的时候，很多人，特别是很多的知识女性，都在谈论这个话题。表面上都挺从容不迫，仿佛与自己无关，其实暗地里却在拿把优雅的小尺子在自己身上量来量去。有点儿达标的，心中得意着，对周边其他女性略示不屑。觉得自己离这标准还差得远的，心中恨恨地，发誓要去看几本如何优雅的教科书，学学茶道花道还有什么道，练练瑜伽，喝喝红茶，坐坐星巴克，走路时步子零碎一点儿，说话时嗓门儿捏着点儿，眼神儿那个一点儿，希望以最高的效率和速度，来它个“优雅”速成。总之，为着这个优雅的事儿，大家都弄得挺焦虑。（后来又翻译过来一册叫作《品位》的书，搞得不少男人也开始焦虑起来）有些认为天生优雅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女作家，还把当年上海滩的那些个富家千金小姐——所谓的金枝玉叶们的生活写成准教科书，透着对当下女性生活的老大不满和鄙夷神色，执意要来教一教大家如何才是真正的淑女们（或者“熟女们”——这个词儿是我刚学的）的优雅生活，什么才是真正的高尚的贵族式的优雅品位。

这些书我翻过几种，以我这个粗人的浅见，书里这些内容基本上都是在胡乱想象，加上瞎比画。且不说这些个女人心态上就透着自我想象出来的优越感——其实也就是自卑感，就说她们提倡的这个优雅，我想也有点儿假造的。这和当年提倡女人“不爱红装爱武装”，其实是一件事情的两面，姿态和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过于强制了。我对由某某人出来提倡什么，要大家去追求什么目标总是有点儿怀疑和抗拒。这就好比是一物之生长，自有它的气候和湿度等等条件。条件合了它的心思，不想让它长起来也难。民国女子多温婉良顺富有教养，哪里是有什么人在那里着力提倡，然后大家一起努力造成的结果？今日多不见女子优雅态度，除了久已失去良好的教养原因之外，恐怕亦是时世不利，这优雅生长的气候变了。如果今日有人出来倡导，然后大家纷纷起而效尤，要一起变得优雅起来，忽然一天走到大街之上，满眼望过去，都是低眉顺眼的优雅女人，施施然一种雅驯谦卑的容止，那种样子倒是会惹得不

少男人心生爱怜，不过总觉得陷入什么阴谋当中，有一种误入聊斋深处的恍惚迟疑，感觉后背有点儿凉飕飕的。

当然，我也知道，提倡女人优雅起来，在今天其实是一种伎俩，意思倒不在于真要那么去办——办也办不成。不少的女人经过与各路男人情场职场还有什么场院儿里一路地浴血奋战，战罢，总结得失，忽然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利器是什么了。于是纷纷将不大专业的拳头收回来，掏出了优雅的小刀子，眼瞅着就要把男人们拉得血肉模糊了。这说不上是什么进步，但却说得上是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不过，目前的状况好像并不乐观。多数的女人还有战士情结，还正在拿男友或者是后男友当沙袋练身手儿，定要与男人在各处决出个高下来。作优雅之想的呢，看过些张爱玲梭罗法布尔等等一干什么人的破书，每日里还在那里翻什么时尚品位杂志，学着别人教的（也不知道这些教头是些什么货色）在那里比画。远的就不说了，单看国中那些所谓的动不动就满口品位贵族的淑女们当下的动作身段儿，也还只是停留在小保姆向保姆小队长阶级转化的当间儿，距中产阶级和有产阶级的大小姐的意思还远着呢。再说了，就是都转成了一群作优雅之状的大户小姐，我看也未必是件什么好事，远不如自然长起的青草看着动人。你想啊，放眼望去，全是西葫芦了，遇到个喜欢吃南瓜的怎么办？这叫作不尊重人文生态。

所以，女子优雅也好不优雅也罢，皆是个自然而然的状态。世间如此一番样子，其实是非人力左右可成。一片杂草胡乱长着，意思只在它一丛蓬勃。远处看过去，萋萋然，开花的不开花的，随着它自己的意思去办。你总不能逼着无花果树一天清晨突然地开出一树的喇叭花来吧？站在此地，遥看着那边儿的杂树乱草在岸边儿发芽儿，长着长着，也说不清楚将来会怎么着，其实就好。

哪管秋风江山老，野塘闲看铜钱草。

总恨手边破事多，却喜心头杂念少。

依山多红粉，临水又紫黄。

秋风渐渐起，蝴蝶还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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