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语言体系里，没有形容它的词汇（最新原创）
❖文/毕淑敏
船长打开了话匣子，似乎很愿意此时有人同他聊聊往事。
我猜测道，到西藏看看？人们说那里是地球的第三极。
船长摇头说，我对高原没兴趣，只喜欢海洋。
南极的风，扑面而来。南极大陆的高速风，凌厉地携带高差俯冲而下，雪冰夹带砂砾，铺天盖地滚来，如同雕刀，将坚冰切削出起伏沟槽。它独具阴冷个性，又狠又尖锐，杀手般一下又一下击打你全身所有暴露在外的肌肤，脸上五官被它打得陷进皮肤。我悲观地想，此刻有面镜子，我会看到自己的脸如一张没用过的A4纸那般惨白平坦。
我本想赶紧躲进舱里，不想船长问，您从中国来？
我说，是的。
想此船长按常理推断，东方温带来的老妇人，应该未曾领略过极度严寒，不知我见识过零下40度的寒冷。我不愿扫他兴，含糊答道，不算太冷。
他点点头，表示早已料到如此，接着说，中文是世界上最丰富的语言之一，您能否形容一下眼前看到的南极？
实在没想到在这里猝不及防一场语文考试。我竭力驱动冻僵的脑仁，尝试着说，这个……它首先是白色的，到处都是冰，很冷很冷，非常冷。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一般的寂静……冰雪非常多非常多……我字斟句酌缓缓吐出这些不很连贯的语句，一是因为嘴巴不听使唤，二是理屈词穷。惭愧自己如此笨拙，简直丢了伟大中文的脸。
船长摇摇头，口气中略带悲哀地说，您觉得……这些字句……生动完整地描述了出现在您眼前的这块大陆吗？
我吭哧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当然没有……很抱歉。不过，但是，我只能……想出这些词了……也许，别人可能会说得好些……
船长颇有深意地笑笑说，东方女士，请不要介意我的追问，我知道这有些不礼貌，抱歉。只因为我在做一个小小的测验。
我没想到自己还成了实验用的小白鼠。问，您在测验什么？
船长说，我驾驶的船，载过世界各国的客人。他们各自操着不同的语言，有些我懂，有些我不懂。这让我萌生出一个小小的爱好——希望大家用各自国家和民族的语言，描述一番眼前见到的南极。
哦，原来是这样！我也来了兴趣，问道，那您得到的实验结果是什么呢？
船长说，实验还在进行中，所以现在还不能算是最终结论。我的初步印象是——世界上所有的语言系统，在南极面前，都毫不生动，没有力量。来自温带和热带国家的人，在伟大的南极洲面前，简直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完全失语，或者说是语言空白。这当然不能简单归结为我船上的客人们无能。我认为原因是在他们既成的语言体系里，根本就没见过如此宏大而漫无边际的冰雪，当然也无力无法形容它。
我不断点头，自我开脱了一番。不是我无能啊！老祖宗在北半球风和日丽中的温带气候中创造汉语的时候，没有预留描述万世冰寒的体系。
本文为毕淑敏原创作品，插画丨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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