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的聚集地
这段时间借住朋友阿裆家，她预备考研，每天早出晚归还报了班上课，开销很大。
连着几晚，我入睡的时候，阿裆都还在看书。
闭眼之前，看到她似乎又被某章艰涩的内容刁难了。几张演算纸上，水笔运行得焦急又用力，神情沮丧如临大敌。
过一会儿，她索性把笔放下，很是不愉快地拿起手机，紧张地刷起动漫来。
我也急忙闭眼背过身去，想到，反正明早她大概会主动找我聊天的。
第二天，阿裆起得比以往晚了不少。坐起来按掉闹钟的时候，她做了个深呼吸，“多睡一点果然会精神好些。”
阿裆冲我一笑，“唧唧你说是不是？”。
“是啊，休息还是要保障好。” 我应答着递给她早饭，看着她坐下，然后剥开塑料外壳，利落地大嘬一口豆浆。
-“我这几天状态都不太好，白天学了晚上学，这样强度有点大。”
-“所以找了几集动漫来看。这样调整一个星期就够了我觉得。”
-“这两天晚上是落下了一点东西，但感觉状态恢复得不错，也有坚持背单词。”
埋头啃着肉包，我感到对面阿裆的语气忽然虚弱下去，便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眼神竟然有点闪躲，看似好像在等待我的回复，动作也拘谨起来。
我迅速做了判断：大段陈述句，没有铺垫，反复强调。
这个昨晚看动漫到深夜的姑娘，其实没有要征求我意见的意思，更多是在自我劝慰呀。
“是哈，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之后的时间好好安排更重要啦。”
我赶忙大笑，做出比她还要轻松的样子。
阿裆对于心虚的掩盖真的很不熟稔，每逢她主动找到我聊天，都是类似今天的情况。她的愧疚和沮丧，都在故作乐观的语调里无处可藏。
努力与回报的失衡，最容易让人挫败了。在这种情况下，躲避和松懈都难以避免。尤其面对不可知的未来，和不可控的每一天。
不过，即使阿裆盖不过拙劣的心虚，我也是不忍拆穿她的。
看着那样小心翼翼又盛满愧意的她，“你不看动漫就可以多睡一些”、“但复习就是不能怠惰”的，这些指责的话，我就不会说了。
面临毕业的关口，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浸泡在不安中，心思敏感又动摇。
徘徊之下，我甚至考研、出国、工作的打算都统统做了一遍。
朋友终于忍不住问：“诶你不是之前说要工作？”“啊，那也不出国了吗？”
听见这样的问题，明明心虚得要死，却根本不敢袒露。只会噼里啪啦说上一大堆，翻来覆去表明：“不会啦，我怎么样都不会后悔。”
但其实，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很紧张的。
等待对方反应时，心里会默念一万遍：“根本能看出来对不对。我就是不努力又不勇敢对不对，我都知道的。拜托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立即说出来。”
从我那样蹩脚的回答里找到漏洞可谓轻而易举，于是，很多朋友气冲冲跳出来大肆教育我，直戳痛点的人也从来不少。
一方面，我很想感激各位的“为我着想”，一方面，也在众说纷纭的“引导”下感到困窘。
即使耳边每个建议都既真心又有用，每声“你不该”都犀利且正确。但我那一刻真的真的，只是想要“紧张放纵”“自我逃避”和“嘴硬逞强”而已。
所以你看，我的心虚有很多来源。包括了对未知结果的不敢承担、对一些遗憾和错误的自我检讨，还有对现有结果的自我说服。
想到朋友常鄙视我这个人特别悲观，“万事都从坏处讲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大概会挂科”“我真的不行”......
而其实，我说这些话的实质都是自我保护。首先把期待值降到最低，那么此后的一切都有可能会是意外之喜了。
这种痛苦法则，我常年使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我对于一切不确定事物的心虚。
曾经单恋的时候，我最常被问“对方不喜欢你你还这么主动，你不难受吗”。一旦预感到发问者的意图，我总要慌张地回答：“不会呀，我本来就没期盼太多，喜欢是件快乐的事情。”
被问得多了，甚至可以摆出一副轻松大无畏的模样，摆摆手率先抢答“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才没那么苦情嘞。”
但其实，为什么非要从我嘴里听到不好的回答呢？
我当然难受啦，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很快走出来。那可不可以，不要嘲笑我的逞强，不要点破我的失守，即便在我破绽百出的当下。
记得有次，我也在阿裆面前嘴硬。阿裆沉默好一会儿，说你开心就好，“但是如果，我说如果哪一刻，你觉得不那么快乐了，回头是岸。”
现在想到这句话，我依然感动得要死。好朋友间的默契，包含着那么一点微妙的懂得，我们为着脆弱的自尊彼此保全，是可贵的理解和温柔的支持。
我很欣赏一个朋友，她对自己的形体一直保有长期焦虑。眼看她挣扎着减肥快半个月，瘦得显著，有一回大概饿得实在难受，跑步的时候绕弯儿去吃了小吃。
她走进宿舍来的时候，烤冷面的味道和衣服纠缠得深情，蹿到我们每个人的鼻孔里，气氛当下有些微妙。
“好热啊，哈哈。” 女孩开口。
“我刚没忍住，去吃了个烤冷面。哈哈哈，还是破功了哈，大概会胖死” ，我又多疑得听出了她语气的紧张。
“哈哈哈，你总算肯吃点东西了喂，要瘦成精是干嘛。” 受不了这样的场景，我赶紧接话，其他室友也都一齐笑起来。
那一下我忽然觉得，这种心照不宣地成全与掩护才是女孩情谊之间有温度的细节。
我是非常悲观的人，不止感情，对于大部分事情，我都觉得真正可以确定并为之胸有成竹地实在不太多。因而绝大部分时候，倦怠和心虚才是常态。
所以啊，很多时候我主动找你，真的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心虚而已。
你真的没有听出来，我已经在后悔，已经在愧疚；或者我其实心意已决，后果自负；又或者我确实在逃避，也准备暂时先这样逃避下去。
你能看破不说破，我就很感激啦。
其实讲这句话的时候我也在心虚，我是不是又讲了些有的没有的道理，你是不是其实没能太听进去。或者说，这篇文章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文末小问题
有一次，我害怕编辑 kitty 催我稿，我主动去说了晚安。kitty 秒回我晚安，请问她看出来我的心虚没有？
今日作者
编辑 / Kitty Blake
音乐 / Bruno Major - Easily
配图 / 《百万元和苦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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