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弟,
我娘家还有个堂妹……
文/婉兮 图/千图网
前情回顾
3、填不满的无底洞
4、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6、吸血虫般的大舅子
7、卖了妹妹去抵债
8、最后的武举人
9、救了两个卖唱的女人
方家的制陶作坊是一片长条形平房,按工艺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开来。为首的是一堆陶土,有青有白也有红,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开。
三五个中年妇人围坐在一起,将土坷垃用锤子细细地敲着,逢春凑上去看。一位胖大婶顺口问道:“小春,你娘呢?”
“在家洗衣裳呢!”小春也顺口答着。
“瞧瞧,到底是嫁了有能耐的男人!”另一位干瘦女人感慨,“虽说不能考状元了,可人家的一身力气还是能换饭吃。”
众人纷纷赞同,嘻嘻哈哈说上一堆,把土块基本敲成了粉末,这才用簸箕盛起装好。不多时,方尧带着几个小伙计急匆匆走了过来。
妇女们七嘴八舌地关心着,方尧脸色不大好看,只闷声把敲碎的粉末往一个大缸里舀。只见他先往红土那头舀了两盆,又用一个小瓢铲了些青土,最后还用手捻了些白土往里放。
逢春看得一头雾水,好奇地问:“方叔,你这是在干嘛啊?”
“小孩子家,不懂别插嘴!”向二见方尧不高兴,急忙制止了逢春的发问。方尧皱着眉把各色陶土放进大缸,这才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向二等人努努嘴,示意他们开工。
向二招呼着几个工人把水倒进大缸,又用一根大木棍左右搅拌起来,他光着膀子扎着马步,粗黑油亮的辫子盘在头顶,一双大手紧握木棍,不多时,灰末就跟水融合在一起,变成了粘稠的泥浆。
逢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发出一句由衷感叹:“二叔,你力气好大!”
向二回头一笑:“你好好吃饭好好练功,长大后一定比二叔力气还大!”
逢春郑重地点着头,却听那位胖胖的大婶又搭腔:“这活儿也就向二你干得了了,力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哎,你跟徐家那姑娘啥时候成亲啊?这都好几年啦!你看小春都这么大了!”
向二的面色尴尬起来,但还是好脾气地解释说:“目前还有点困难。”
“什么困难啊?不就是那徐万田等着卖妹妹的钱去赌吗?”一个嘴唇薄薄的背着孩子的女人猛地戳破真相,满脸鄙夷地啐两个一口,“我最讨厌这种人家,大兄弟,这种人家的姑娘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不如嫂子给你介绍一个,我娘家还有个堂妹……”
“好了,搅好了!”向二迫不及待地用泥浆糊住了一众女人的嘴,几个伙计把搅拌好的泥浆倒入一个小水池,随即脱去鞋袜跳进水池。逢春看着新奇,也三下五除二地蹦进水中,欢快地踩了起来。
陶泥质地细腻,双脚踩上去滑溜溜的。逢春玩得欢快,却不忘问向二:“二叔,你们做工这么有趣吗?还可以踩泥巴的,比上学好玩多了!”
“你这小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向二弹了逢春的脑门一下,“揉泥巴做陶,赚的都是辛苦钱,哪儿比得上做大老爷呢!”
逢春却一撇嘴:“你看我阿爸那样的举人老爷,当了有什么意思?”
向二见他一张小脸布满忧愁,便知道他又想爹了,只得把话题岔开,“你知道为什么要把泥巴踩一踩吗?”
逢春摇头,向二正要解释,却见一个小伙计匆忙奔过来:“老板叫你呢!”
向二一边应着,一边飞身跃出泥池,又找水冲洗了手脚。一见到方尧,就听到他焦虑地吩咐:“你脚力快,赶紧去城里请个画师来!徐师傅实在是画不了,还是找个丹青妙手来试试吧!”
“哎呀,我这乡巴佬一个,哪儿认识什么画师?”向二摸着后脑勺,露出为难之色。
方尧指点说:“你去东门楼外的太史巷,找一位王老爷。我听说他一直在外面做官,最近才告老还乡回来,他的字画可价值千金呢!”
“这……”向二的脸色更为难了,“人家高门大户的,我这平头百姓又怎么请得来?”
方尧的眼皮也耷拉下来:“尽量试试吧,听说王老爷也抽洋烟爱烟斗,会感兴趣也说不定。”
向二只得奉命出发,腹稿打了一路,这才走到了一座精巧的院子前。院子是典型的云南风格,却比寻常人家大了四五倍不止,一个四十开外的门房,正坐在大门口悠哉悠哉地喝茶。
“这位大哥,叨扰了!”向二上前去作揖,“可否通传一声,我想见见王老爷!”
“何人?何事?”门房却不拿正眼瞧他,只从鼻子里哼哼出四个字。向二陪着笑脸回答:“我是碗窑上的工人,我家掌柜让我来请王老爷去画一幅画。”
“荒唐!”不料那门房却厉声喝骂,“老爷千金贵体,哪儿容得你们这些贩夫走卒随意差遣?”
向二强压住不满,背微微躬了下来:“也是因为太仰慕王老爷文才,才敢壮着胆子来求画,您老通融通融!”
门房这才把眼睛往上抬了抬,仔细把向二打量了一番。片刻后,才咳嗽一声,对向二缓缓伸出手来。
向二看不明白,又陪着笑作了个揖。门房见他不肯掏钱,便冷着脸提醒:“求人办事有求人办事的规矩!”
“哦哦,你瞧我这脑子……”向二将手伸进怀里,为难之色又起来了。出门前,方尧并没有给他银两,自己走得匆忙,也只带了几个铜钱。他本打算回家时,顺路给徐秀秀买一个头绳,再给逢春带几根油条。
眼下也只能先应急了,他把身上所有家当都齐齐掏出来,轻轻放到门房掌心中。
“嗬!”门房嗤笑一声,竟将几个铜钱扔了出去,“你这是打发要饭花子吧?”
“你……”向二气急,恨不得抡起拳头狠狠教训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可心思一转,又想到了父亲的遗训,只得低下身把铜钱捡起来,这才怏怏离去。
进了城去,满大街熙熙攘攘,生意人扯着嗓子吆喝:“吃凉米线凉卷粉烧豆腐嘞——冰木瓜凉勺粉嘞——”
向二在街上无头苍蝇似的乱走,只盼天上能忽然掉下一个读书人来。
逛了半日,只觉得口干舌燥,这才下定决心在一个卖冷饮小摊前坐下,给自己买了碗木瓜水解渴。卖木瓜水的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边配料边顺口问:“小伙子是进城来寻工的吧?”
向二摇头,啜了一口木瓜水,又忽开口:“大姐,你在街上做生意,见过的人应该不少,请问你知道有谁会画画吗?”
“城北的王秀才啊!”大姐不假思索,一双手忙着加料,嘴巴却没闲着,“他在北门那里摆了个摊,专门给人写信画像,字儿写得好,画人也好,我找过他给我那死去的公公画像,还不错!”
向二一听,如获至宝,急急忙忙喝完一碗木瓜水,又赶着寻到了北门。可到那儿一看,却根本不见什么写字画画的摊,向一个摆摊买烤豆腐的一打听,才知道那王秀才的母亲得了病,他已经好几天不出摊了。
在周围四处打听了一遭,向二才问到王秀才的住处,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终于在一间破旧的小屋前见到了王秀才。
那是个清瘦而清秀的年轻人,穿一件破旧长衫,正在屋前生炉子,弄得烟雾满天,自己也被呛得连连咳嗽。向二上前一步说:“让我来吧~!”
边说边接过火扇子,三下五除二捅开炭灰,将火生了起来。王秀才连连道谢,又奔进小屋拎出一个土罐,小心把它放在炉火上。忙完这些,王秀才方对向二作揖:“多谢大哥,小弟不才,让你见笑了。”
向二急忙摆手:“我是个粗人,受不起秀才先生大礼。只是有件事情相求,还望秀才先生能听我说说。”
王秀才又回了个礼,将向二让进了屋。
屋子很小,光线也不大好事,向二只隐约瞧见床上卧着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又急忙躬身问好。王秀才寻出个小茶碗,给向二倒了一杯,这才坐下来:“不知这位大哥需要我做点什么?”
向二见他举止文雅,孝心可嘉,先生出了几分好感,便一五一十地说明来意,又诚恳地发出邀请:“先生有才,还望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王秀才低下头,沉默半晌才回道:“对我来说,画烟斗是件难事,倒不是因为坯子有弧度,而是我痛恨鸦片,看不惯一切与它相关的东西。”
语调颇为沉重,向二听着,感觉心里也坠了一块铁,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多少听过些鸦片流毒,对国家兴亡也能感同身受,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只得也沉默下来。
只听王秀才又叹了一口气:“可如今家贫无依,老母病危,想来也只能先救了眼前的急了……”
“那您的意思是同意了?”向二喜出望外,满脸喜色地看向王秀才。
王秀才无力地点了点头,又加上一句:“但我有个条件,需要你们掌柜用轿子来大大方方地抬着我去!”
“这是为什么?”向二一头雾水,“我赶着马车来接你,不是更方便?”
“不怕你见笑,”王秀才轻轻一笑,“王某虽落魄至此,但读书人的体面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