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开始，春梅根本没看上邵斌。邵斌比春梅大了七八岁不说，长得也不好，是那种皱巴巴身子眉眼都没长开的男人。

　　如果不是手里有俩臭钱买的行头光鲜点儿，跟蹲在地头刨坷垃的农村男人没啥两样。

　　还结过一次婚，虽然时间不长，但怎么也是个二婚头。

　　春梅呢，虽然也是家境一般的农村姑娘，但盘子好眉眼亮堂，是镇服装厂的厂花，多少人眼热呢，心气自然比一般姑娘高。

　　再说追她的二婚头里，也有开着车住着楼的，长得也比邵斌好。

　　她才不稀罕邵斌呢，所以见面饭吃了没几口，春梅就想找借口走了。

　　是嫂子韩玉芬的一个小举动，让春梅没提前离席。

　　韩玉芬夹菜的时候不小心半路夹掉了一块肉，刚好掉在了邵斌袖子上。结果韩玉芬慌了手脚，赶忙找纸巾帮邵斌去擦，慌张地说对不起啊邵总，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把你这么贵的衣服弄脏了，看这西装料子也不能水洗吧，这可怎么好……

　　邵斌反倒不在意的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一件衣服嘛，洗不出来就扔了，嫂子您快坐下。

　　韩玉芬啧啧啧，邵总到底是财大气粗呢，以后要成了一家人，可要多关照。

　　说着韩玉芬略带讨好地看了春梅一眼。

　　就是韩玉芬那一眼，定住了春梅几乎要抬起来的屁股——这些日子，春梅，春梅全家都活在韩玉芬的冷眼里，活得憋憋屈屈，这种讨好的眼神，还有她对邵斌低三下四的奉承，简直就是韩玉芬自己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让春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透丝，舒坦。

　　而这种舒坦，恰是邵斌坐在那里，随便摆摆手带来的。

　　那一刻春梅决定，好好把那顿饭吃完。

　　再说，可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春梅，韩玉芬和邵斌加上媒人，四个人吃下来要四五百呢，好多菜，春梅还真没见过。

　　不吃白不吃，何况还吃得那么舒坦，那么扬眉吐气。

　　2

　　那些日子，春梅正恼怒着韩玉芬。

　　韩玉芬是三年前嫁到春梅家的，当时也是看中了春梅哥的好相貌，彩礼也没要多少，就火急火燎地嫁了过来。

　　嫁过来一年就给春梅生了个大侄子。

　　开始年把还好，韩玉芬对春梅哥的新鲜劲儿还在那里，倒也过得眉开眼笑的。慢慢就不行了。春梅哥平时给一家私人的板厂拉货，每个月赚不到三千，两口子花倒也凑合。但生了孩子开销增大，日子明显紧吧起来。又加上当初娶韩玉芬盖房子有借的外债要还，韩玉芬后来想买件新衣服都得掂对了，更别说其他。

　　韩玉芬就有些不乐意了，开始提出来盖房子的外债让春梅爹妈还，他们要管孩子就管不了债。

　　但春梅爸妈哪有能力还债？春梅爸早几年在工地干活把腰伤着了，连地都种不了。

　　结果韩玉芬干脆把男人钱卡死了，每个月她去厂里领工钱，然后再每天给春梅哥十块二十的饭钱，其他的，她都攥着。

　　有一回债主要不到钱，去春梅家说了一通难听的话，爹妈一直陪着笑脸。春梅觉得这气不该爹妈受，转头去找韩玉芬。韩玉芬说别小嘴巴巴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孝顺你咋不替家里把债还了，让你爸妈过几天好日子？

　　春梅说我挣的钱也没留，都给家里了。

　　韩玉芬说你那点儿钱算个屁啊，还不够你爸吃药的，都是当闺女的，你看南头的小翠，别人找个有钱的男人给爹妈在县城买了房子不说，还给他哥盘了个饭馆，你看看你……

　　韩玉芬生来伶牙俐齿，吵架春梅哪里是她对手？最后被气得轱辘着眼泪愤愤离开了，走好远还听韩玉芬在背后嚷，有本事你也找个有钱的给我看看……

　　春梅一出她哥家院门眼泪就掉下来了。

　　再后来，韩玉芬更是嚣张过分。春梅哥干活那厂子效益不好，俩月没发工资，韩玉芬就一点不给春梅哥好脸色，还动不动就跑到公婆那里指桑骂槐的。无外乎嫌当年春梅家的彩礼少了，她让春梅哥骗了啥啥的……

　　春梅好几次都想把韩玉芬抽出去，但爹妈连话都不让她说，春梅家这情况，韩玉芬真一赌气跟春梅哥离了，指定得打光棍。

　　春梅觉得她全家简直都被韩玉芬欺负死了。

　　包括这次相亲，媒人也是韩玉芬找的，春梅妈赶着求着的让春梅跟韩玉芬来了。春梅妈实在是害怕得罪韩玉芬。

　　最后春梅憋着一肚子气来了，而这一肚子气，春梅没想到竟然这么出了。于是再抬头看邵斌，这个皱巴巴的男人身上，就有了那么一点说不出来的光芒。

　　春梅，就朝着邵斌笑了一下。

　　邵斌，就有点受宠若惊地定住了。

　　3

　　那顿饭，因为春梅的磨蹭吃了不短的时间。春梅就在不短的时间里，看着韩玉芬一遍遍地讨好着邵斌，讨好着自己，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邵斌的生意有多大，每月能赚多少钱啥啥的。

　　邵斌半漏不漏地答着，偶尔看一眼春梅。

　　春梅当然能看透韩玉芬打得算盘，也不吭气，慢悠悠地吃着，不时朝邵斌笑笑。

　　后来韩玉芬又问邵斌厂子里缺不缺人时，春梅慢悠悠地接过来，对啊，你那个厂子里缺人不？我在服装厂干得够够的，要是缺人，邵斌我去给你打工吧。

　　春梅没像韩玉芬那样叫邵斌邵总，她一开口就这么叫他邵斌。

　　邵斌再一次受宠若惊地一顿，随即说，你要真想来，我还真缺个副厂长呢，给我管管账管管后勤啥的。

　　韩玉芬简直两眼放光了，眼巴巴看着春梅说，妹妹，副厂长呢，你当不当啊？

　　春梅瞥了韩玉芬一眼，当不当是我的事，你操哪门子心？

　　春梅就是要解这些天的气，韩玉芬生气她也不在乎。

　　但韩玉芬根本没生气，依旧笑得像朵花似的说，对对，你俩的事儿我这个当嫂子的不掺和，不瞎掺和，就是以后妹妹你过好了，可别忘了你大侄子就成。

　　说着，韩玉芬甚至动情地拉住了春梅的手。

　　也就这么一下子，春梅决定了嫁给邵斌。她要让韩玉芬以后，永远对她这么仰视，捎带着仰视自己爹妈，也不敢再随意鄙薄她哥了，她要韩玉芬以后都低眉顺眼地做他们家媳妇儿……

　　想着这些，春梅都觉得舒坦，解恨！

　　然后吃完饭邵斌说带春梅去逛逛街，春梅二话没说同意了。

　　韩玉芬也兴致勃勃地附和，对对，一起逛个街……

　　春梅站起来打断了韩玉芬，嫂子你先回家吧，逛完了，我让邵斌送我回去。

　　直接断了韩玉芬想陪着一起逛街的念头。

　　4

　　很快订了婚。

　　邵斌也果然出手大方，婚事一订就把春梅家外债都还了，还把春梅爸安排到县医院做了一段治疗。

　　春梅辞了工作，当然也没去邵斌的木器厂当什么副厂长。邵斌那天也就是开玩笑，当老婆不比当副厂长实惠？再说春梅也从来没有过那种念头，以前干活挣点钱一是贴补家里二是养活自己，现在有人养了，还养得那么好，待在家里多轻省，这一点春梅倒是赞同她妈说的，女人嫁汉，穿衣吃饭。

　　女人嫁人，可不就为了穿衣吃饭么？

　　然后按照八字算了日子，过了年春梅就嫁给了邵斌搬去了县城。用韩玉芬的话说，是去过好日子了。

　　但日子好不好，怎么才算好？春梅，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才知道不是吃好穿好才是好日子，女人的好日子里应该还有一样，那就是睡好。

　　但春梅，睡得一点儿都不好。

　　春梅睡得不好的原因就一个，邵斌，不行。

　　开始春梅没考虑和掂量过这个问题，邵斌不动她，她也好几个晚上没好意思去看去碰邵斌。

　　后来春梅觉得不对劲了，委婉地示意了好几回，邵斌勉强上阵，但没几分钟就下来 了。

　　春梅全程毫无感觉。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不下二十次后，春梅啥都明白了。

　　明白后的春梅又惊又怕。这是她结婚前做梦也没想到的，春梅之前没男人，根本考虑不到这一项。

　　春梅想起一个词，守活寡。

　　心凉透了。

　　春梅才23，水嫩嫩的身子，还没尝过好处呢。

　　5

　　再回娘家，迎着韩玉芬巴结讨好的目光，春梅就有些心虚。

　　春梅哥人高马大，有一次春梅听韩玉芬跟邻居家妇女聊天，说要不是春梅哥长得俊活儿又好，她真不跟春梅哥过了。

　　当时春梅心里还骂了一句韩玉芬骚货，但现在，春梅突然发现，当骚货也是得有资格的。

　　偏偏韩玉芬从春梅结婚后对她那叫一个讨好，每次听说春梅回来就巴巴跑来坐着不走，啥事儿都操心都打听。有次甚至偷偷摸摸跟春梅说，邵斌捞着你这么个大美人，可解馋了吧？他可都三十多了，你也留点神，别把他累出个好歹来。

　　说完咕咕地笑，笑得像只发情的母鸡。

　　春梅可真是哑巴吃黄连了，心虚又不好发作，只好跟着韩玉芬笑笑。

　　春梅心里窝憋死了。

　　可单这么窝憋也罢了，没俩月，邵斌爹妈亲戚连同春梅爹妈都开始操心春梅怀孕的事儿了，不到半年就开始有人问春梅脸上，咋还没怀上呢。

　　邵斌妈更是性子急躁刻薄，有次春梅跟邵斌回去吃饭，邵斌妈就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说她养的一只母鸡就知道找公鸡乐却不下蛋。

　　这窝憋，也就酿成了屈辱。

　　最受不了的是韩玉芬也操这个心，说春梅这个年纪最容易怀孕了，根本不分啥排卵不排卵的，啥时干啥时怀。韩玉芬说春梅你咋还没怀呢？赶紧给邵斌生个儿子，好把他的家产攥手里。

　　反倒邵斌不说啥，每次有人问都替春梅挡挡，说他抽烟喝酒太多，得戒一阵子才能要孩子。

　　但春梅半点儿也不感激他。春梅知道，邵斌这意思，就是让她替他背黑锅。

　　她能怀个屁的孕啊！

　　但这事儿春梅没法说！太丢人了！

　　除非跟邵斌离婚。

　　可是这婚还真不能离，不说其他，一家人的日子都捆在春梅的婚姻里。

　　春梅哥现在给邵斌跑采购，挺实惠。韩玉芬手里有了钱，性子也就跟着软下来。又碍着春梅的面子，对春梅爹妈简直好得跟亲爹妈似的。

　　冲这，这婚也不能离，要怨，也只能怨自己点背……要不是后来碰到邵斌前妻柳双，春梅大概就一直这么想了。

　　6

　　春梅是在一家美容店碰到柳双的。

　　日子无聊，春梅被邻居推荐去了一家店做护肤，去到第四五次的时候，有次刚敷上面膜，听到旁边俩抹了一脸海底泥的女的在聊天。

　　一个说，柳双，听说你家邵斌又找了一个，还挺年轻漂亮的？

　　叫柳双的女人嗤一声，说邵斌早不是我家的了好吧？爱找不找，找了也是祸害人家，他又不行。

　　春梅身子一僵，听到两个女人吃吃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柳双说他去年结婚我就知道了，那女的傻叉一个，被她嫂子给算计了。

　　春梅惊了一下，忍着没发出声来。

　　另一个女的纳闷道，怎么那么复杂？

　　柳双说一点儿不复杂，那女傻叉的嫂子叫韩玉芬，早几年在邵斌厂子干活，大概看上邵斌的钱了，竟然勾搭他，被我发现了。我趁机敲了点儿钱跟邵斌离了。韩玉芬大概后来发现邵斌不行，虽然贪财也受不了啊，没多久也就把邵斌给甩了……也是，但凡能有个温饱，哪个女的也不愿守活寡。没想到后来韩玉芬竟然把自己亲小姑塞给了邵斌，不知道中间拿了多少好处费，够特么阴险的，让一个漂亮姑娘去守活寡哈哈卧槽……

　　柳双说到兴头上哈哈笑起来。

　　春梅一声不吭躺在旁边，静静地，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开头是受到惊吓不敢吭声，此刻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春梅想起了韩玉芬跟邵斌见面时的低三下四，对自己的百般逢迎……原来都是故意的。

　　韩玉芬吃准了春梅年轻气盛，适时地把能让春梅扬眉吐气的邵斌塞进来。春梅果然上了当，半步都没偏差地被韩玉芬送进了她挖好的坑里。

　　如果不是这次凑巧碰上柳双，春梅，也就这么被韩玉芬在坑里埋了。

　　韩玉芬前两天还让春梅跟邵斌说给她娘家堂弟找个活儿。

　　韩玉芬，是拿春梅当了筹码，换她想换的一切，完全不顾春梅跟着邵斌，连女人都当不成……

　　春梅的两行泪，簌簌下来冲软了面膜。

　　7

　　那天春梅在美容院躺了很久，把所有能做的项目都做了一遍，然后才给邵斌打电话，让他来接她。

　　上了车，邵斌瞅着春梅说，本来就俊，这么做做美容，更俊了。

　　春梅说我就是太无聊了，其实也挺没意思。

　　是挺没意思的，可这没意思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起码现在，春梅还不能和邵斌离婚，也不能和韩玉芬撕逼。不然呢，她哥的婚姻和工作也指定保不住了，还有侄子，还有爹妈……破坏力太大了，大到春梅根本无法收拾。

　　而春梅无法收拾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被韩玉芬算计了，而是作为一个依附于男人生存的女人，她根本没有收拾任何残局的能力——要是当初她自己有本事赚钱，早就把韩玉芬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轮得着指望邵斌？

　　所以发生这种事儿的根本在于，她指望着通过男人来改变生活，改变命运，改变一切。

　　不是这个男人就是那个男人。

　　可是男人那里，要么没钱，要么没人，照样逼得女人六神无主，走投无路。

　　也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春梅得找机会把邵斌的钱尽量多抓点儿在手里，还得想办法让邵斌主动嫌弃她，亏欠她……这样就算离了，邵斌也不至于让她和她家里人落得一无所有。

　　当然更要紧的，是春梅得抓紧找条出路。自己谋生的出路，强大的出路，能不靠男人就活得像个人的出路。

　　不然，以后的日子，一定还会有更多的坑等着她，她还只能像现在这个干熬硬撑着——说到底都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怨谁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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