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觉得凡和天赋异禀之人相处,或是阅读其文章,观其字画,或许真的存在一种望其项背的无力感,连描述他一二都不能。这种感受,如同平凡之人无法描摹须弥山的轮廓,就连攀登的小径,都只是在松柏间偶然探得,只有带着一份安定和喜悦之心,俯首叩拜,并拾级而上。一路上,遇涧则止,逢山雾而隐逸。
季夏之月,积攒多时的戚戚于胸催促我去登这小径,拜访娑罗。
入世
几十年前的乌镇还是面相清秀却灵气昂然的妙龄童子,近年来游人如织,商业繁荣,便不得不穿上长衫做了账房学徒,指尖沾了不少算盘与铜钱的味道,幸好脸上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样儿。
游于青砖黑瓦的小巷,划着乌篷船于这古朴的镇子,四处闲游,直到天边已出现了酩酊的醉色,古镇笼罩在红润的光霞里,此时山南海北的游人也同它一起沉浸,在它六千年的不动声色岁月中,做一个手舞足蹈着的满心欢喜的过客。对此,我很餍足。
木心的童年有这玲珑的童子相伴,自然也生了一颗玲珑不羁的心。这般好的投生,常人羡慕不来,是橘生淮南之喜,乌镇的灵秀养了木心浪漫的情采,茅盾故居的藏书给玲珑的童子心注入了一生享用的资粮。这两者,是文才无碍的无上宝藏。
少年离家,几经辗转漂泊,再度定居家乡时,他七十九岁,带着一生的风尘雨雪,归来了。而此前的种种艰辛,便不再多言。
受难
文革的牢狱如同一根凶残的绢带,绞杀着肉体,绞杀着人性的余晖,18个月的关押,除却断掉的三根手指,木心保全了自己,美术馆中有几大幅他在狱中用坦白书的纸笔写成的狱中笔记的手稿照片,字迹依稀难辨,我仍很执着地贴近去看,盼望读懂只字片语,我看到,木心这样写着,“溪水中濯足摘果绣花忘了洪水猛兽蝗虫飓风”。木心的心在牢狱中没有被绞杀,甚至没有睡眠。它清醒地,活在一片桃源。这或许是一种高级形式的对抗。
终究,他配上了他所受的苦难,陀思妥耶夫斯基若有知也会觉得安慰。
文学,是他的护身咒符。于是牢狱之中,可见金光,可见莲池,亦可见般若。
涅槃
木心的文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像是乌篷船桨推开的温柔水波,如此自然,却并不缺乏错彩镂金的华丽感,此种华丽并不在于词藻的金堆玉砌,而是逻辑的高级和形式的变奏。
而当我与木心的画作相对时,便又生了新的敬仰。第一次,艺术带给了我深刻如宗教般的体验。看画,我觉得身体被固定在了一个点上,而周身的世界倾覆颠倒,他的画是完整的世界观的呈现,如同娑婆的倒影,又好像一粒细胞的剖面,是动态的,流动性的进化过程。
木心是晚秋一场燎原山火中幸免的石榴木,一棵目睹过大火的树。不过或许用草木比于木心并不相宜,他多一些语言,少一点沉吟,他更愿意在劫后余生的第一个黎明就吐出满树旖旎的花儿来。
只消用一个夜晚将赤子之心磨碎。
月落日升,山火熄,有人上山,拾些好柴,遥遥望去,还以为是那树上,着了火。
入灭
有一个伟大的作家说,人的一生要经历三次死亡。经医学鉴定的生理死亡,在追悼会上亲友与其做最后道别,是他社会关系意义上的死亡,再者,是曾深爱着他的人们,彻底把他忘却,是为真正彻底的死亡。
又有人说,全体人类就是一本书,当一个人死亡,并非是把此人从书中撕去,而是被翻译成一种更好的语言。
或许是钟声。
以此身为钟磬,化一切苦难的敲打为觉明的回响。
木心也说,飞来又飞去的才是天使。
木心追悼会上,陈丹青先生说,木心是逃走了、不见了、消失了,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未向我们作最后的诀别。
钟声还在世间回荡不绝,天使飞走了,信徒们在太阳和月亮的光芒下,唱诵着赞美的诗文。
普渡
一直觉得,人与人的关系,应该如瓷,如玉。人情像分子般维持奇妙而脆弱的距离,太过松散则成了平凡的尘埃泥土;过于紧密,结成钢铁那般的碳链,又不得喘息。只有如瓷器般经过大火历练煅烧,如玉石般静默度过漫长岁月,方能得到几分,恰到好处的盈盈之光。木心与陈丹青先生便是这人间情分的美好示现。
若没有陈先生,多少人将永远不曾听闻木心二字,不得听闻这有关文字的妙法。
山火熄灭后的很多很多年,那石榴木生得比从前更黝黑健壮,每当花开果落的春秋到来,总有些人,不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围坐在石榴树下柔软的青草上,捧着风雅的诗篇,吟颂,也歌唱,后来,便有了神明的传说,传说他们都是在等待,在等一个人,划着乌篷船,再次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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