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段将学籍卡翻了四五遍后，彻底死了心。临下班的时候，他敲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忙呢？”
“老段啊，什么事？”
“除了育才班按成绩，其余都随机的啊。”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你是想问问那些‘高干子弟’怎么没在你班上吧。”
“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批孩子，还没入学家长们就和上面打了招呼，指明要进育才和老高的班，所以你那没有正常。”主任将手头的文件抖得哗哗响，“想要能帮得上忙的家长，你不能光靠着学校，也得靠自己啊。改明儿你也能像老高似的，整出半个班的过线生，家长们还不求爷爷告奶奶的，要进你班的嘛。”
老段脸上有些挂不住，没想到主任把话挑的这么明白。几绺头发也从头顶正中滑到了额前，无精打采。
“那，主任您忙。我，就先走了。”
“成，改明儿一块喝酒啊。”
主任头也没抬，只用声音送走了老段。
2
回到家，老段又从包里掏出了那叠学籍卡。
今年岳父生病，老娘卧床，日子一直紧紧巴巴。去年就计划着换房，如今看来又要泡汤。
怎么着，也得从这四十来人的班里，挑上一两个能帮得上忙的家长吧。
想着，老段又开始将那摞学籍卡噼里啪啦的翻起来。
“娄小楼。”
半晌之后，老段从这摞新的还有些扎手的学籍卡里，抽出一张。
3
开学一周之后，老段把娄小楼叫到了办公室。
娄小楼是个老实孩子，面对班主任突如其来的关怀，明显有些紧张。
“习惯。”
回答完毕，娄小楼在胸前绞着手，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些什么。
娄小楼愣了一下，点点头。
“喔，是这样。最近流感闹得厉害，学校要求每班都要进行彻底的消毒，既然你妈妈是护士，那从医院拿些来苏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娄晓楼不清楚来苏水是什么，但既然老师说没什么问题，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于是，他立刻点了头。
“还有……”老段欲言又止，思考了片刻后，又摆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这次你给咱班做了贡献，班会的时候老师一定再当着全班的面好好表扬你。”
小楼一激动，脸便热了起来。忙不迭的点头后，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4
过了两天，娄小楼在办公室卸下两瓶来苏水，一并卸下的，还有盒香港参片。
老段不动声色的将心里的欢喜压下。自己果真慧眼识人，挑选出来的家长如此上道。
“诶呦，这真是让你妈妈费心啦。”
说着，亲昵的在小楼的肩上拍了几下。“你也好好准备一下，下周的国旗演讲，由你登台。这可是替班级争荣誉的事情，马虎不得。”
娄小楼有些不知所措，小脸照旧热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回到座位上去的。
5
“老师，您托我妈妈买的进口药。”
“诶呦，真是给她添麻烦了。”
“诶呦，这可使不得。”
小半个学期过去，娄小楼成了老段办公室的常客。父母工作都忙，所以与老师之间的情谊只能通过孩子来传递。这点，老段倒不介意。作为回报，老段也给小楼准备下了三好学生的红色奖状，和十佳少年的绒面证书。
6
这一阵，小楼来办公室的次数少了些。
“老师之前一直没顾得上问，你说你爸爸干个体，那他是搞什么的啊？”
小楼撇个内八字的脚，想了一会，说：
“搞房子的。”
“哟，房地产？”
“嗯。”
小楼不清楚什么叫房地产，但既然老师知道那么多知识，那他应该不会说错。
老段激动的搓搓手，接着挖掘着宝藏。
小楼更加不清楚，这一次，索性干脆摇头。只是看着老段失望的神色，学聪明的小楼赶忙补上了一句：
“我回去给您问问。”
“那太好了，太好了。诶呀。”老段热络的揽着小楼的肩膀，“难怪你叫娄小楼，原来爸爸是让你一辈子都住小楼啊。”
7
“你爸爸就这么忙啊？”
“嗯，他最近去香港出差，所以没法儿请您吃饭。”
“哦，那不碍事，不碍事。”说着，老段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关的严严实实。”老师找你爸，不过是想问问，他开发的那个花园小区，给老师的价格能不能优惠些。”
“咱们都是一家人，老师就实话实话。买房子对于老师呢，确实有点困难，所以如果你爸爸可以稍微，稍微帮帮忙，那真是好的不得了。”
“那，我回家问问他吧。”
“哎，真是辛苦小楼你了，你看看，真是太辛苦了。”
老段说着，再度起身，给小楼面前的杯里，添上热茶。茶水满满当当，看着要将这一次性纸杯撑破。
纸杯现在七上八下。
小楼是。老段，也是。
8
老段心下犯了疑。
这娄小楼看模样，确实不像富家子弟。该不会自己被吹大牛的人糊了眼吧？
也不对。
这半年来他爸妈孝敬的东西实打实的摆进自己家门，有这样吹牛的？
七上八下的老段实在忍不住，放学后，又照例留下了小楼。
“那事儿怎么样了啊？”
“我爸还在香港，让您别急。回来就给您办。”
“哦，那你爸没说是怎么个办法？”老段眉毛扬起来，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小楼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稀里糊涂应付着：
“该怎么办怎么办。”
“嘿，嗨，你说这事儿，你爸可真太讲究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动听的话吗？
9
吃过晚饭，老段坐不住了。挎着自己的皮包，溜达到了花园小区。
老段背着手，在一片夜色中得意洋洋。恍惚间自己已摇身一变，成为了高贵的花园小区业主。
“干什么的！”
老段心里发了虚，连忙收起八字步。
“看房的。”
“哦，咋不大白天来？晚上没人给你介绍。”
“白天上班。”
借着月色，老段看清楚了来人。
嘿，我还以为是谁呢。老段心里想着，再一次挺出肚子，在瓦匠面前摆出了未来业主的架子。
“还忙呢？”
“没，下工忘拿工具了，回来拿。”
“这小区气派吧。”
“这房子可难买，但那是对别人，对我……”老段似笑非笑，扮着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那您一定是大老板？”
瓦匠更加不敢抬头，翻着眼睛偷偷打量老段。
“大老板？哼，大老板都得听我的。”
老段得意极了。半生耗在学校里和半大的孩子讲道理，还从未如此痛快过一次。想到这儿，老段更来劲儿了。
“瞅见没，这房子，我能要几套就有几套。”
老段没经验，不知道大大老板们说完这种话后，手脚应该怎么比划，所以干脆将手放在挎着的皮包上，轻轻拍出声。
瓦匠盯着老段，眼里来了神，身子弓的更低了。
10
花园小区，月色下一声闷响传来。
男人没来得及吱声，便直挺挺的倒下。一旁的瓦匠不放心，又用手里的短锤照着脑门狠狠来了几下。
之后，瓦匠毫不费力的拖着男人，拐了几个弯，扔到了晌午刚刨好的花圃里。
砌上方砖，抹上水泥，再嵌上几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一个晚上，瓦匠静悄悄的就把老段封存在他，日思夜想的小区花圃里。
今后，人们会在这里乘凉闲聊，背靠着的这方装饰矮墙，就是老段的灵与肉了。
11
“王八蛋！”
男人将黑色挎包扔在脚下，发狠踩着。
一旁的女人红了眼。
“悄声些，别把小楼吵醒。”
“可咋整，去哪给他那个老师买房子？”
女人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簌簌掉泪。泪珠挂在胸前的那排红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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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你，非要打肿脸充胖子，非说这样小楼能被照顾，把自己逼绝路上了吧！”
“之前进口药，保健品，好，都买，现在呢，他要房子，我看你咋整！”
“谁想得到他在打房子的主意？也怪小楼实在，说个啥不好非说你搞房地产。”
男人闷头吐着烟圈，屋里登时朦胧起来。
“不然，给小楼转学？”
女人小心翼翼看向男人。但男人没说话，只狠命抽了一口烟，烟雾背后，小楼的奖状和证书红的鲜艳。
12
瓦匠找了同乡，上了脚手架。
“入了保险没？”
“他们给一块入着呢。”
“那就行，当着心啊。”
男人点头。
他素来沉默寡言，但干活还是一把好手。同乡和他又寒暄几句后，便放心离开。
“妈，我们班主任失踪啦！”
“段老师啊，好好个人咋个就失踪了？”
这个人啊，最好别再回来。
13
“保险钱咋也够给那老师买上半套房了吧。”
自己杀了人的事儿，可谁也没说。那晚也只是告诉女人，挎包是他自个儿半道捡来的。就算这事儿日后被人发现了，也怪不得他娘俩身上吧。
男人朝着空气点头。
“小楼啊，爸，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说完，男人纵身一跃。
——作者介绍——
网络写手，著有不知名故事若干。以脑洞故事为主要创作类型，擅长人物情感刻画，文笔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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