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晚上魏东从外面吃完饭回来，带着七分醉和十二分的兴奋跟马晓悦说，这顿饭算是没白吃，碰对了人，他贷款的事儿有眉目了。
马晓悦正窝在沙发里，两条腿横在茶几上用一个慵懒的姿势扒拉朋友圈，听魏东眉飞色舞地说完，头也没抬，淡淡应了一声。
魏东自己经营了个小厂子，做床品出口，本来他是跟着公司干的，后来自己攒到了客户，心有点儿野了，就跑出来单干了，在城郊一个镇子租了个院子和厂房，上了几十台机器。
倒是运转起来了，但利润一直不理想，当时魏东也没太大把握，关键手头也没多少钱，所以投资少，机器不是最先进的，好多高档材质的面料不敢下手。
魏东干了一年多，觉得白忙活。下定决心重新购置机器改建厂房，根据预算，至少需要个百八十万。所以，这阵子魏东到处跑贷款。隔三差五就带回来个有眉目的消息，结果最后都不了了之。
对此，马晓悦根本不上心。那不是一笔小数目，马晓悦中学老师的月薪也不过四千多，所以她不是太支持魏东的野心，觉得贷不成正好，反正魏东那个厂子那么干着，每个月也能剩出她两三倍的工资，居家过日子，也足够了。
所以这次，魏东又这么兴致勃勃地说碰对了人，马晓悦只当他酒后哄自己高兴，应了那一声，就没接第二句。
直到魏东说出了一个名字，魏东说，晓悦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你认识张重阳呢？早知道我就直接找他了。
马晓悦的手机啪嗒掉到了腿上，腿又一抖，手机从两条腿的缝隙滑落到坚硬的地板砖上，啪地一声。倒是把魏东吓了一跳。
魏东说卧槽，手机可是刚买的。
在马晓悦发愣的时候，魏东弯腰就把手机摸了起来。
魏东喝得有点儿多，弯腰的时候身体一晃，差点趴到了马晓悦腿上，两手扶着马晓悦才站了起来。然后魏东看了看马晓悦的手机，说别说，还挺抗摔，啥事儿没有。
马晓悦推开魏东扶着她右腿的手，把腿放下，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魏东跟着站起来，说老婆，张重阳说了这两天来我厂子看看，我看他挺认真的，咱们这两天再一块儿请他吃顿饭，正式说说贷款的事儿。
马晓悦突然开口，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贷那么多钱你想没想赔进去咋办？
说完，马晓悦从魏东手里抽过手机，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魏东被马晓悦突然爆发的脾气一下噎死在那里，好半天，才不明所以地嘀咕一句，好好儿的，发什么神经呢？这是又被学生气着了吧？
2
马晓悦当然不能告诉魏东她发什么神经。
马晓悦的神经点儿，正是她已经有十年左右没见过、也从来不让自己想起来的张重阳。
甚至在魏东刚刚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之前，马晓悦也以为，她已经把张重阳给忘了。
但马晓悦没想到，这个世界还真就这么小。兜兜转转，竟然又撞上了。
的确，马晓悦跟张重阳是熟人。不光熟，马晓悦的爸跟张重阳的爸是老战友，两家是世交。张重阳比马晓悦大七八岁，在两家走动频繁的那些年，对马晓悦来说，张重阳也算是个异性兄长。虽然没怎么单独相处过，但终归是有特定关系和时光里成长出来的感情。
总之一点儿，那时候的张重阳，是马晓悦心里一个亲人，可以放心相处和依赖的那种。
后来张重阳考了大学，学经济，毕业后又回到这个城市，去了银行工作。在马晓悦读高二那年结了婚，娶了一个政府机关的小文员。
张重阳结婚的时候，马晓悦跟着爸妈去参加了婚礼。
张重阳的老婆看上去娴熟温柔，也知道张重阳跟马晓悦两家的关系，还专门给马晓悦准备了礼物，说也算嫂子给小姑子的见面礼。
一直都没什么，再正常不过的关系。
然后马晓悦高中毕业，高考后的暑假，报名考驾照。科二连着两次不过，自己都着急了。马晓悦的爸随口说，找你重阳哥，让他有空带你练练车。
马晓悦觉得是个办法，张重阳有辆手动车，技术也好。于是给张重阳打电话一说，张重阳笑着答应了。
还开了两句关于女司机的玩笑，无外乎笑马晓悦笨。
不过张重阳白天也没空，跟马晓悦商量好，晚饭后，他带马晓悦去他家东边那条新修的马路去练车，那条路通往北环，路宽，车少，路灯密集。
3
张重阳当然比教练耐心得多。教练是四十出头的男人，不能手把手，但张重阳可以。跟马晓悦说不明白的，急了，不光手把手，恨不能直接把着马晓悦学怎么倒车，怎么打方向。
马晓悦这方面是挺笨的。
大夏天，为了利落，马晓悦每次练车就是T恤短裤。
张重阳白天上班工装穿得也是烦，下了班同样是运动背心短裤，舒服自在。
那天晚上，没有任何征兆，当再一次，张重阳的胳膊叠着马晓悦的胳膊，手把着马晓悦的手，前胸贴着马晓悦后背……直到马晓悦觉得张重阳贴在她脖颈处的呼吸有点灼热，和往日不同。
马晓悦心里蓦地惊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从张重阳手里滑脱了。
脚下也有些乱，一脚踏到了油门上。
车身猛地朝前一窜。马晓悦惊叫了一声。
张重阳反应过来，直接把马晓悦整个人箍进怀里往一侧一带，手拿住手刹，一脚迅速侧伸过去，麻利地控制了失控中朝右前方冲去的车子。
车刹住了，前轮的一半已经开进了路边花池的冬青丛中，马晓悦在冷气十足的驾驶室里出了一身汗。汗津津地窝在张重阳怀里，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马晓悦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张重阳压到了身下。
张重阳有一米八二，一百六十斤，常年健身房练出的体魄，根本不是娇小柔软的马晓悦可以抵挡的。张重阳一下子就将马晓悦完全覆盖到了身下。
后来，马晓悦不再挣扎，透过车窗，看到外面路灯的光一闪一闪，隔一小会儿，好像会有辆她期待中的车刷地一下开过。
后来马晓悦闭上眼睛，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这是她十八岁的夏天，有些属于十八岁的东西，便在这个夜晚戛然而止。
4
事后的张重阳没有更多说什么忏悔的话，没骂自己，没做出电视剧里那种撕扯自己头发打自己耳光的举动。
张重阳在呆愣了半天后说，晓悦对不起，我就是没忍住。我就是忍不住了，你要是想告我，就去告我吧。我绝不抵赖。
张重阳就说了这么一句。
马晓悦没去告张重阳。
不是不想，而是反复想了成千上万遍，甚至有一次马晓悦都走到派出所门口了，又停住了。
这件事情太大，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张重阳，两家多年的关系横在那里，是马晓悦越不过去的一道墙壁。越过去，带来的后果跟两家关系的天塌地陷。
还有一个即将去往大学校园的女孩子的清白名声。
还有……张重阳老婆怀着身孕，快要生了。
最后，马晓悦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把那个夏天的夜晚，人为地，艰涩地，拼命地淹没在远离后的时光里。
毕业后她没有像很多同学一样南下北上，厮杀冲锋，她已经没有那份豪情和心力了。她选择了留在省城，去一家名气不大的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她只想把自己缩起来，缩起来，缩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在意她的相对安全的地方。
后来就碰上了魏东，不久结了婚。
新婚当晚，魏东对马晓悦不是第一次只表现了那么一点点的小失望，但什么都没说。这个年代的男女，谁会把初夜留到二十四五岁呢？
魏东也有过女人，他理解。
但魏东并不知道马晓悦其实没真正有过男人，大学时，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偷偷在心理医生那里奔波了很多次，才把心里抵触男人的荆棘一点点拔去。
才接受了魏东，才有了婚姻，才过上了所谓正常的生活。
人生，却竟然是如此狗血加逼仄，拔出的荆棘竟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其实马晓悦倒是知道张重阳两年前来了省城，在某外资银行任了副行长。但是没想到，魏东于千万人中，竟然能碰上张重阳。
而张重阳，则在知道了魏东身份后，一点没有避讳地告诉魏东，他跟马晓悦是旧识，是世交，是，异性手足。
马晓悦听魏东重复这几个词的时候，简直……如鲠在喉。
但马晓悦到底也不能推脱不见张重阳。关系都摆在那里了，不见，什么借口呢？这几年不来往，魏东能理解马晓悦就是宅，懒得应酬，可是既然关系接上了，连顿饭都不吃，说不过去。
所以……到底狭路相逢了。
5
十年多一点，张重阳变化不大。如果说变化，也是变得更加……成熟儒雅，风度翩翩了。
没有穿正装，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头发干净整齐，眼神清澈爽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不是那种，好色的流氓。
开口也落落大方，张重阳说，想了好多回要联系你，一直瞎忙。
马晓悦抿了抿唇，没开口。
张重阳又说，这次巧了，刚好碰上魏东。
魏东跟着说，对啊对啊，幸好碰上了，我可算有点儿着落了。
张重阳就爽朗地笑起来，说自己家的忙，哪有不帮的道理。
那顿饭，马晓悦一直话很少，不得已才说两句。
张重阳话也不算多。从头到尾，马晓悦都不觉得这次的重逢，张重阳有任何目的性。好像，真就是被魏东赶巧碰上了，要帮魏东这么个忙。
甚至吃完饭分开的时候，张重阳还跟马晓悦说，你们俩有空就来家里坐坐，晓悦，你侄子都上小学四年级了，你还没见过呢。
不等马晓悦开口，魏东赶忙接话，去去，肯定去。
马晓悦不置可否，一切太正常了，正常的，好像从来没有那样一件事的发生，好像不光是马晓悦，张重阳也把那一骨碌掐了。
而魏东的贷款很快就办了下来，一百五十万，比魏东预想的还多了五十万，足够完成他扩建那个小厂子的宏远计划了。
魏东说，这个张重阳，确实够意思，换了别人可能也就说说算了，你和他这种关系，说到底什么关系都不是。
魏东这番话，倒是让马晓悦愣了愣。
马晓悦也快二十八了，工作数年，人情冷暖多少也看过。细想，魏东说得其实有道理，这年头，什么都容易找，就是人对人的真心难得。关键时候，愿意伸手帮你一把的人，朋友圈扒拉一百遍，不见得能找到一个两个。
魏东又说，可见张重阳是个重情义的讲究人，他这个身份地位，什么人没接触过，真心没必要在意我这么一个小门小户的客户……
马晓悦到底忍不住打断了魏东，说别唏嘘了，赶紧忙你的正事儿吧。
马晓悦是真的不想听魏东再夸张重阳了，听着别扭。
魏东回过神来，对，我得赶紧挣钱，不能辜负了重阳兄的好意，让他为难。
6
到底也没多走动，不管一起看起来多么正常，看到张重阳，马晓悦心里还是别扭。
她不能当那件事没发生过，虽然那件事，已经在时光里模糊了，但伤痕一直，那么清晰。
魏东倒是真的挺拼，好像真就是为了不辜负张重阳的帮扶，厂子在最快时间完成了机器更新和扩建，并且揽了两个数额不小的出口订单。
拿到第一笔预订款，魏东简直有点意气风发。
马晓悦也是在这个时候怀上孩子的，马晓悦自己也没想到，孕期反应来得那么剧烈和强烈，只要醒过来就吐个没完。课也不能上了。
魏东坚决地让马晓悦请了个长假在家修养，反正现在他的工厂利润成倍翻，养着马晓悦不成问题。
马晓悦倒不想那样，可是也实在上不成班。一直折腾到四个多月，才算消停了点儿，能正常吃点东西了。
而马晓悦是消停了，人生却没消停。也就在马晓悦怀孕到七个月的时候，魏东，出轨了。
确切地说，有天中午，他搂着一个姑娘去开房时，被马晓悦关系最好的一个同事碰上了。
当然魏东和这姑娘不是第一次了，不过是上得山多终遇虎。
马晓悦和魏东摊牌是小半个月后的事了。
事情一说开，魏东就给马晓悦跪下了，扯了头发也抽了自己耳光，魏东说对不起晓悦，我就是憋不住了，尤其喝完酒之后……
魏东骂自己不是人，就是个畜生，连下半身都管不住，几个月都管不住。
魏东说，我就是管不住，我没别的想法。晓悦你原谅我吧……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吧。
马晓悦怔怔地看着魏东，没有本该有的愤怒，甚至也没有什么清晰的悲伤，反倒是，突然一下子马晓悦走神了，穿越回了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跟此时的魏东差不多年纪的张重阳说，对不起晓悦，我就是没忍住，你去告我吧……
7
这小半个月，马晓悦把什么都查清楚了。包括解码了魏东的微信，拿到了他和那姑娘的聊天记录。
魏东给姑娘发语音说，妈的张重阳再怎么补偿劳资也是应该的，还不知道给劳资戴了多少年的绿帽子呢。
魏东说，婚还是不能离的，孩子还是要生的，张重阳这棵大树还是要好好傍着的。等有朝一日咱们翅膀硬了，天下就是我们的天下。
姑娘说，那万一孩子不是你的呢？万一你老婆又和张重阳勾搭上了呢？
魏东说，是张重阳的更好，到时候正好用这个证据，麻利让她娘俩净身出户。
魏东，在领着马晓悦去见张重阳、第一次三个人面对面时，就看出了马晓悦和张重阳的关系不寻常。
实际上男女之间若有过私情纠葛，再怎么掩饰，敏感点的人也都能看出来。
何况马晓悦当时根本满心慌乱，无力掩饰。
只不过魏东不知道其中详情，只以为张重阳和马晓悦曾经有过关系。就这，已经足够让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心理陷入极度的不平衡，并且于一次醉酒后搭上公司某姑娘，开始谋划另一份他理想中的美满家庭和天长地久。
马晓悦在放弃状告张重阳时曾经以为，只要过了自己心理这一关，把那个秘密收藏妥贴，过去的就过去了。但现在她明白过来，把伤口遮着捂着，伤口就永远好不了，结果只能是溃烂，并且招来更多的细菌病毒伤害自己，甚至毁坏全部。
生活并不会因为你的将就，就将就你。
生活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所有怯懦的逃避，都只有死路一条。或迟。或早。
所以她不能继续难得糊涂了，不能把以前对张重阳的方式，在魏东这里再来一遍。
8
马晓悦看着魏东，淡定又笃定地说，别说了，我们离婚吧。孩子不用你管，生下来我自己养。
魏东愣了半天，你不是来真的吧？我……不同意。
马晓悦说，不离也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张重阳，告诉他我们虽然在法律上还挂着夫妻之名，但在感情上，我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觉得张重阳还会继续帮你吗？你死缠着我不放还有意义吗？
魏东咬牙切齿，你这个婊子……亏劳资和你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才看出来你是个婊子。
马晓悦笑笑，现在也不晚。
马晓悦昂首挺胸地出了门，身后是魏东竭嘶底里的吼叫，你会后悔的，我要把你和张重阳的丑事儿都抖出来，我要让你声败名裂，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脸面是什么呢？能用来吃吗？马晓悦想，以前她就是太执着于这些虚幻的其实不值一钱的东西，才让自己活得那么累，那么苦，那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没有犯错，却好似背负了比凶手更深的罪……
她现在终于要挣脱这一切了。
她伸手招了辆的士。
司机问，去哪儿啊美女？
马晓悦说：派出所。
是的，她要去报案，关于张重阳强暴18岁的她——就在和魏东摊牌之前，她已经找张重阳谈了一次，她主动提到了她18岁时、改变她一生的那个夜晚，以为已经获得谅解的张重阳，放下所有戒备向她道歉，祈求她原谅他当初的一时冲动。并坦陈，魏东的贷款本来不符合审批要求，他为了赎罪，主动帮着在材料里做了些手脚。
她把这一切都录了音。
她知道光凭这违规贷款一桩，都有得张重阳受。很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挖出其它事儿也说不定。
而强暴的事，不管现在上告还有没有用，是不是过了追诉有效期；也不管自己还拿不拿得出必须的证据，告赢的几率有几分，她都要把他的罪恶摆到光天化日之下。她要让张重阳知道，他所作所为有多卑劣，带给她的伤害有多深，她恨他，永远不会原谅他，即使法律不能将他绳之以法，他应该遭受的道德和舆论审判，一样都逃不掉……
这些都结束之后，她要带着孩子去自己真正想去的城市，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也许还可以遇见一个真正值得爱的男人……一辈子这么短，她已经苟且了这么久，不想再继续苟且了。她要在阳光下，尽情尽兴地、全力以赴地活。
这，才是她作为受害者的正确打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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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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