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老”并非形容词或者名词，我的“老”是取其动词，“使变老”。

　　我这人喊老喊了很多年——我必须承认，我嘴上其实很不诚实，因为我心里从没觉得我是真老。

　　比方说吧，在今年以前，我特别爱跟别人提我的岁数，然后满怀情绪的感叹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仿佛揭晓了一件隐藏很深的秘密，期待对方说“嚯，你这看起来还真不像呢”，虚伪。

　　直到今年，我深感衰老蔓延。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怕老的，因为我自认为老的比较早。

　　我初一就开始穿西裤了。那阵风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在那之前我明明是一名运动服少年，突然有一天大家都开始以一身社会装为荣，忽如一夜西裤来，千褶万褶大皮带。

　　只要没有体育课或不强制要求穿校服的时候，我们就把自己打扮成刚进城的农民企业家。彼时在校园里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情景：化肥厂李厂长推着自行车与房管局赵科长亲切的交谈，而养猪场的张技术员和劳资科小王正在奋力的争抢着篮板球，身边的业务员小刘儿则没大没小的喊着“傻逼，传我啊！”整个操场呈现出一片未老先衰的祥和气氛。课堂里，老师一进屋，颇有夜大成人培训的味道，整个一个班，就属老师显年轻。

　　所以，我到现在也没有一张像样的青春期照片。初中那么水灵的孩子，就淹没在西裤的风潮中。

　　后来不兴穿西裤了，但我又开始长胡子。

　　当时流行的说法就是长了胡子千万不能刮，刮了胡子就越长越浓密，只能继续刮下去，刮到后来嘴边一圈青，非常不少年。于是我从一圈小绒毛坚持了三年愣是没刮过，到后来越来越长，照镜子感觉自己是一只海豹——饶是这样，也只敢用剪刀微调。现在想起来执着的像神经病一样，为避免出现非常不少年青胡茬，宁成一个猥琐的中年人，缺心眼的很。

　　我们当年校服也好死不死的在高一那一年由运动服改成了灰绿色的夹克衫和黑色西裤，升旗仪式如同村干部开会，极其壮观——跨年级被学妹暗恋的事就甭他妈痴心妄想了，人家不缺父爱。

　　有一回我穿着校服去饭馆吃饭，与一对母子在狭窄的走廊上相对而行，我侧身谦让，孩子特别有礼貌的一鞠躬脆生生一句：“谢谢大爷！”我尴尬到没办法接话，得亏他母亲当时很不好意思的纠正道：“说什么呢？比你爸岁数大的才能叫大爷。”我心中稍慰，几乎飚出感动的泪花，她见状随即补了一句：“这你得叫叔叔！”

　　那年我高一。

　　我想说的是，我以为我对”老”这个字已经接受已久，也从没想到哪一天怕了它，但现在我理解，显然那是因为我并没有真切的感受到它，而当它真到来的时候，就很难淡定了。而且一旦注意到它，就再不能阻止沮丧来袭。

　　今年我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关于骑自行车的，说的是突发奇想骑车下班回家，险些累吐了血，裤裆都快找不到了；另外一篇是搬东西扭了腰，俩礼拜生活不能自理，撒尿要一手扶墙。写得挺逗乐儿，但实际情况很痛苦；

　　除此以外，今年里我又犯了三次足以影响正常（性）生活的腰：一次是地铁里帮一老大妈抬儿童车，老大妈跟我握手言谢，我作晚辈尊敬态鞠躬回礼，其实我把腰抻了；有一次去旅游，蹲地下照了张照片，就站不起来了；

　　现在在犯的这次是因为系鞋带；

　　带孩子上公园，跟我儿子在草地上赛跑，他三蹿两蹿就飞了出去，我楞是追不上。为争面子一赌气用了大力气，腿抻了；

　　这一年收获最多的时间是陪我儿子上课，他懂的比我快，我总要再想个两三分钟才跟得上节奏，有时想到一个问题感觉脑子突然像卡住一样，再思考不下去，要停一停才能继续。因为吸收太多，每次在小学数学知识的海洋里遨游都几近淹死；

　　一过十二点眼睛就睁不开，甭想熬夜；到哪去都抱一保温杯，喝点凉的肚子里就咣铛——我能挣吧一下的，就是挑一个时尚一点的保温杯；不抽烟，鼻炎还越来越厉害，一犯起来打喷嚏不停，——这几天就在犯，本来腰已经好点了，一打喷嚏又闪了；

　　那天有一位采访我的编辑管我要一张照片，我跑到楼道里给人现场自拍了一下，一看照片，真他妈糙，赶紧加了滤镜，但皮松肉耷的连眼睛都不对称这事，滤镜也解决不了；

　　今年我大爱的齐秦出了几首歌，风格、气质虽一如既往的喜爱，但唱时明显听出了牙齿漏风的声音；前几天看了一TVB的电视剧，里面有一配角，看完这两集一查才知道竟是当年《唐山大兄》里的大美女苗可秀，虽然现在老太太仍旧气质拔群，但若不说是完全看不出来了；

　　我以前极少去感叹这些，但当年我心仪的一众偶像无一不露出老态之气——这老态与面容打扮无关，而是从内到外散发的衰老之气及掩盖不住的力不从心，真是想不跟着感叹岁月无情也难。

　　老喜欢想从前的好，一不留神就过了当年立志时定下目标的岁数——岁数是到了，目标还不知道在哪；

　　常在认命和不甘心之间挣扎，经常性有贼心没贼胆，想动一动咸鱼翻身不做池中物，又恐翻出那片小水洼发现外面是泥巴；

　　二十多岁的时候热衷当别人的叔儿，认为那是大光荣，成熟又体贴；现在我是叔叔，如此名副其实的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所能享受“老”往往是因为因为离它还远，当它真的朝你走过来，你就只想捂脸；

　　心里可以忍的事情越来越多，身体可以忍的事情越来越少。

　　想到这，腰又开始隐隐作痛，躺在床上，插上耳机，打算沉浸音乐之中逃避一下现实，搜了搜怀旧歌单，一歌单的介绍是这么写的：我有老歌，你有酒吗？让岁月在音乐中静静回转吧。

　　啊！说到我心里了！我鼻子酸酸的点开歌单，久让那老歌洗涤我吧！

　　第一首，林俊杰。

　　这太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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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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