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外间一声震怒的暴喝，让我再次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是皇上的声音：“住嘴，婉妃命悬一线，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都给朕让开！”
伴随着砰然的门响，我缓缓睁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高大、魁梧、镇定，一如我每次遇到危难时那般，他都会从天而降，带着目空一切、无所不能的气势。
嫔妃、稳婆以及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劝阻：
“皇上，您不能进……”
产房血腥气太重，不吉利的……”
他毫不理会，径直冲了过来。
无力抗衡的疼痛，愈发虚弱的状态，让我整个人软弱至极，心里，也涌起绝望无助的情绪。
我和我腹中的孩子，难道要命绝于此了吗？
想到几个时辰前，我还和皇上两情缱绻，憧憬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而现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曹汝彬给我的救命药，却没了。
不管是我，还是皇上，怕都是无力回天。
气息奄奄的我，就这么远远地望着他，瞬间泪眼迷离。
02
皇上并没有过来看我，而是奔到窗前的几案前，打开那个雕花楠木首饰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鎏金银盒，然后厉声喝道：“曹汝彬，你过来！”
曹汝彬脚步踉跄地走至门口处，远远望去，他面如土色，用恐慌惊惧的目光看着皇上。
皇上把手里鎏金银盒递给他，沉声道：“要不？试试这个！”
曹汝彬哆哆嗦嗦地打开盒盖，倒出什么东西放在掌心，审视之后，细细一嗅，立刻精神大振，又惊又喜地问道：“八珍玉露丹？皇上，您这……打哪儿来的？”
皇上蹙眉道：“别啰嗦了，快把药给我，赶紧让婉妃吃下去！”
曹汝彬如梦方醒，把药还给皇上，嘴里喃喃道：“快，快拿温水，让婉妃服药！”
稳婆把门关上，他一动不动，隔着门，满含愧疚地说道：“抱歉，我的药……不见了，多亏皇上准备了八珍玉露丹，这是传说中的神药……有救了，婉妃娘娘，您一定要坚持！”
03
一个人影闪过来，紧接着，我汗湿的手，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握紧。
只见皇上俯下身子，深深地凝视着我，那张脸上，有焦灼，也有痛惜，他低声道：“朕一直在呢，别怕，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冬卉端了温水过来，皇上抱着我，慢慢抬起我的身子。
然后，我就着冬卉的手，艰难地抿了一口水。皇上立刻倒出两粒棕黑色的小药丸，喂入我的口中。
辛凉清苦的味道，从喉咙里蔓延下去。
与此同时，身体里像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奔涌，就像在娘家时来月信，娘烧了艾草水让我泡脚的感觉。
呼吸慢慢顺畅起来，意识也逐渐聚拢，而身体的疼痛感，却似乎更为明显了。
耳边，传来稳婆如释重负的声音：“出血少多了……再试试！”
04
她轻轻按上我的小腹，剧烈的阵痛再次袭来，如同坚硬冰冷的利刃，一寸寸刺进我的骨骼肺腑。
痛彻心扉间，我猛地直起身子，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就在这一瞬，忽觉体内一阵轻松，我听到稳婆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我颓然倒在床上，微闭双眸。
冬卉喜极而泣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个小皇子，婉妃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
一时三刻，寝殿里的稳婆和宫女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声音震天：“恭喜皇上，恭喜婉妃娘娘！”
皇上攥紧我的手，喜不自禁道：“赏，传朕旨意，婉妃诞下皇子，六宫同庆！”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疲惫无力间，有喜悦和激动，慢慢贯穿我的全身。
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小的襁褓递到我面前，皇上立刻接过来，双手托着他，声音微微颤抖：“看，我们的儿子，你给朕生了一个儿子……叫烁儿怎么样？烁烁三星列，拳拳月初生……”
说着，他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候着吧，让婉妃先好好休息！”
05
众人鱼贯而出，寝殿里一时静寂下来，只剩下皇上、我，以及襁褓中的小婴儿。
皇上把烁儿放在我身边，我艰难地侧过身。
触目所及，我看到一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张着嘴，发出响亮的啼哭声。
我轻轻地拥住他，许是母子连心，他立刻不哭了，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的脸。
乌溜溜的眼珠，软软的小身体，立刻激起了我母性的柔情。
我的烁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历经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孩子！
泪水，忍不住滚滚而落。
皇上揩去我的泪水，温柔抚摸着我的头发：“让你受苦了，等着，朕早晚会好好地赏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拉过他的手，用虚弱的声音问：“那药……从哪儿来的？”
06
皇上对我笑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那是八珍玉露丹，据说专治妇人难产血崩，不过早已失传，只在医书上有所提及。
朕在西南的时候，听说云南一个偏僻的村寨里，有位老郎中得知此秘方，便派了顾帆四处查找。
前些日子，顾帆终于打探到老郎中的下落，重金求来这丹药，命人快马加鞭送至京城……朕知道，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虽有曹太医，但依然不能不以防万一，朕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眼睛蒙上一层泪雾，我哽咽着问：“那你干嘛不早点儿告诉臣妾？还偷偷放进首饰匣里，藏着掖着的！”
07
他轻声叹息：“这八珍玉露丹，坊间传闻，是遭遇难产情况凶险时的救命药，也是一味重药，朕以前只是在医书上看到，并未见人吃过。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贸然让你服用啊……
要不是曹太医的救命药不翼而飞，朕是不会拿出来的。还好，上天有好生之德，可能也是知道朕的婉妃善良仁慈，所以让这神药见效了！”
我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里含着泪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去西南的时候，刚刚得知我有孕，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开始费心筹谋了。
窗棂透进熹微的晨光，天已经亮了。
在这初雪过后第一个清晨，我们依然静静拥在一起。我的心里，涌上有惊无险的释然，和劫后余生的欢喜。
08
虽然不想打破这难得的祥和温馨，但我还是忍不住发问：“臣妾当时昏昏沉沉的，听得不太真切，曹太医的药，到底是怎么回事？黄昏他给臣妾请脉时，明明一副万事俱备的笃定模样，他这人做事向来细心稳妥，又怎么会在关键时候丢了救命的药？”
皇上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阴霾，咬牙道：“只怕……是有人有意为之……”
正说着，烁儿又啼哭起来，皇上立刻扬声命令道：“快来人，把四皇子的乳母带来！”
门开了，冬岑和冬卉，带着早已选好的乳母，快步走了进来。
乳母顺娘二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敦厚老实，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烁儿，稳稳妥妥地抱进怀里。
冬岑引着她，去暖阁给烁儿喂奶去了。
这边，皇上拍拍我的手，柔声道：“你先躺着好好休息，朕一会儿再过来陪你……朕出去把悬而未决的事给处理完！”
又吩咐冬卉道：“好生照看你们娘娘！”
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寝殿。
09
外间里，立刻传来以静贵妃为首的嫔妃们齐齐的道贺之声。
我听得分明，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祝福，有几个是真心的呢？
皇上的语气，很是严厉森冷：“刚才情况凶险，朕顾不上审问，现在婉妃平安诞下皇子，朕要好好查查，曹太医药箱里的药……给婉妃特制的保命药，怎么会这么蹊跷？偏偏在关键时候不翼而飞……静贵妃，刚刚曹太医也说了，除了他和婉妃，就只有你妹妹，知道那药……”
林念姝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响起：“皇上明鉴，小女确实知道也看见过曹太医给婉妃特制的药，但小女知道轻重，连碰都没敢碰一下，小女和婉妃无冤无仇，又怎么会害她……”
静贵妃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婉和气，不徐不疾：“启禀皇上，臣妾相信妹妹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不过说起来，也确实是臣妾疏忽了，竟不知曹太医……和臣妾的小妹，何时这般亲近？连这等隐秘之事，都告诉她……
念姝年龄小，不知人心险恶，臣妾回去后，定会狠狠责罚。也希望皇上能查明真相，让小妹洗清冤屈！”
10
冬卉看了我一眼，压低嗓子问道：“娘娘……会是林姑娘吗？”
我静默不语。
心里，却冷笑不已。
静贵妃，果然老辣。
只言片语之间，就把矛头对准了曹汝彬，暗指曹汝彬蛊惑、引诱并陷害了林念姝。
她分明是不同意曹汝彬和林念姝在一起，有意要拆散他们俩。
这一刻，我几乎可以断定，那药，定然不是林念姝动了手脚。
只听皇上沉吟道：“既然静贵妃这么肯定，那就彻查……曹太医，你仔细想想，今天黄昏后，你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曹汝彬讷讷道：“离开霁月殿后，微臣就直接回了太医院……在太医院守着。期间小憩了片刻，直到半夜再被传到霁月殿，并未到过其他地方！”
11
静贵妃气定神闲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就先到太医院细细查问吧，太医院又不止曹太医一个，人多手杂，谁动了他的药箱也不一定！”
仿佛一道强光突然照进来，我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我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了静贵妃的目的。
殿外，皇上威严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那就去查！”
我急忙示意冬卉，让她派个人跟着一起去。
几乎是须臾之间，整个寝殿就静了下来。
我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心，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浑身疲乏无力，喝了冬卉端来的羹汤，想睡会儿，却又睡不踏实，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能静静躺着，做出闭目养神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睁开眼，是素靥，一脸紧张地进来了。
她审视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查清楚了，曹太医给您的药，就在他的医案上放着呢，估计是他整理药箱时，不小心掉出来了……静贵妃不依不饶，声称曹太医玩忽职守，差点儿害了婉妃娘娘和小皇子的性命，还诬陷她妹妹，让皇上严惩不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