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圈圈

　　1

　　这世上，有些事如果来的时机不对，那么喜事也会变成憾事。

　　比如说，一个女人怀了孩子，可她丈夫却死了。

　　刘眉就是这样，得知怀孕当天，唐江酒驾摔下悬崖，绝无生还可能。

　　刘眉傻了，这贼老天，怀一个，就得收走一个吗？！那干嘛要挑她的男人？你外头随便拉个人不成吗？！

　　她哭昏在葬礼上。醒来时，医生说她情绪不宜太激动，会影响胎儿。

　　刘眉出院时，葬礼已经结束了，她没敢回家，因家里已经没有唐江了，只会触景伤情，她找了个酒店住着。

　　一个多月的肚子平得很，什么也摸不出来，刘眉想去感受下所谓的胎动都不可能。

　　这孩子，留还是不留？

　　刘眉在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顺带嘲笑了下自己，怎么，千辛万苦抢来的男人，尸骨未寒就想着怎么处理他的骨肉了？她觉得自己也挺不是东西的。

　　当初从傅云那里抢唐江，抢得气吞山河，一副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架式，临了也不过如此。

　　没错，刘眉是一个小三，还是成功上位的小三。

　　她在酒店呆了三天，她想好了，孩子不能留。

　　刘眉伤心，痛苦，绝望，可还没有失去理智。

　　这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闹会长大，也会找她要爸爸，她怎么给？

　　养育，从来不是简单的事。

　　她是爱唐江，可并没有深情到，要带着他的遗腹子当单亲妈妈。

　　这太沉重了，无论感情还是经济，她都负担不起！

　　这个决定做得剥筋抽骨似的疼，可刘眉下了狠心，趁着胎儿还小，她还来不及建立更多的感情之时，快速地解决掉！

　　2

　　进手术室前，刘梅却被赶来的唐江父母制止了。

　　老两口就唐江这么一个儿子，他走了，也就只剩下刘眉肚子里的孩子这点在这世上的联系了。

　　刘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公婆找她的意思，可她不能答应。

　　唐父说，你怀的是我唐家的孩子，也是我的亲孙子啊！

　　唐母则双眼红肿着，一副憔悴要倒的样子，她这些天，哭的不少。

　　刘眉掐着掌心，她就是怕别人来劝她，才会这么猴急地约了手术。

　　那不仅是唐江的孩子，也是她的啊，他们难道以为她这么做，她就开心了，得意了？

　　刘眉不愿意跟公婆多说，直接去推手术室的门。唐母突然冲过来抱住她的腰，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求她留下孩子。

　　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唐母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晕了。晕之前，手还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角。

　　医生马上进行抢救，这个时候，刘眉再狠心，也没办法继续手术了。

　　她跟唐父一起守在唐母的抢救室外。

　　唐父用他苍老得像被砂石打磨过的声音说，刘眉，孩子你只管生下来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养！你要嫁人我们都不拦着。

　　刘眉抬眼看了看手术室上边那个亮着的红灯，心里微微发苦。

　　她很想问问，你们拿什么养？

　　唐父有退休金，不到三千，唐母没有。

　　两人都是靠七十的人了，身体各方面都有问题，三高糖尿病都有，只是平日里花钱养得好，看不出来罢了。

　　房子倒是有一套，是唐江买的。当初老两口说，他们住大屋子懒得打扫，于是只买了套七十平的两居室。至于存款，老两口应该没多少。

　　因为唐江能赚钱，又孝顺，要用钱了，只管找儿子要。

　　如今唐江不在了，万一他们有个头疼脑热，自己都顾不住，还养孩子？

　　到那时候，她这个亲妈，能不管孩子吗？又能狠得下心不管孩子的亲爷亲奶吗？

　　别怪刘眉凉薄，她很清楚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学历，普通本事，再努力……也顶不上天的。

　　她有她的小日子，只想安安稳稳的。她一点也不伟大，没办法把自己变成金刚超人去支撑一个残缺的家。

　　刘眉看得到自己的极限，这让她绝望却又无可奈何。

　　这人呐，不是说你努力就一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也不是人人拼上一拼都能成为马云。

　　有时候她想，要是当初抢唐江时，不那么高风亮节就好了。

　　毕竟唐江那会儿要是没有净身出户的话，现在总能留下点资产。说不定，她在留下这孩子的事儿上，也就多点底气。

　　3

　　刘眉没想到傅云也劝她留下孩子，她会帮着养。

　　傅云明显瘦了，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她看望完唐家二老，就直截了当地这么跟刘眉说。

　　要不是气氛不合适，刘眉真想笑一笑。

　　她是小三，傅云是原配，原配变前妻后，来帮小三养孩子。傅云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下了降头？她可从来不知道傅云还是个圣母白莲花。

　　傅云说，爸妈……

　　哦，她一直叫唐江父母爸妈，离婚了也还这么叫，唐江父母也不让她改。

　　她说爸妈就这么一个念想了，她想成全。

　　刘眉不信。

　　傅云说孩子生下来了，我把当初离婚时唐江留我的房子过两套给你。

　　刘眉还是不信。

　　这天下间，所有人都有可能同情失去丈夫的刘眉，唯独傅云不会。

　　当初看起来她和唐江是和平离婚，可她却私下对刘眉说，看谁会笑到最后。

　　刘眉就知道，傅云并不甘心。

　　不过她也没太在意。因为她知道，唐江是真的不爱傅云。要爱，他们认识三十年，早就爱上了，哪轮得到她刘眉的份。

　　刘眉还没来得及预约第二次手术，傅云又约了她。

　　说是约，其实用堵更恰当。她两只瘦弱的胳膊像虎钳一样钳着刘眉的身体，坚决又不失小心翼翼地把刘眉扶到椅子上坐好，还在她屁股底下塞了个软垫。

　　刘眉不懂，傅云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她如果喜欢孩子，自己生不就完了。按二老喜欢傅云的程度，她生的，也能当作亲孙子看待。

　　傅云面色一暗，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说你看看吧。

　　是傅云的体检报告，显示，她的子宫天生畸型。也就是说，傅云生不了孩子。

　　傅云苦笑了下，现在你懂了吧？当初我同意跟唐江离婚，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傅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些憋屈的、无奈的、遗憾的东西统统打包再吐出去。

　　她知道唐江有多喜欢孩子，可她生不了。当初唐家二老不同意他们离婚，老一辈才不管什么爱不爱，傅云就把这个报告拿出来，二老这才无可奈何地默许了。

　　但二老是真心疼傅云，离婚时一点也不偏向自家儿子，勒令儿子把财产全给了傅云。现在刘眉住的那个房子还是刘眉家攒的首付，唐江还的贷。

　　傅云摆在桌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一团，她盯着刘眉，声音又闷又沉，是，我是恨你，如果不是你，我和唐江……

　　她说不下去了，收拾了下情绪，用力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她长吐一口气，刘眉，你知道，我爱唐江，既然我不能有孩子，那有他的孩子也好，求你生下他！

　　她用了求这个字眼。

　　4

　　下周一，傅云又来堵刘眉，她直接把人拉到房产交易中心。

　　路上她对刘眉说，要是唐江没死，我恨不得扒你的皮，可他死了，恨你又有什么用？他也活不过来了！我先过户一套房子给你，等孩子生下来，再过另一套。这样，你安心了吧？

　　刘眉皱着眉，忽地一笑，你就不怕，我前头收了房子，后头就把孩子打了。

　　傅云拍了一下方向盘，随即苦笑，那……那就是唐江没福份吧，我留不住他的孩子。

　　刘眉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车窗外呼啦啦往后退的树。

　　她在心里算过，唐江脑子活，眼光也准，那些现在在傅云名下的房子，都是当年他用来投资的，户型地段都很好。一套就一百四十多平，按市价，也有一百来万。一百来万，养个孩子虽然不够，但……也值得赌一把。

　　房子过好户了，傅云盯着刘眉的肚子。刘眉摸了摸，你放心，你傅云对唐江掏心掏肺，我刘眉也不是那种冷心冷血的！

　　距离唐江过世半个月后，刘眉终于回了家。玄关柜上唐江送她的几支百合已经枯了，有了腐味，刘眉舍不得扔，抓着枯枝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哭，就动了胎气，住院了。

　　傅云也赶了过来。她皱着眉，没说什么，直接去了医生那里。

　　后来她就说要照看刘眉，刘眉说不用。

　　傅云扬扬手，那你想找谁？你亲妈？

　　刘眉沉默了，她亲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她想请保姆，一来可靠的人不是马上能找到，二来，花钱贵。

　　唐江在的时候，她不用操心钱，现在，钱就成了她必须考虑的现实。

　　傅云住进了刘眉家。

　　她一进门，就叹了下，说，原来他喜欢这种风格的啊。

　　怅然又苦涩，她其实一直都不懂唐江。或者说，唐江一直没向她敞开过心扉，没给过她了解的机会。

　　刘眉没有说什么，她不会跟着感叹他们的婚姻，她知道唐江对傅云没有爱情。

　　她介入他们之间是事实，她有愧疚，却不后悔。

　　5

　　唐江和傅云的结合，的确根本不是因为爱情。

　　唐江五岁那年，唐家夫妇外出过结婚纪念日，不想带着他这个电灯泡，就把他托付给了傅云家。

　　傅云爸睡前抽烟没注意，屋里起了火。他喊醒傅云妈，抱起傅云就往外面跑。傅云妈跑到门口想起，次卧里还睡着唐江，于是折回去。傅云爸把傅云放到安全的地方，回头一看，自家老婆还没出来，又赶紧跑回屋里。

　　结果客厅的隔出来的那堵墙塌了，堵住了出来的路。更要命的是，客厅里放着一罐还没来得及放进厨房的新液化气罐，受热炸了。这时候，他们只有退回次卧。

　　次卧虽然暂时没起火，可是所有卧室的窗户都装了防盗网！

　　背后是火，前面是网，傅云爸妈都快急死了。

　　偏偏他们那里又是老小区，水压不够，水冲不上去。小区道路本就窄，又被这车那东西的挡住了，消防登高车根本开不进去。

　　傅云爸想尽了办法让防盗网的口子大点，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努力到最后也只掰开一点点。眼看着火已经蔓到次卧了，两口子匆匆把呛得有些晕的唐江硬从小口那里塞出去往下扔。

　　下面的消防人员接住了唐江，他小腿骨折，吸了一些浓烟，但都不算大问题。

　　而傅云爸妈，就这么没了。

　　唐江父母后悔不已，要不是他们把唐江托付给傅云家，傅云爸妈也就不会折回去出事了，顶多损失点钱财。

　　他们想养傅云，但他们不是傅云的亲属，行不通。

　　傅云就在这个叔那个姨家、辗转长大。

　　那些亲戚对傅云并不好，他们养她，只是因为可以得到唐江父母给的钱，所以怎么也不肯把傅云交给唐家。

　　直到傅云成年了，她才得了自由。

　　当年失恃失怙的小女孩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唐江父母立刻就动了心思，他们迫切地要搓合她跟唐江。

　　他们愧疚当年的事，怜惜傅云受了那么多苦，想着要好好地名正言顺地疼爱她，假如能成为一家人，那就再好不过。

　　唐江明确表示过，他不爱傅云。当然，那时候他还年轻得不爱任何一个女人。

　　可傅云喜欢唐江，她失去父母的时候才两岁，那些亲戚说唐家不好，可对于一直在亲戚家被欺负的她来说，唐家人却是给她温暖的人。她想这个温暖能陪她一辈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念想，她喜欢上了唐江。

　　最后，唐江娶了傅云。

　　6

　　唐江对傅云没爱情，可是有感情。

　　他没遇到爱情的时候，有感情也能过，可他遇到了刘眉，天雷勾地火，一眼万年，爱上了。

　　唐江起先没想过跟刘眉有什么，刘眉也不想掉份地当小三。

　　但爱这东西，哪容得你说不要就不要，并且两人还有业务往来，合作期间天天泡在一块，男男女女这点事要想扼制住，心得硬成什么样？

　　唐江是个有良心的人，但也是个普通人，他有身体的欲望，也有情感的欲望。

　　在跟傅云提离婚前，唐江守住了身体的欲望，但情感的没守住，见了刘眉眼神都能缠出个天荒地老来。

　　傅云就是看到了这种眼神，才决心离婚的。

　　她知道唐江不爱她，但岁月那么长，她想自己总会捂热他的。

　　可惜啊。捂得热心，却捂不烫爱。

　　但傅云也不是没小心思，唐家二老气得要让唐江净身出户时，她没吭声，看着唐江把房子车子厂子，股票，存款都给了自己。

　　她也想看看，面对这么一个什么都没了的唐江，刘眉还能接受吗？

　　谁想到呢，刘眉也真爱唐江，压根不在意他有没有钱。

　　刘眉不是故作大方，假如钱能解决掉唐江对傅云的愧疚，她真的觉得很划算。

　　恩人之女这种身份的存在，杀伤力太大了。

　　而且她清楚得很，有人，就有钱。唐江给傅云的那些财产，都是他只身打拼出来的，有他在，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有人骂刘眉当小三无耻，那么，利用恩情施压唐江的傅云就高尚吗？

　　谁都有所求，谁也不比谁更有节操。

　　7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很吉利的数字。

　　孕期傅云照顾得很用心，刘眉信了，她是真心对这个孩子，孩子的所有事情都是她一手包办的。

　　有时候，刘眉都不得不说，她自喻对唐江的爱够纯粹，但没有傅云深沉。

　　出了月子，傅云说话算话，把另一套也过户给了刘眉。另外，还给了她五十万。

　　傅云自嘲地一笑，别误会，我真不是给你，是给唐江的女儿，你放好将来给她当嫁妆！

　　经过近一年的时间，刘眉也懒得再跟她针锋相对，她亲了一下怀里的女儿，说，闺女你命真好，你姨这么早就给你打算了。

　　傅云瞪大眼，刘眉敛着眉，唐江都死了，还置什么气。

　　她跟傅云这辈子也难成什么好姐妹，但她不介意女儿多个人来疼。

　　孩子百天的时候，傅云说，借给她一天。

　　她带着孩子去墓园看唐江。

　　她说唐江啊，这是你女儿，长得很好，很爱笑。

　　随即眼泪滚了出来，可惜你看不到了，对不住啊。

　　余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那是打死也不能说出来的。

　　唐江是被她害死的。其实假如仅仅是自己不能生，假如仅仅是对唐江和唐江父母的惦念，还不足以让她又贴钱又贴人地去照顾曾经的情敌。只有深不见底的悔恨，才能让她这么义无反顾。

　　唐江出事那天在外地见客户，喝了酒，他本来不打算回去，可是傅云给他发微信了，说自己胃疼。

　　傅云小时候在亲戚家没养好，经常吃不饱饭，所以肠胃问题挺严重的。

　　她看到唐江犹豫的时候再添了一把火，说她吐血了。

　　傅云没有别的亲人，唐江最后没办法，只好酒驾回去。谁想到那酒的后劲太大，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

　　傅云悔得当场就吐了血。

　　假如当时她是真的胃病发作，向唐江求救也好，可她没有！

　　是她从唐家得知刘眉可能有孕了，万般不甘，于是这段时间常借故把唐江拖到她那里去。怎么着也想膈应膈应刘眉吧。

　　是的，她就为了这个！就这一点点嫉妒！结果却害死了他！

　　傅云从没想过要唐江死，从来没有！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悔也没有用，她就想到了刘眉怀的孩子。

　　那是唐江留在世上最珍贵的遗物，她一定要保下来！

　　唐江之死无可更改，不论是她，还是二老，或是刘眉，都将陷在这个灰暗的事实里。他们需要一个鲜活的生命去洗涤，去展望。

　　这孩子是希望，是寄托，也是她的救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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