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日的午后，李晓东哇啦哇啦背了半天英语课文，无意中一抬头，正好跟窗外柳絮的目光碰个正着。
这次，李晓东没吃惊，柳絮也没有，他们就那么对视了一下，柳絮才一低头，走了。
李晓东怔了怔。
那是初春时节，天气忽冷忽热，前几天还飘了雪花，但窗外那棵垂柳已经跟着时节发了绿芽，垂下来一缕缕的葱绿色。
那天的阳光倒是极好，透过柳树的枝叶碎银子一样洒在柳絮脸上，让一瞬即逝的柳絮的面容，说不出来的生动。
李晓东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窗看出去，柳絮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了几米外的楼道内。
李晓东呆呆站了片刻，脑子里那些刚刚背诵过的英文字符拧在了一处，突然混乱不堪。
半晌，一股子早春的冷风吹进来，李晓东哆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伸手关上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凌乱和……颓丧。
李晓东背书有个习惯，总要声音很大感觉才记得住。前些日子，他第一次发现柳絮偷偷在窗外听他温习功课，着实吓了一跳。
那一次柳絮好像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背书的少年会突然朝窗外看过来，眼神里有着李晓东同样的不安。
然后掉头就跑掉了。
但后来，却又来听过几次。有两次，是在窗子左侧，如果李晓东不留神根本不会发觉。
有一次，李晓东在背《琵琶行》，背得很入神，但还是在边背诵边走动的时候，在某个角度，用眼角瞥见了靠在窗边墙上的柳絮，她在听李晓东《琵琶行》，那种神情，比李晓东还入神。
也是那一次，刘晓东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清楚了柳絮。
那是个农村女孩子，十七八岁，气质一清二楚。穿已经有些旧了的红毛衣，蓝牛仔裤。头发很黑很长，扎了两束，一束搭在身后，一束跑到了胸前。
个头不算高，五官倒是秀丽，皮肤也很白，有一对……很特别的大眼睛。大，瞳仁墨黑，水汪汪。还有就是，侧面看过去，那件略略收身的红毛衣，被柳絮已经发育完好的胸部撑得鼓鼓的，那么鼓，好像要把毛衣的拉链撑开似的。
那一刻，李晓东的心轰然一跳，默默背过身去红了脸。
李晓东小时身体不好，上学晚了一年，十九岁才读到高三，身边的女同学也多是柳絮这个年纪，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太辛苦的缘故，她们都好像没怎么长开似的，至少，没长到柳絮这么开。
李晓东觉得柳絮就像他曾经郊游时路边那些恣意怒放的野花，带着田野的乡土气，却鲜活蓬勃得无以复加。
那天晚上，李晓东在梦里湿了床单。
2
柳絮是二楼那个刚刚生了孩子的女人的表妹，母亲说，也可能不是表妹，就是个亲戚什么的吧，来帮她带孩子的。
也就是二楼的保姆。
有次母亲又提起来的时候，口吻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惋惜。说那个叫柳絮的丫头也正念着书呢，听说学习还不错，就是家里太穷了，父母都没什么见识，反倒生怕她念书念得太好魔怔了，家里没钱供，硬是从学校把她拉了回来，出来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挣了钱还要供她弟念书。
但李晓东却一下就明白了为何柳絮会偷听他温习功课，那不过，是她断了线的梦想。
想明白，李晓东有一点儿难受，头一次想到了命运这个词。头一次相信了，人和人的命运，有着太多不同。
后来，柳絮再那么听自己背书的时候，李晓东即便发觉了，也装着没看到，而是背过身去。
只是那样的时候到底背了些什么，李晓东倒是记不得了。
那个样子背书的李晓东拉不住自己地走神，眼前一晃，是柳絮水汪汪的黑色瞳仁，又一晃，是鼓得如野花般蓬勃的柳絮的胸。
李晓东知道高考已经临近，但他却有点魔怔了。
柳絮在雇主家出事儿的那晚，距离高考倒计时已不足三十天。李晓东刚背着死沉死沉的书包从学校下了晚自习回来。
刚进楼道朝着自己家的一楼拐过去，却听到楼上突然传来尖利的吵闹声。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喊叫声咒骂声哭泣声……乱七八糟地朝李晓东脑袋砸下来。
李晓东还是窜上了楼，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声音里的那种哭声，来自柳絮。
窜上去，李晓东有点儿傻眼。柳絮正衣衫不整地缩在楼道口的墙角，包括楼上的女人在内的三个妇女正对着柳絮拳打脚踢。
楼上的女人一边踢打柳絮一边咒骂，李晓东很快听明白大概，女人在骂柳絮背着她，勾搭她男人。
柳絮抱着脑袋缩在那里为自己辩驳，说我没有，我真没有……
柳絮单薄的辩驳声很快被咒骂和踢打声盖住了，不知道哪里挨痛了一下，柳絮发出一声惨叫。
李晓东再也听不下去了，两步冲过去扯开了一个正踢向柳絮的女人，然后伸手去扯另一个。李晓东说打人犯法你们知不知道，不许打人……
李晓东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的，也无非这么文绉绉的几句。但他的举动还是让那三个女人愣了半天神。
楼上的女人认出了李晓东，说兄弟，不关你事，你回家。
李晓东伸手拦着她们，重复那句单薄的，打人犯法。
柳絮在这个空当艰难地爬了起来，结果又被另一个女人一把推了回去。
这时李晓东的妈也上了楼，打眼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况，伸手把李晓东朝楼下扯。
李晓东被他妈刚扯了几步，听见柳絮又惨叫了一声。
李晓东要转身回去，被他妈死死拉住了，一直扯回家里，把李晓东塞进门里，说小孩子少管闲事。
然后李晓东的妈反锁了门坐在门口守着。
4
李晓东不知道那晚柳絮最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隔着重重的门，李晓东回到自己房间后，并未再听到楼上的声响。
但是那晚很晚了，李晓东一直睡不着。
一闭眼睛，就是柳絮缩在那里痛苦的样子，一闭眼睛，就是柳絮被撕扯的凌乱的衣服下，隐隐露出的一小段一小段的肌肤。衣服红艳艳，更显得皮肤白花花地……刺目。
那天起，李晓东没再在院里见到过柳絮，有时候中午或夜晚，背着背着书，李晓东会忍不住朝窗外看去。
初春到了暮春，柳树的枝叶繁茂到几乎遮住了整扇窗，柳絮飘飞的时节也已过去，李晓东却再没看到过柳絮那张脸。
李晓东怅然若失，也有深深的担心。有一次，他甚至想了一下，她们是把她打死了吗？
忍不住就打了个冷颤。
李晓东的妈也没再提过柳絮。
李晓东找不到人问，他不适宜问任何人这个问题，倒是见了楼上的女人两次，她就那么轻轻地瞥李晓东一眼，好像那晚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晓东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他跟同学去一家烧烤摊撸串喝啤酒，喝到半醉，摇晃着一个人朝家里走，走到半路，路过一家出售男装的服装店，橱窗内闪过的身影，让李晓东的酒瞬间全醒了。
那是柳絮。虽然只是侧影，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但那是柳絮无疑。
李晓东在窗外站住了脚，怔怔地朝里看去。
依旧隔着一层玻璃，李晓东和柳絮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在里面，他在外面。
柳絮有了些明显的变化，先是头发剪短了，还烫了点波浪。然后化了妆，很浓的样子。可是瞳仁依然墨黑，水汪汪。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乡土气十足的农村姑娘了，但是，也没有成为气质清新的城里女孩，她夹杂在其中，有些不伦不类。
就那么隔着玻璃对视了半分钟，柳絮先反应过来，朝李晓东一招手，然后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应该是要出来招呼李晓东。
李晓东却不知怎么，在柳絮走出门来之前，拔腿就跑了。
李晓东跑得特别快特别快，好像被什么追赶着，快得几乎没有听到柳絮在后面喊他的声音。
直到后来李晓东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了好久呼吸才渐渐平缓，然后李晓东想了起来，刚刚，在身后，柳絮喊的，是他的名字。
柳絮，知道他叫李晓东。
5
李晓东再次出现在柳絮的服装店外，是半个月后的晚上。
李晓东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里，那天他查到了高考分数，低得他几乎不相信那是自己的成绩。
但李晓东很快就确定了，那的确是。
事实上后来的摸底考试，他每次成绩都在下滑，下滑得非常剧烈，以至于班主任去找过李晓东的妈，询问李晓东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但是不是，李晓东自己知道，不是身体的问题，而是在他人生最关键的那个春天，有个魔鬼在他那里打了个转。他没能抵挡住。
而这次，柳絮走出来拉李晓东进去的时候，李晓东没跑，而是有点机械地任由柳絮拉着他的胳膊，进了她那间不算大，灯火通明，到处挂满了男人衣服的店铺。
进门，柳絮说，上次你跑啥？怕我吃了你啊。
李晓东愣了半天神，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柳絮的声音，跟他想得不一样，清脆，但有点儿，说不出来的，轻佻感。
半天，李晓东说，不，不是。
柳絮说，其实我一直想找你来着，也不知道你在哪个学校，去家里找又不合适。
李晓东说，找我干嘛？
李晓东住了口，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一幕。
柳絮已经把窗帘拉合完毕，转回身来递了个凳子给李晓东，说坐吧。
李晓东有点机械地坐下来。
柳絮没坐，去到柜台后面摸了两罐啤酒，啪地拉开一罐递给李晓东，说上次都跑了，这次怎么又来了？
李晓东接过来啤酒，没喝，也没说话。
李晓东回答不出来，他跟柳絮，太陌生了。那种，被熟悉裹挟着的陌生。
柳絮咕咚灌了口啤酒笑起来，我知道你为啥又来了？
李晓东用眼睛扫了扫柳絮。
柳絮说，你喜欢我，对不？
李晓东手一抖，啤酒罐啪嗒掉到了地上，啤酒溢出来，在地板上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李晓东说，不，我……
说着弯腰捡起啤酒放到一旁，柳絮说，我倒是真想谢谢你，她们都那么骂我打我，那天晚上，你还拼命来护着我。
李晓东突然重复了一句，打人犯法。
柳絮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可真是小孩子。
李晓东说你不是也不大吗？
柳絮一愣，又咕咚灌了口啤酒，没接李晓东的话，却反问道，你不想知道我怎么还留在县城，还开了这个服装店的吗？
李晓东才想起来，他的确，把这个问题忽视了。
柳絮便一边咕咚咕咚喝着啤酒，一边轻描淡写地跟李晓东说了。
6
柳絮的雇主，那个女人的男人在柳絮去后不久便频繁骚扰她。那天，还是柳絮弄哭了孩子，男人才住了手，但被女人看到了，女人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了柳絮一巴掌，骂柳絮狐狸精，不要脸。
但碍于男人，女人当时没太闹。结果等几天男人一出差，女人就召集了人来逼迫和殴打柳絮。
最后，连那个月的工钱都没结，女人就把柳絮赶走了。
柳絮说，城里人看着都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也好看，没想到心那么狠……后来我又去了几个地方打工，也是每次受欺负……行吧，本来我只想好好做事，凭自己的双手讨碗清白饭吃，再嫁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既然不行，那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好了。
柳絮说到这里，李晓东突然抬起头来说，你……
柳絮说对，我嫁了个男人，很老，比我大二十多岁。但他对我不错，而且男人做生意，虽然不是特别富，但十几万块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柳絮摊摊手，所以，我有了这个店铺。李晓东你知道吗，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还能这么值钱，还能活得这么风光，我爸妈不让我念书，我叫表姐的女人骂我狐狸精，别的男人也都只想找我揩油……我真没想到我现在还能过这种日子。
柳絮把喝光的啤酒咣当砸向一个角落的空地，突然转身抱住了李晓东。
李晓东一哆嗦，本能伸手去推柳絮，右手一下推到柳絮紧致蓬勃的胸上。
李晓东把手一缩，说你干嘛。
柳絮说不干嘛，李晓东，这些年我只遇到了你对我好。我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拿走吧，我愿意给你。
柳絮说着抓过李晓东的手往自己胸上放。
李晓东脑子一片空白，反着力气把手朝回抽，拉扯间，李晓东被凳子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半跪在了地上，脑袋正好栽到了柳絮胸部。
柳絮伸手去扯李晓东，手刚搭到李晓东手臂又松开了，顺势抱住了李晓东毛茸茸的脑袋。
柳絮用了很大的力气，李晓东挣了一下没挣脱，李晓东突然一下子，不想再挣了。手臂一松懈，就那么半跪着，把脑袋埋在柳絮的胸口，李晓东感觉到他好像哭了。
心里排山倒海地涌过来说不出的委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又为了什么而来，一波一波，将李晓东完整地淹没了。
7
李晓东就那样哭了很久，其他的什么也没做。
灯光很亮，李晓东却一点儿也不想把头抬起来看看柳絮的脸。他只想就那么俯伏在她怀里，感受那种柔软又真实的触感，还有她芬芳又张扬的身体的气息。
到后来，李晓东居然就那样慢慢地睡着了。
在梦里，他有种轻飘飘地解脱感。好像终于从一个不可自控的禁锢中脱离出来了，很辛苦，但终于脱离了。
在梦里，他好像听到柳絮说，李晓东，谢谢你帮过我，谢谢你仍然不嫌弃我，你让我觉得，我没那么脏。
那晚之后，李晓东觉得自己一下子完全放松了。
对，他从凌乱的青春里扯出了一条清晰的线来，那是他以后要走的路。
一年后，李晓东开挂地考出了全县文科最高分，成为那一年的文科状元。
正式恋爱是在大二那年，那是个如清晨露珠一般清新又带点儿优越生活配置出的几分傲娇的姑娘，有一对墨黑的瞳仁，水汪汪的。
那天晚上，牵着手在学校长长的两旁栽着水杉的路上走着，姑娘抬起头来问李晓东，我是你的初恋么？
灯光底下，姑娘又天真又狡黠。
李晓东想了想。
姑娘说不行，不许想，一想就是在为撒谎做准备。
李晓东笑起来，说我只是要慎重一下我的表情。当然，你是我的初恋。
姑娘也笑起来，以前你从来没喜欢过别的女孩么？
李晓东举起右手发誓，从来没有。
姑娘突然踮起脚吻了一下李晓东的唇，信你了。
姑娘嘴唇的清新在李晓东唇间停留片刻，李晓东兀自一笑，想，原来她们喜欢这样的答案。
可是，李晓东知道他其实撒谎了。就在姑娘问他的时候，他还是准确无误地想起了柳絮，想起了她最初在他窗外的目光，想起她缩在楼道一角的悲苦，想起她说自己活得风光时的言不由衷，想起和她独处的那晚他的委屈和慌张，以及她对他说谢谢时的认真和诚恳……
李晓东对自己说，其实，柳絮才是他的初恋。虽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中的人，但那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柳絮的错，那只是人生的错。
李晓东清楚的是，他一己之力过于单薄，拉不起来世间所有柳絮这种命运的姑娘。
但是，他们，在某个瞬间，相爱过。
而且最终完成了对彼此的，救赎。
长按以下图片，识别，便可打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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