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武出差之前给胡晓青打了个电话，“你有空去我家看看，我也不知道闺女又在闹啥，她就想找你。”

　　胡晓青有些得意，她为了降服老武那个难缠的闺女小武，可没少花功夫。她根本没把小武当孩子，完全是当客户去攻克的。

　　胡晓青是谁啊？那可是视客户为财神爷的人，在她眼里，每个客户都发着金灿灿的光，瘦的是金条，胖的是元宝，简直个个可爱。除了金钱，其他的东西在她眼里都是粪土。

　　开始跟小武套近乎时，小武看胡晓青的眼神很不屑。她一点也没在乎，拿出了对待客户的劲头，把营销技巧中的“缠、挑、戳、引、封、劈、转、绊”八字诀都使了出来，帮小武开家长会，带小武去游戏厅，小武犯了错叫家长，也是她帮着瞒过老武。

　　她那么讨厌孩子的一个人，浪费了那么多签单赚钱的时间，努力成为小武最信任的人，还不是为了老武。

　　老武一直拒绝胡晓青，说他不想再婚，最主要的顾虑，也就是孩子了吧。

　　胡晓青赶到武家，原来是小武初潮，本来没有妈的孩子就委屈，又不好意思跟她爸明说，就闹起了别扭。

　　胡晓青帮她买了卫生巾，告诉她这期间别喝冷饮，别碰凉水，还顺便讲了自己上学时卫生巾从书包里掉出来的糗事。把原本眼泪汪汪的小武，哄得破涕为笑。

　　小武傲娇地跟她表了白，“也就是你吧，换另外一个人，休想当我后妈。”

　　小武的这个宣言，比签下哪个大单都更让胡晓青兴奋，她欣慰得想哭，却忍住了没告诉老武。

　　她要等他回来，当面告诉他小武的态度和她的决定。

　　她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当他的老婆，做他女儿的后妈，还要做他最得力的助手，帮他的公司度过眼前的难关。

　　老武回来那天，胡晓青放下正在谈的客户，急着赶到公司，可她转换着角度摁了好几次，就是打不开指纹门禁。

　　这时，行政主管郑旭从八楼下来，跑过来帮她刷了指纹，“是不是手又脱皮了？我给你带了个药膏，一会拿给你。”

　　胡晓青没心思理他，径直往里走。

　　郑旭凑近她耳边，“这次武总出差回来，跟个女的一起，听说是未来的老板娘。”

　　胡晓青停下来，内心翻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2

　　郑旭算是新人，来公司的时间不长，但人长得好，又很擅长组织活动，公司里很多小姑娘都喜欢他，他却偏偏看上了胡晓青。

　　胡晓青对他根本不感兴趣，拒绝他的理由一拎一大把。

　　“公司里内部员工之间不准谈恋爱。”

　　“只要你答应，我可以辞职啊。”

　　“我现在只想挣钱，没心思谈恋爱。”

　　“我不急，可以等。”

　　“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郑旭被噎住了，他比胡晓青小五岁这个缺点，实在是没法改。

　　可尽管她拒绝得干脆，郑旭还是没有放弃。

　　胡晓青早上到办公室，会看到郑旭买的早点。她过敏性鼻炎一犯，就直打喷嚏，他不跟她在一个楼层，都像长了顺风耳，及时地买了药送过来。郑旭老家寄来的腊肉香肠，他也会分出大半，送给她尝鲜。

　　胡晓青性子虽冷硬，但也下不去手打笑脸人，她偶尔从外面回来，也会顺手给他带咖啡，以作回报。

　　胡晓青觉得，他们顶多算关系还可以的同事。

　　她拿不准，郑旭告诉她老板结婚的消息，只是想跟她八卦一下，还是知道了她和老板的关系，所以在暗示什么。

　　但她没心思跟他纠缠，直接去了老武办公室，没头没脑地问他，“你想要结婚了？为什么不能是我？”

　　其实，胡晓青知道那女人的底细，有资源，有平台，可以助老武一臂之力。但她不相信老武会为了这个结婚，“她的资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你用婚姻来交换？”

　　老武笑了，“不然呢？我要为了爱情吗？”

　　胡晓青脸色煞白，一时间忘了自己来这里干嘛，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这些年，她见惯了老武雷厉风行，杀伐决断，从没见过这么疲惫的老武，连鬓角的白头发都突然多了。

　　他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冲她摆摆手， “别闹了，好好干你的活去吧。”

　　3

　　晓青辞职了，空着两只手走出了公司，正如她来的时候一样。

　　当年，胡晓青来老武的公司应聘销售，但她之前做的都是文员，根本没有销售经验。人资看她形象不错，建议她先做前台，要不做个招聘专员什么的。胡晓青不愿意，“那才能挣几个钱啊，我是来做销售，挣大钱的。”

　　之前，胡晓青她爸生了一场大病，治场病把家里翻了个底掉。为了照顾她爸，胡晓青在医院待了一年多，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深刻领悟到了钱的重要性。

　　关键时刻，钱就是命。

　　也是胡晓青命好，正赶上武总经过，听到了她那番豪情壮语，“小姑娘野心不小啊，想挣大钱？跟我来吧。”

　　那会，老武还亲自带着销售团队，他自己就是从销售起家的，一路厮杀过来，有一整套培养狼性团队的经验。

　　老武对手下很大方，给的业绩提成是行业内最高的，他经常说，狼得吃肉，才会有狼性。要不然，都该变成哈士奇了。

　　老武脾气也大，谁犯了错就骂到脸上，就连销售总监都被他骂哭过。

　　胡晓青一个销售小白，跟在老武身边，可没少犯错，挨训更是家常便饭，但她从来不哭，死盯着老武。老武骂着骂着就笑了，“你们看，胡晓青这眼神像不像个小狼崽子，恨不能扑上来咬我两口。”

　　大家都哄笑一场，气氛就轻松了。

　　胡晓青低下目光，也不辩解。在老武手底下，她从最笨的销售变成公司的销冠，只用两年时间。在很多次跟老武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胡晓青一点点熟悉他，也走近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动了心思，在没人的时候，把“武总”叫成了“老武”。

　　胡晓青喝酒后就胆大包天，醉醺醺地跟老武开玩笑，“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去你的竞争对手那里。”

　　老武哼她一声，“你这小狼崽子，居然恩将仇报。”

　　她大着舌头跟他犟，“以前，我每天一睁眼就会心慌，害怕，没着没落的。现在跟在你身边，我才有安心的感觉。

　　老武装傻，“你别这么没出息，我教了你全套本事，你不管去到哪里，没了谁，自己都能过得安心。”

　　那次，胡晓青强行扑倒了老武，俩人天雷勾动地火，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就在胡晓青以为她终于拿下了老武时，他却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寒冬腊月的，跑到洗手间去冲了个凉水澡。出来后，又变回了那副百毒不侵的模样。

　　胡晓青气得牙痒痒，她知道他不是圣人，身边总有或明或暗的女人，那些动机不纯的人都行，为什么偏偏她不行？

　　老武把她撵出屋去，“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你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那会，胡晓青还天真地以为，老武有底线，有原则，算是个好人。

　　所以，她宁愿牺牲赚钱的时间，花了大心思，跑到小武那里曲线救国，就是想有朝一日，老武会明白她的心，会为她感动，会破这个例。

　　如今她才明白，老武的原则，是为他自己定的，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跟她无关。

　　4

　　第一次不用上班，胡晓青还有点不适应。她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喝了很多酒，却怎么也喝不醉。

　　她最初看上这套房子，就是因为这个视野极其开阔的大露台。但这里是全市最贵的小区，三万多一平，还套套都是大户型。她犹豫了很久，去咨询老武的意见，他一向干脆，“喜欢就买，钱花出去，才会想赚更多的钱。”

　　所以，她咬咬牙买下来了，虽然背了很重的房贷，但住在里面的每一天都觉得很值。

　　从她走后，老武一个电话都没有，果然是个狠人，当断则断，她甘拜下风。

　　而第一个急着来找她的，也果然是郑旭，他急着问她，“到底出啥事了？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胡晓青在郑旭脸上，看到了在老武面前的自己。就像只看着主人脸色，摇着尾巴的小狗。那么卑微，那么紧张，对方稍微给点阳光，心情就能立刻灿烂起来。

　　她忽然想逗逗他，“我不辞职，怎么跟你谈恋爱？”

　　郑旭不敢相信，就算胡晓青想要跟他谈恋爱，要辞职的也该是他吧？毕竟，胡晓青作为公司的销冠，单是年底的业绩奖金，都是他一年工资的好几倍。

　　看到他发蒙说不出话的样子，胡晓青心里的愉悦升了级，“你是不相信我会喜欢你，还是不相信我会为了你辞职？”

　　她还没说完，郑旭就一把把她推到了门里，用脚勾上了门。

　　胡晓青的大笑还在心里继续：这小奶狗发起威来了，还真有点霸道总裁的范儿。哎哟哟，这感觉，竟然有点甜。

　　周末， 郑旭带胡晓青去逛街，吃小吃，看电影。这些小情侣的日常，对胡晓青来说却是新鲜的。这几年她在老武身边，哪里有什么周末，见识的都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她还得边听边看边学，累心又累脑。

　　哪像现在，她什么都不用想，站在阳光下，啃着手里的烤鸡翅，当郑旭蹲下身去，给她系好散开的鞋带时，她更像是重新回到了二十岁，第一次为这样的小把戏心动。

　　算了算了，小奶狗也挺好的。单纯、粘人、会撒娇，分分钟都能唤醒她早已忘掉的柔情。

　　几天后，郑旭的朋友过生日，他把胡晓青带去了，正式官宣。

　　那帮人一听胡晓青住的小区就惊呆了，纷纷问她家里做什么生意的。胡晓青解释说，她刚从公司辞职，还没找新工作。

　　大家的表情就有点微妙，都嘻嘻哈哈地遮掩了过去。等酒一上头，各种阴阳怪气的话都出来了，虽然场面乱哄哄的，但“接盘侠”，“找个好人就嫁了吧”这种字眼，还是听得格外真切，甚至有个人过来拉着胡晓青撒酒疯，“姐姐，我也不想努力了。”

　　是的，每个人都觉得她的钱来路不正，有某个或者很多个金主。

　　胡晓青只能笑笑，郑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5

　　回家后，胡晓青看郑旭还没缓过劲来，就问他，“我一年挣多少钱你是知道的，你觉得这房子是不是我自己买的？”

　　郑旭结结巴巴，“我知道也没用，总不能见人就跟人家解释，你是……销冠，这房子是你自己买的……那也太……此地无银了。”

　　胡晓青突然就明白了，郑旭也多少有些质疑她年纪轻轻就如此有钱这件事，质疑她的成功除了来自于努力，可能也来自于她和老武的特殊关系，所以，他如何解释给别人听？

　　第二天，胡晓青干脆利索地提了分手。

　　郑旭想解释，想挽回，但胡晓青很决绝，没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就像老武对她一样。

　　她知道郑旭对她虽然真心喜欢，但那些质疑始终是他心里的一颗钉子。眼下，激情和新鲜感掩盖了一切，但时间久了，那些质疑会随着日子的平淡越来越显得尖锐，他内心会不断被折磨，总有一天会受不了。

　　既然是早晚的事，不如就现在解决。

　　这一刻，她理解了老武。

　　过了几天，小武打电话来，“晓青姐姐，你不想当我后妈了吗？”

　　胡晓青对小武还真有了点感情，“我只能做你姐姐了，你爸爸有想娶的女人了。”

　　“咱俩结盟，要是老武非要娶那个女人，我就去楼顶跳给他看，我看他怕不怕。”

　　胡晓青被一个小孩子的稚气安慰到了，“谢谢你，小武。记着姐姐的话，一个女孩子只有学到了本事，不管没有了谁，都能活得安心。这是你爸爸教我的，我也要谢谢他。”

　　曾经，她以为老武是一条狼，现在看来，他也只能是一条老狼狗，在他想要的资源面前，也得摇着尾巴取悦。

　　总有人在两难选择中犹豫不决：老狼狗和小奶狗，你会选哪一个？

　　小孩子才只会做二选一，一个有底气的女人，可以两个都不要。这个时代，早已没有什么盖世英雄踏着七彩祥云来了，能拯救你的，只能是自己。

　　老武的婚姻，胡晓青和郑旭的爱情，说到底，都不过是成年人的各取所需。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谁也没有立场嘲笑别人的动机。

　　只要筹码够了，只要你心甘情愿，你完全可以委屈求全，做一条摇尾巴的狗。

　　但一定不要忘了，你还有另外的选择，做个有底气的自己。跟谁在一起不重要，一个人也能过得安心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