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占东刚去德国工作的时候，朋友劈头就讲“德国嫖娼合法哦”。

　　合不合法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对这种交易没兴趣。

　　再说他要样貌有样貌，要学历有学历，就算是那方面有需求，找个女孩正儿八经谈恋爱应该不难吧。

　　但很快他就发现高估了自己。每天晚上下班回宿舍，一个人，举目无亲，还真有点想女人。找女朋友并没有想象中容易，首先要合眼缘，其次要聊得来，有了交往的欲望后再约饭、约咖啡、约各种谈恋爱的调调。他总是在第二步就死掉——合眼缘的不少，一聊天就大眼瞪小眼。他德语讲得不好，德国人讲英语舌头总像捋不直。彼此卡在语言关。有一次对方着急表现出愿意的倾向，又把占东给吓跑了。

　　一个月后占东的大伯去世，他想回国奔丧，领导不同意。领导的意思是：“大伯而已，又不是你父亲。”这话听得占东一万个不舒服。大伯是父亲家里的老大，是撑起二代人的顶梁柱啊。

　　跟朋友们喝了一晚上酒，大醉。朋友问要不要送，他说走回去。穿过红灯区，到处都是粉红的、亮紫的、火焰蓝的霓虹灯，用各种字样排成“sex”。这个性放肆的国家真有意思，离欧洲央行总部不过一箭之遥。听说有的商场消费超过一定数额还有嫖娼福利券可领，大约就像国内买满N千元送停车券一样。

　　2，

　　门口没有老鸨拿花手绢招揽生意。一切看上去都那么井井有条。占东进了一家。迎面是一个楼梯，每个台阶下面都装了霓虹灯。上到二楼，过一个转角，重金属的声音立刻奔涌而出。吧台站着一个保加利亚女孩，她介绍：二楼有性表演，角落里有一个两性用品超市，客房在三楼和四楼。说着微笑递过来一个iPad。

　　iPad上显示着女孩们的相片、国籍、以及是否空闲。正在上钟的女孩相片上有一个倒计时。占东随手翻了翻，大部分是国外的，德国本土姑娘很少。但是长得都不错。突然翻到一页，他停下来。这是个双体人。

　　女孩从腰部分开，上面分成两个人。她们共用小腹、下体，以及两条腿。但是从腰部以上，她们分成两个人，是四个乳房两个脑袋。

　　占东以前在网上见过这种孩子，好像是双胞胎发育畸形。他停在那儿看，有一种与好奇对等的强烈的恶心。

　　保加利亚女孩说：“这个是比较贵的，一次一小时，200欧。”

　　普通的女孩只需要50欧左右。看来这对女孩真是天价。

　　天价应该有天价的好。何况占东今天来，目的就是为了刺激自己。

　　他点了那个女孩。

　　3，

　　女孩下钟十分钟后，他进去房间。女孩躺在床上，被子盖着下半部分，所以露出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说：“好帅。”一个说：“你让我们起床来迎接吗？”

　　她们说完话，竟然还看了看彼此。

　　不等占东回答，她们把被子揭开了。两条腿，驮着两个身子两个头、四只手臂。她们把腿训练得很协调，走路与常人无异。只是那两条腿上面是两个人！两个人！

　　占东莫名有些害怕。他后退两步，无意间把门给关上了。

　　两个女孩笑。

　　“你们……有名字吗？”

　　“我叫米娅”。“我叫米娜”。

　　她们的嗓音也很相同，一时间占东怀疑自己陷入某种戏剧。他左右看着她俩，十分相似，却也有不同。其中一个比另一个的脸庞宽一些，眼神也不大一样。

　　“你们……别过来。”占东说。

　　她们咯咯笑着站定在那儿，维持着一种怪异的职业风范。

　　占东去看她们的内裤。应该是特制的，有较宽的腰围。从腰围往上走，俩人劈开两半开始生长。她们戴着不同的胸罩，一个火红，一个深黑。

　　“你们……只有两条腿？”

　　“是。”

　　“两条腿都有感觉？”他有点急不择言，好在他的意思可能千万个人都问过，所以她们懂。她们说都有感觉。她们说她们只有一副生殖器。

　　“所以，感觉是相同的？”

　　“不同。”她们说。

　　占东来了兴趣：那要万一一个人有感觉了另一个人还没感觉，他迁就谁？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大脑，所以她喜欢的和我喜欢的不一样。”米娜告诉占东。

　　那么，要万一他只能伺候一个人怎么办？另一个人，一个肉体全方位连接的人，万一没感觉怎么办？

　　占东还没有问出口，先调整了思路，他是来买欢的，不是来照顾对方感受的。

　　他便去洗了个澡。“女孩们”说她们洗过了，又回到床上躺着。占东洗澡出来，酒劲儿还没过，他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躺在那儿，仿佛是幻化出来的，是一个人，又是两个人。他发了一会儿呆，女孩们开始说话，一个说：“来呀。”另一个说：“犹豫什么？”占东揉揉眼睛，到底还是两个人。

　　他心惊肉跳，竟然发作不起来。

　　4，

　　两个女孩十分殷勤，口手交替地帮他。总算勉强有点硬度，他试着与她们贴合。两个女孩同时“哦”了一下。

　　占东又焉巴了。

　　被吓的。

　　“刚开始都是这样。”“你不用想太多。”两个女孩七嘴八舌地开始安慰他，他的耳膜被吵得痛。酒精也开始发挥作用：明明只是想嫖个娼，怎么身下扇形似的躺开来十个八个女孩？

　　他想发狠让自己进入另一个境界：无耻、忘我。然而根本做不到，他一看到两个女孩的腰中间那鳄鱼皮一样的褶皱，他就立刻没了兴致。

　　努力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不由地问：“有没有人能让你们同时到高潮？”

　　“有，很少，极少。”

　　“你们的父母呢，老家在哪？”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并不准备回答他。

　　占东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

　　“你们可以生孩子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不能，也不想。”

　　她俩又开始对话，一个说其实等不做这一行了可以考虑要个孩子，另一个说性命都难保，要了孩子怎么办。仿佛马戏团的狮子忽然靠近，占东除了惊吓并没有欢喜。听她们说了一会儿，他脑子轰轰作响，是一个人、两个人或是八个人，他已经分不清楚。为了避免自己疯掉，他决定为这场无意义的嫖娼划上句号。

　　两个女孩却开始七一嘴八一舌地开始劝他，说他叫了一个小时，现在还有半小时，真的不打算再试试？占东不吭声，生理不争气的表现令他恼羞成怒，他对她们客气的时期也已经过去了，他开始给她们上课，说她们不应该这样，这到底是一个人堕落还是两个人堕落？他说得义正辞严，惹得两个女孩嘎嘎地笑。

　　5，

　　占东从窑子窝里出来的步伐如同逃命。第二天就开始后悔，扔了那么多钱，上了一堂恐怖课。

　　不久同事牵线，他认识了个德国女孩。各方面都挺合拍，准备滚床单。晚上喝了点红酒，上床后，他刚来点感觉，眼睛被什么迷糊住了。揉一揉，妈呀吓得一蹦，女孩怎么成了两个分身！

　　瞬间阳痿。

　　女孩问：“你怎么啦？”

　　他不敢说。

　　他隔一会儿就看一下女孩，确认她是一个人。

　　女孩被看得心里发毛，表情愠怒。占东只好说：“我觉得你长得特别漂亮，我不配得到你……”

　　甜言蜜语被说到没词儿，总要真刀实枪吧。可生理反应与臆想总是同时进行，只要一起反应他就觉得对方是两个人。这可怕的两个人，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在等着看。

　　女孩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说我不紧张不紧张。可是他逃不过那“两个人”的穷追猛打，她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会互相说话，表情、思维方式却不同。他劝她们从良时俩人一齐笑，一个笑得放肆，一个笑得鄙夷。他永远都记得，两种笑法是不同的挤压，他被她们挤出去，摔得面红耳赤。他还记得那天回到家后，为了证明自己，他意气风发地想要拯救，他打电话问学医的同学，同学讲连体的情况很难活过30岁。他就很想再回去跟米娜姐妹俩说，要把短暂的人生过得更有意义一点。

　　当然最终没有毅力再踏入那个地方。

　　他很心痛，要承担自己三观以外的负荷。

　　6，

　　一个女朋友把占东甩了以后，他又谈了一个女朋友。德国女孩很讲究性的和谐，三两次见他不行，就拜拜。占东多么希望能有人陪他走过阴霾，去探究他的心理原因。他渴望着，嘶号着：我的灵魂如此丰富，为什么就被你们这样草率地放弃。

　　哭爹喊娘是没用的。德国女孩在肉体上不喜欢一个男人，就对他的灵魂全无兴趣。

　　占东害怕自己的短处被熟人知晓，不敢再轻易去见同事介绍的女孩。他总有推脱之辞，推得次数多了，渐渐不再有人多事给他介绍，他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寂寞中。

　　再后来他好像也学会了开解自己的方法：尽可能地让自己清心寡欲，同时开始私下里开展些求医问药。

　　占东发觉自己患上了越来越严重的性洁癖，有一次听人讲“ 性轰趴”，一个男孩炫耀自己一晚上拿下N个女孩。占东莫名发抖，仿佛眼前一群女人呈扇形打开，磕瓜子的，聊天的，挠头的，玩手机的……她们有不同的上体和同一个下体。占东的某个部位越缩越短，恨不得缩回腔体。

　　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同时”或“多”就是好吗？

　　对于很多男性而言，是的，他们以种子播撒的时长和广袤为傲。占东心想那是因为他们没碰到厉害的。如果碰到了米娜姐妹，她们带地狱里的邪魅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你也得有命盛啊。

　　7，

　　最后一次见到“米娜”姐妹，是她俩参加红灯区的巡演。红灯区偶尔会搞搞盛会，把头牌们拉练拉练。人群中，米娜米娅坐一南瓜车，她们一个人身子向左，一个人身子向右，欢欣地和路人打招呼。来到人群最密集处，她俩一把掀开搭在腿上的毛毯，站了起来。众人的惊呼声中，不懂事的少年追着她们的车跑。

　　“快看！那对连体人！很有名的！”同事朝占东喊，没发现他早已脸色煞白。

　　“真有人点她们吗？”占东问。

　　“多了，欧洲其它国家有人每年来买春，点着名要她呢。”

　　“不觉得恶心？”

　　“要看你怎么想吧，有的人打手枪都觉得罪恶，有的人玩够了平常的就想找刺激。嘿，你不想试试？”

　　“我不要。花钱买罪受。”

　　“哦对了你不嫖娼，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不能一下子来个这么猛的，会吃噎了食儿。”

　　南瓜车远了，身后甩出鼎沸的浪花。占东被阉掉表情的脸模糊在一团人群里。此刻，那两个女人如此欢脱，她们不认识他，也不会想起他。他们始终陌路。可占东的下半生已被改写——他只要对女人动心，就立刻脑补长相相似的女人们在他面前打开扇形，扇形的尾巴似一把剪刀，寒光一闪，就等咔嚓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