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新概念作文大赛二十周年之际，本栏目将带领大家共同回顾这些年来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语境的变迁与文本的发展，或许会让有些篇目与桥段丧失新鲜感，以如今的眼光来看，更是很容易便能指出其中技巧上的不足之处。但正是在这些青涩的记录中，一代代的作者渐渐走到了台前。
作者 胡菁蕾
你从阁楼昏暗寂静的空气里走出来，眼睛久违了阳光，眯起眼睛就让你像一只慵懒安详的猫。
你的脚踏在木质的楼梯上，是那样轻，让你几乎不习惯没有“吱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在楼梯中间站定，像一个胜利者环顾四周。那时候，一定没有人告诉你，胜利者有时也是孤独的。你忽然惊慌起来，因为你好久没有听到伙伴们的声音，在多次搜寻无果之后，你的心沉了下去。
你又站在了那里。屋檐牵扯着雨线，墙头泛着苔绿。你撑了把小伞，心里想的绝不是戴望舒和丁香。你觉得脚被一层雾气包裹着，有着沁人的凉意，从石板下一丝丝渗入到身体里。你就撑着伞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排烟雨中的灰墙，转了太多的弯，你忘了你想要的那座在哪里。
雨慢慢停了，你收了伞站在雨后最纯净的空气里，石板上经年累月的凹凼盛着满满的雨水，闪着晶莹的光。你沉默着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在两旁的墙上折来返去，久久回荡，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为什么不进去呢？哪怕再看一眼也好呢，那些房子太老了，你都能听见它们喘息的声音，不久就要回归泥土成为过去了。可你实在下不了决心。
童年的伙伴，你能叫上名字的也许只有那几个了。尽管他们总是在游戏时，忘记了还少了一个你，而你，总是隐藏在阁楼的角落里，听着楼下响着“一个六”“两个”“全都抓到了”。有好几次，你靠着阁楼里的旧书就悄悄地睡着了，梦里你被抓到了，却还笑着，比谁都灿烂地笑着。
你在阁楼里藏着最初的梦想。你撅着屁股抠那些脆弱的墙皮时，你的伙伴已经鱼跃般冲出这儿的牢笼，到那石板路上去开拓新的疆场。你多少次都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走出阁楼，却没有丝毫胜利的欣喜。
但你却总是擅于忘记，并且乐此不疲，在弄堂里，在一进又一进的院落里挥霍着你的时光，好像你就是由它孕育，不能与之分离。
在你出生那年栽下的石榴树，榴花已在不经意间爬上了墙头，还有海棠，吊钟海棠，好像有装不下的幸福，在枝头忍俊不禁地矜持着；牵牛花有毛茸茸的种子，凤仙花常常趁你不注意射出一连串的炮弹；一场大雨之后，井沿上的缝隙里，一个新生命奕奕地站起来，院墙外，大大小小的植物一夜暴富，举着新发的嫩芽，在阳光里翻来覆去相互欣赏着，毫不介意地露富。还有一些叶片孱弱的，一脸懊丧，耷拉在枝头，像被打湿了翅膀的精灵。你在这样的清晨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虽然已经醒了，却还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如睡前故事里的拇指姑娘一样，躺在胡桃壳做的睡床上，被第一缕从天窗射进的阳光打断了美梦，撩开了眼皮。然后你才爬起来，一边穿衣一边被自己奇妙的想法弄得快活极了。你把这样的好心情带给了院子里所有的植物，墙上那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你经过它们的时候，往你的脖颈里洒下前夜积蓄的露水，惹得你咯咯地笑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小院里像水纹一样慢慢地晕开去。这样的笑声从每个院落里传来，在宽宽窄窄的弄堂里涌动，一直汇聚到同一条石板路上。在那里，所有笑靥如花的孩子像麻雀似的打闹一阵之后，一天的弄堂游戏便开始了。
这样的生活随着太阳光透过墙上的砖缝刻投在石板上慢慢移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镇像城市尽头的一根流苏，蜿蜒着自己的蜿蜒，曲折着自己的曲折，安静徜徉，与世无争。
你是如此贪恋这样恬静而平凡的生活，希望它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但是忽然有一天，你从没有见过的父母来接你，说要带你离开这里到大城市去。你清楚地记得你在一个平常的早晨醒来，院子里少有的喧闹让你惶惑不已。乡邻们簇拥着穿着华贵的一男一女，嘴里说着吉祥的话语，眼角却都是艳羡的流光。你身上是新换上的新衣新鞋，桌上是各种包装精美的糕点，而你，却把半张脸隐在外婆身后，羞涩多于惊喜。那一男一女局促地坐在堂前，对你，他们低声下气，眉眼里全是讨好的样子。你并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表现出欣喜，这让那些看热闹的街坊们很是失望，唏嘘着离去。
你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只是偶尔看到外婆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流泪，也不再对你的吵闹
和疯跑骂骂咧咧，你的嘴里也常常塞满平时不常吃到的零食。似乎那对陌生男女的到来给了你更多的特权，只是你依旧害怕他们。因为他们面对你时总是欲说还休，表情里一半是阴霾一半是希冀。
出发的日子将近，你变得忙碌起来，小伙伴们看见你时常常躲进门里，等你转身去看他们时，却发现他们正在怔怔地盯着你。街坊们也变得客气起来，包括对你，他们常常在你面前笑盈盈地说：“小囡要当小姐了。”对你来说一切伤感都像被裹进了一个汤团，满满的甜蜜让你忽略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失去。那个陌生的城市名字不曾让你的心里有一丝激荡，你只当那是一次小小的出游，去看一些呜呜叫着的汽车和披着灯彩的高楼，然后你又可以回来，睡在胡桃壳做的床上，枕着绸缎般的月光，继续小院里绿色的梦。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你陪外婆在天井里坐到很晚。月色凉如水，你靠在躺椅的扶手上，一声不响地睡着了，夏虫不厌其烦地唱着同去年一样的曲调，外婆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还在轻轻地哼唱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起程的日子终于到了。当送别的人们逐渐聚集在河边，当艄公催促上船的声音变得清晰时，你害怕了。你躲在阁楼里说什么也不肯下楼。阁楼里的旧书散落在架子上、角落里，在你即将离去的这一天，它们却什么都不能说，只是一味地、无可救药地沉默。墙皮剥落，摇摇欲坠，一碰就分崩离析，它们已经老得不太会动感情了。阳光从木头的缝隙里漏了进来，阁楼里陈年的灰尘飞升、雀跃，沿着光束移向更广阔的世界去，丝亳不顾及你的心情。你忽然觉得身体里的一个地方充满了不知名的气体，它和一种叫“舍不得”的物质发生了反应，让你有想流泪的感觉。
你最终还是离开了。你站在船上，看着岸上送行的人群里，小伙伴们的身影渐渐隐去，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着。最后岸上的人们湮没在升腾起的水雾里，艄公的号子嘹亮起来。你的水乡迷失了，它藏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感伤里，再也捉不到了。
你也是偶然地回到这里。去时河面上牵牵连连的舢板，如今老态龙钟地静卧在河岸边，像一段多年未被人拾起的旧梦。石板路还是一样的潮湿，只是石板间的缝隙变得更大了，走在上面会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你心里说：“它们也老了。”翅角飞檐依然如旧，只是在水汽里被融化了，看起来棱角不那么分明。你把手掌贴在微湿的墙砖上，手指触摸着爬山虎蜿蜒的痕迹，然后决绝地离去，并不留悬念。
只是，那天和这天，你都在墙上假装写了一行字，除了你和阁楼里沉默的旧书，墙头隐忍的碎瓦，谁都没有注意。那也是你心里念了无数次的话：
“再捉一次迷藏吧！”
本文选自《第十一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选》。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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