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陪你很久很久
文/ 顾若白
1
昨夜的记忆哗啦啦往外倒，她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虎牙在胳膊上留下印记，愣是忘记疼。
昨晚，她好像酒后乱来了。
昨天是赵岚三十岁生日，她本想一个人待着，但没想到被老妈叫回去骂了一个小时，多多少少说的还不是那些她是老姑娘，嫁不出了之类的话。
平日里，这些话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昨天恰逢30岁生日，她一下没把住火，和老妈来了场嘴战，最后被扫地出门。
被赶出去后，赵岚一个人跑去路边摊吃烧烤，正好碰上了同一大楼另一公司的严格，平时打过照面，他来问拼桌，就同意了。
酒桌上一聊开，就喝得有点多。
赵岚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强吻对方的画面上，脸顿时烧起来，赵岚僵着脸想了想，然后像个泥鳅一样滑下床，冲进洗手间。
酒后乱来，五年来，可是第一遭，怎么就没有刹住车呢？怎么就断片了呢？
“你们俩，一点也不像，都是酒精害人。”赵岚莫名其妙嘟囔了一句。
2
这天，赵岚上班上得胆战心惊，连办公室门都不敢出，生怕遇上严格。所以一下班，她如获大赦，第一个飞奔出公司。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严格。
“你……你……你……”堂堂一个在公司杀伐果决的女人，此时此刻竟然惊得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在赵岚惊讶之余，赵妈妈已经当着她的面拉着那男人说：“严格啊，我们家赵岚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但人是相当热情，相当好的，想必刘姐跟你说过了吧。”
刘姐，是媒婆，一手包办她相亲的那个女人。从27岁到30岁，数数没有一百场，也有八十场了吧。
3
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明明刚刚太阳还在西边的天空耀武扬威释放光芒。
赵岚揣着胳膊，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生拉硬拽出来的男人，不由得皱起了眉。
“严先生，昨晚的事，我很抱歉。可，今天你这是？”赵岚表示很疑惑。
两个字，足以倒出严格的目的，也足以让赵岚惊掉了下吧，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是成年了是不是？咱就别这么矫情了。要不我给你点精神损失费？”
严格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再次解释：“你误会了，我是来找你负责的。实不相瞒，昨夜之前，我初吻还在，但赵小姐非常热烈，我只好问到地址，送你回家，如果不是我比较会自保，恐怕现在贞洁难在。”
听见这话，咯噔一下，赵岚站得好好的，突然腿一软，差点磕在墙上。
她整个人像听了什么惊奇的大事，连连后退，只念叨着：“呵呵呵……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说着说着人跟装了马达一样，撒腿就跑。
4
再次见到严格是一个星期后。
赵岚出差一周回来，得阑尾炎住进了医院，手术后醒来就看见了严格。
“醒了？有没有不舒服？想不想喝水？”严格连珠炮似的发问，让赵岚回了神。
赵岚怔了会，脱口而出：“严格，你怎么在这？”
“看你这样，应该没事了。”严格笑笑，“赵阿姨说老家出了点事，让我来照顾你几天。”
赵岚不用想就知道老妈想撮合他们俩，就连忙拒绝，可严格雷打不动。
接下来他就跟保姆似的，围着她转，赵岚冷脸甩了，也劝退了，更是表达心意了，可这人铁了心，就是不认输。
“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相亲是为了让我妈放心，所以很抱歉那晚的事。除了绑定关系，你要我怎么赔都行！”
对视的短短三分钟，赵岚被他眼中的温柔触动。
只见严格慢慢转身，说：“你知道吗？5年前，我在成都，见过你。”
5
当时她25岁，刚坐上部门经理，为了庆祝，男友黎明休假带她去成都玩儿。
他们深夜到达成都，第二天上午去了宽窄巷子，下午去了春熙路，晚上又去了锦里，他们吃了热辣辣的火锅和爽爆的串串，也尝到了有名的蓉城小吃。
因为赵岚说：“最好的要留到最后，这样才有仪式感。”
黎明看着赵岚可爱的模样，点点头，回家前一天，他们去了熊猫基地。
可是，如果有选择，赵岚不会选择去看熊猫。
那天早上他们六点起床直奔熊猫基地，地铁坐半个小时，公交坐十分钟，就能到，可就在换乘公交的时候，公交站斜对面的一个小吃店发出一声巨响。
小吃店爆炸了，熊熊烈火瞬间点燃，浓烟滚滚，赵岚被吓懵，等回头的时候，黎明已经向火场奔了过去。
她飞奔过去，紧紧拽住黎明的胳膊，哭出声：“别去，我求你了，求求你，太危险，你什么装备都没有，我怕……”
赵岚祈求，可她再怎么祈求，黎明还是掰开了她的手，他说：“岚岚，对不起！我是消防员！”
是啊，他是军/人，是消防员，但她呢？她只是一个男人的女友而已，她是普通人。
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黎明奔进火场。
消防很快就来了，正值早餐时间，受伤的人痛苦嚎叫，赵岚的心在滴血。
赵岚把老天爷求了个遍，却还是没留住心爱的人。
黎明成了逆行的大英雄，人们心中的烈士，他对得起党，对得起自己军人的身份，也对得起父母，上不愧天，下不愧地。
唯独，愧对了赵岚。
6
赵岚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像个木偶一样，被父母接回去，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更不吃饭。
扛得住，就睁着眼发呆，扛不住，就闭着眼睡觉，然后再梦里哭。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个星期，她就直接住进了医院，靠着营养针度日。
精神科医生看了一遍又一遍，心理专家也来了一次又一次，但都没用，她油盐不进。
直到黎明父母亲自上门和她谈了一番后，她才好转。
没人敢在她面前提黎明，也没有人主动说起往事，她笑就让她笑，她疯就让她疯，只要她愿意像个正常人。
赵岚27岁时，赵妈妈开始担心起来，于是张罗着给她相亲。
相亲对象见了一个又一个，但却没有一个成的。
“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自我折磨下去，赵岚，放下吧。五年了，这五年，你真的开心吗？”严格说。
6
五年前，他22岁，大学刚毕业，和一群朋友去成都旅游，爆炸发生时，他们在隔壁的隔壁店吃东西，吃完刚走出店子，小吃店就发生了爆炸。
他和朋友都被震懵了，躺在地上，朦胧中他看见赵岚挽留黎明，也看见被拒绝的她站在原地，无措地像个孩子。
黎明一来一回，把人往外拉，赵岚就在不远处，喊：“黎明，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
可她无论怎么喊，黎明都恍若没听见。
现场一片混乱，消防员很快就来了，参与到救援当中，赵岚站在角落里，急得哭着跺脚。
现场根据伤员的受伤程度安排就医先后，严格受伤相对较轻，所以处理完伤口，就被安排对面安全地带休息。
等他真切地缓过劲时，就看见了黎明被抬出来的尸身，赵岚就在旁边。
一改之前的大哭，赵岚眼泪跟断了线似的，没命往下掉，严格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就看见她脸涨得通红，闭着嘴，额头青筋尽显。
也许是失去爱人的痛太过入骨，严格仅仅是见证，就再也无法忘记。事情过去一个月，他辗转打听到了赵岚的所在地。
幸好，赵岚和他在一个城市。那时，他刚去实习，不是很忙，听说赵岚状态不好，在医院治疗，他一有空就去医院晃，有时候默默地陪她身后，有时候就故意从她眼前路过。
赵岚恍惚了两个月，严格默默陪伴了两个月。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失去心爱的人，真的这么痛吗？
后来这个答案，这五年里，他得到了。
7
“你知道吗？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折磨自己？逝者已逝，生者如斯，难过一阵，就站起来，不好吗？”
“可后来，我看你恢复如常，却拼命地把自己塞进工作，让自己不停歇，我就知道，你在骗所有人。”
“你很坚强，每次想哭，都会去楼顶的天台。我是偶然一次遇见的，后来一有空就上去，多半你都在。只是每次你在门外，我在门里，你哭，我就站在门口，帮你看着，离开时也比你先走。”
赵岚努努嘴，低下了头。
“人不该一辈子都被悲伤捆绑。你花五年，都走不出来。如果不是看你连续醉酒一个月，我可能还会继续等，等时间治愈你。
但现在我等不了了。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绷不住。我不想再看你崩溃一次，所以给我一次机会，帮帮你好不好？”
严格什么时候对赵岚有了别样的情愫呢？也许是某个傍晚，看见她在天台缩成一团小声啜泣，也许是某个深夜，看见她独自在街上徘徊……具体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想守护这个女人。
原本严格想等赵岚自我修复，可是现在看来，不可能。连续醉酒一个月，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不然后面也不会得阑尾炎。
只是之前，赵岚每次都有朋友作陪，那天看她独自一个人，严格才有勇气上去搭话。后来就直接找了说媒的刘姐，毛遂自荐，成功进了赵家门。
“我不觉得这是自我折磨，你跟我五年，我很意外。可我也不需要怜悯和同情。如果我自救都不行，谁又能帮得了我？所以，抱歉，也谢谢。”说完赵岚鞠了一躬，就走了。
看着赵岚离去的背影，严格还是没忍住，喊：“赵岚，你就是个懦夫！”
8
埋藏了5年的伤，突然被人挖出来，赵岚的生活又失去了固定的节奏。
她开始整夜整夜失眠，时时心不在焉，领导看她状态不对，直接给她批了半个月假。
没了工作的赵岚，一下子闲下来，却没有去处，整天窝在房间，门也不出。
严格又来了几次，但都被赵岚拒之门外。严格五年的陪伴过于隆重和深沉，让她有些许罪恶感。
赵妈妈看赵岚这样心里害怕，就和严格商量对策。严格凭着所谓被强吻的“补偿”把赵岚带去了黎明安徽的老家。
黎明走后，他父母也一直活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可他们不像赵岚，有父母疼有父母爱，他们本身就是父母，天塌了，该扛的责任还是得扛。
家中老人也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几年内，相继离世。上无老人后，黎明父母萌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于是黎妈妈冒着生命地危险，再次受孕，多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如今已经快到了预产期。
看着黎爸爸搀着大肚子的黎妈妈走在医院的小花园时，赵岚的脚跟上了钉子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等黎妈妈注意到她，喊了一声，赵岚像疯了一样跑了。
手悬在半空中，严格想拍拍她的背，却不敢下手。
“是不是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人能再记得他了？没有人给他留个位置了？”赵岚问。
“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不会被忘记，可是过了那段时候，人们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他再怎么是英雄，也只是一座墓碑。
我知道，活着的人得往前走。可我不行，他在我眼前冲进火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人都烧得看不清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想，鼻子里都还是焦味。
你说他怎么能……怎么能，就那样冲进去呢？偏偏我还不能怪他，因为他是英雄，其实我自豪不起来，也骄傲不起来，我不要这样的英雄，你明不明白？”
严格终于还是没忍住，搂住了赵岚。
赵岚一抬头，他看见她满脸都是泪，也看到的她眼中的痛苦。
“没有一个人会愿意用这种沉痛的代价换一个英雄。赵岚，黎明走了，可他却没有带走你重新来过的勇气，你知道吗？”
“我还能重新开始吗？还有资格重新开始吗？不是我，他就不会在那一天去看熊猫，也不会死。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他丢下我，也在恨自己！”赵岚哭着喊出来。
这五年，她恨死了黎明，这个男人做了所有人的好人，却做了她一个人的坏人。她也恨死了自己，如果不是她，黎明根本不会死赵岚一心觉得，黎明走了，自己有什么资格好好生活？
她放不下这种心理障碍，也忘不掉他被抬出来的那一幕，这些就像梦魇，日夜折磨她。
可如今，看着他父母也在往前走，她突然对这种心里负担感到累了。
“你能，你可以！所有人都希望你重新开始，我想黎明也是。”
赵岚看着严格，泪眼婆娑，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8
终究，赵岚还是去看了黎明父母，全程温柔地回话交流。
很奇怪的是，明明一周后才到预产期的黎妈妈，当晚就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哭声响亮，护士把孩子抱出来，黎爸爸泣不成声，紧握黎妈妈的手，说：“太像了，简直太像了，跟黎明刚出生一模一样。”
黎明的出生照，赵岚看过。
黎妈妈和蔼地看着她说：“赵岚，我们从未埋怨过你，黎明是军人，救人是他的责任。身为父母他没让我们丢脸。
而作为他的妈妈，我希望你也能好好生活。你们都没有错。你还小，一辈子还很长……”
抱着怀里的小婴儿，听黎妈妈说这些话，赵岚红了眼眶。
医生说母子健康，就是黎妈妈年龄大了，恢复期长，需要好生照料。
看着一家三口在一起幸福的模样，赵岚心中有些东西，像生锈的铁链突然松动，掉了锈迹，慢慢露出原本的模样。
没有正式告别，赵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严格踏上了回程的路。
坐在飞机上，赵岚看着窗外的云，眼睛刺得睁不开。
严格看她发呆，找空姐拿了个毛毯，直接盖在了她的腿上，关切地说：“盖着点，别着凉了。”
赵岚看着他许久，淡淡一笑：“谢谢……”
或许，她也该重新开始了。
那些过不去的枷锁，在看见他父母的那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她不是军人，无法感同身受黎明身上的责任，但她现在也无法再埋怨他。悲剧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它就是悲剧，但来了，就要去接受。
赵岚知道，哪怕再来一次，黎明还是会这样选择，而她也依旧阻止不了他，职责所在，渗入骨子里，没得选，也不会选。
她也知道，即使所有人都遗忘了他，她也会把黎明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不容他人侵犯。
执着了五年，有些事情，该放下还是得放下。可放下也不代表，她就这样忘了这个男人。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人总是惦记着悲伤的事情，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又要到黎明的忌日了，赵岚想，这一次，她会好好去，好好回，不再喝得酩酊大醉。
许是猜到赵岚在想什么，严格突然说：“这次，我陪你去。”
赵岚看了他两秒，别过头，轻声应了声“好”。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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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
最近新上线了一个消防员题材的电影《烈火英雄》，瓶子看得哭了好几次。里面那句“你太不了解消防员了！”至今还在耳边回响。希望上天，好好对待这群可爱的人。
好啦，一样，不管喜不喜欢，
来了我家，就不许走了哦~
关注并置顶?“贰瓶子”，让我陪你很久很久。
把你的美好装进我的瓶子
你很美，很适合点在看哦~